是夜,雪势转急。
起初还是细碎的雪沫,到了子时前后,已化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落霞宗连绵的殿宇楼阁、险峻的山道与孤寂的松林。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能见度极低,唯有各处殿阁窗棂内透出的零星灯火,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更显山巅宗门的孤寒与静谧。
就在这风雪最盛、常人早已安歇的时分,落霞宗半山腰某处相对僻静的弟子居所区域,一扇本就虚掩的窗棂被悄然推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寒风卷着雪片立刻涌入,但一道更为灵巧迅捷的灰影,却逆着风雪,自窗内无声滑出!
那是一只体型比寻常鸽子略大、羽色灰褐夹杂暗斑的飞鸟。
它似乎极耐严寒,对狂暴的风雪毫不在意,双翅一振,便如一道离弦的灰色箭矢,径直冲破厚重的雪幕,朝着西南方向疾飞而去!
鸟爪上,隐约绑缚着一个不起眼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细小圆筒。
这飞鸟显然受过特殊训练,飞行轨迹果断坚决,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要融入茫茫风雪与夜色之中。
然而,就在它刚刚飞出不过百丈,掠过一片黑沉沉的古松林上方时,松林树冠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显现。
正是奉宗主之命、亲自暗中监视间隙动静的三长老云静子。
他一身玄色劲装,与夜色完美融合,甚至连呼吸都与风雪声同步,气机收敛到极致。
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在飞鸟破窗而出的瞬间,便已牢牢锁定。
他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于飞鸟本身,而是锐利如鹰隼般,精准地回溯向飞鸟起飞的源头。
那扇窗户所在的独立小院。
“那个方向……是七长老座下,裴雨嫣的居所。”
云静子心中瞬间明了,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芒。
所有零碎的线索、反常的迹象,此刻都在这只夜半飞出的传讯鸟身上,找到了指向。
没有丝毫犹豫,就在飞鸟即将加速远离的刹那,云静子身形微晃,脚下在覆雪的松枝上轻轻一点,积雪簌簌落下,而他整个人已如大鹏般腾空而起,速度竟比那训练有素的飞鸟更快。
玄色身影在风雪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一只戴着薄如蝉翼的黑色手套的手,如同早就计算好轨迹般,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抄。
那飞鸟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便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笼罩,瞬间落入云静子掌中。
鸟儿在他掌心微微挣扎,鸟眼中透着灵性的惊惶。
云静子飘然落回另一处屋檐的阴影下,动作轻盈无声。
他捏住飞鸟,指尖拂过鸟爪,轻易解下了那个油纸包裹的细小圆筒。
剥开防水油纸,里面是一卷同样被特殊药剂处理过、显得格外柔韧的薄绢。
就着远处大殿隐约透来的微光,云静子迅速展开薄绢。
上面以清瘦而略显急促的笔迹,写满了密文。
但落霞宗自有解读之法,云静子略一辨识,内容便了然于心。
正是他奉命泄露给那可能存在的间隙、关于围剿许夜的详尽计划。
甚至。
还夹杂着传递者对计划真实性的一些猜测与警示。
“裴雨嫣……果然是你。”
云静子面无表情地确认了最后一个环节。
他没有丝毫惊怒,反而有一种计划顺利推进的冷静。
仔细将薄绢上的内容记下,确认与预设的诱饵信息完全吻合,他重新将薄绢卷好,塞回油纸筒,再用一种独特的手法,原样绑回飞鸟爪上,不露丝毫拆解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手掌微微一松。
那飞鸟得了自由,似乎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盘旋了半圈,随即本能地再次振翅,朝着原先设定的西南方向,歪歪斜斜却依旧坚定地飞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云静子不再看那飞鸟,身形一晃,便如滴水入海,再次融于黑暗。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居所,而是辨明方向,顶着愈发猛烈的风雪,朝着武夷山最高处、那笼罩在深沉夜色与厚重积雪下的宗主大殿,疾掠而去。
……
宗主大殿。
与山下各处的寂静不同,大殿深处依旧亮着灯。
并非奢侈的明珠或阵法光芒,而是数盏古老的青铜油灯,灯芯在特制的油脂中静静燃烧,散发出稳定却不算明亮的橘黄色火光。
灯光将殿内巨大石柱的影子拉得斜长扭曲,在空旷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略带焦味的火油气,混合着石殿本身清冷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而肃穆的氛围。
汪墨白并未在万载玄冰台上修炼,而是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厚绒大氅,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案之后。
案上摊开着一卷古老的皮质地图,边缘已磨损起毛,上面以朱砂与墨笔勾勒着复杂的山川地势与隐秘标记。
他手中拿着一支细毫,正对着地图某处凝神思索,橘黄的火光在他沉静如古井般的面容上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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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静子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躬身行礼时,汪墨白头也未抬,只是手中细毫在地图上某个点轻轻一圈,仿佛早有预感般,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找到了?”
云静子肃然应道:
“是,宗主。已然确认。”
他上前两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地禀报:
“约莫半刻钟前,一只经过训练、用以远程传讯的灰翎鹞,自七长老文殊明座下亲传弟子裴雨嫣所居的院落窗中飞出,直奔西南方向。
我已将其拦截,查验过其所携密信。”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宗主的神色,继续道:
“信中所载,正是我等先前刻意透露、关于围剿许夜的详尽计划,以及传递者自身的一些疑虑。我已原样放行,未打草惊蛇。”
“裴雨嫣……”
汪墨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中细毫终于搁下。
他缓缓抬起头,橘黄色的灯光映照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了然与冰冷的算计之光。
“果然是她。文殊明这枚棋子身边的……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新晋先天,身负血仇,对文殊明乃至宗门心怀怨怼,却又不得不依附……确实是传递消息、甚至可能被外部势力策反利用的绝佳人选。”
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点。那正是计划中,围剿许夜的地点附近,一处更加隐秘、适合真正布下致命陷阱的所在。
“她既已将假消息送出,想必那边很快便会收到。”
汪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如此一来,我们明修栈道的声势,便算是做足了。
许夜得知我宗将大举于断龙谷围剿他,无论信与不信,都必会有所警惕,或将注意力引向彼处。”
他看向云静子,眼神锐利:
“三长老,接下来,才是关键。暗度陈仓之局,必须万无一失。
裴雨嫣此人,既然已暴露,便更有利用价值。她不是被安排在东南侧翼策应么?”
云静子心领神会:
“宗主的意思是……让她这个内应,在真正的杀局中,发挥更具体的作用?”
“不错。”
汪墨白微微颔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让她知道一部分真实的布置,但必须是经过我们精心筛选、甚至掺杂了误导信息的真实。
让她以为自己在为许夜传递关键情报,实则是将许夜……引入真正的死地。至于她本人……”
他语气漠然,仿佛在决定一只蝼蚁的用途:
“事成之后,若还有用,便暂且留着,好歹也是一个先天初期的工具。
若是没什么用了,你将其处理了便是。”
轻描淡写间,汪墨白便决定了裴雨嫣的悲惨命运。
云静子躬身:
“宗主思虑周详,属下明白。必会安排妥当,让裴雨嫣这枚棋子,在最后时刻,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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