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闷热难当。
空气里混着汗臭与排泄物的骚气。
两百名战俘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攥住木横梁,双腿机械地踩动明轮踏板。木制齿轮互相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十名王府亲卫站在过道中间。手里攥着浸过盐水的牛皮鞭。
“啪!”
皮鞭重重抽在一名动作稍慢的爪哇俘虏背上。皮肉绽开,血珠渗出。
“都没吃饭吗!给老子踩快点!”亲卫统领抹掉下巴上的汗水,扯着嗓门咆哮,“周王殿下发话了!今天追上前面那艘黑船,晚饭每人碗里多两块肥肉!抓不到,全填海喂鲨鱼!”
“两块肉”三个字钻进耳朵,战俘们干瘪的肚皮发出一阵叫唤。求生欲混合着食欲,踩踏踏板的频率硬生生拔高了三成。
明轮转速激增。水花在船舷两侧剧烈翻滚。
庞大的五千料宝船破开海浪。风帆借着海风,将航速推到了极致。
海面上,“复仇女王号”逃得极度狼狈。
主桅杆被明军的开花弹炸断一半,剩下的帆布破破烂烂,勉强兜着风。右侧船舷开了一个三尺宽的破洞,海水顺着破洞往底舱灌。几十名海盗拿着木桶,拼了命地往外舀水。
黑胡子站在艉楼舵盘旁,右眼的皮眼罩被汗水浸透。他回头望去。
正后方,那艘挂着大明龙旗的巨舰非但没有减速,反而越来越近。精铜包覆的船头在阳光下反光,直逼而来。
两艘船的距离从两百步,缩短到一百步。
“右满舵!往暗礁区开!”黑胡子拔出腰间的燧发短铳,冲着舵手怒吼。
大明宝船舰首。
周王朱橚双手抓着船舷边缘的护栏,木刺扎进掌心也毫无察觉。他身上那件软皮甲被汗水湿透,头发散乱,双眼布满红血丝。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数字:十五万两。
“王爷,敌船要转舵进暗礁区了!”水手长跑上前大声禀报,“咱们船底吃水深,再追容易触礁!”
“触他娘的礁!”周王回过头,额头青筋暴起,“不许减速!不许降帆!直接给本王撞上去!”
水手长愣住,以为听错了。
“聋了吗!老子是大明周王!老子那十五万两银子全在他身上!”周王一把抽出腰间的宽背长刀,刀尖直指前方海盗船,“真当老子吃素的!撞碎他!”
军令下达。
舵手死死抱住舵盘。底舱明轮全速运转。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复仇女王号”的尾部。黑胡子瞪大独眼,眼看着那一堵铜墙铁壁当头压下。
“抓稳——!”黑胡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
轰鸣声盖过海浪。
大明宝船沉重的水泥包铜撞角,以极高的航速,毫无保留地砸进“复仇女王号”的艉楼右侧。
木头爆裂。
两尺厚的百年橡木船体,在数万料的物理动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大片船板断裂粉碎,木刺横飞。
海盗船的艉楼被当场夷平。十几名操帆的海盗被剧烈的冲击力抛上半空,越过桅杆,砸进翻滚的浪涛里。
“复仇女王号”船身剧烈倾斜,左侧船舷直接压入水中,底舱大量进水。
大明宝船凭借厚重的水泥底舱,仅仅是船头猛烈震颤了几下,硬生生停住。两艘船纠缠在一起,破裂的木条互相交错。
“抛钩索!搭跳板!”
几百条带有精钢三爪的绳索飞出,死死咬住海盗船的残破船舷。宽大的厚木跳板顺势砸下。
周王根本不等亲卫列阵。
他单手提着长刀,一脚踩上剧烈晃动的跳板,第一个冲过两船之间的缝隙。
“还老子钱!”
周王落地,正好落在一群惊慌失措的海盗中间。他双手握刀,没有任何招式,完全是市井无赖拼命的砍法。
一刀斜劈。
面前的一名海盗举起弯刀格挡。刀刃相撞,大明精钢打造的长刀直接切断了劣质弯刀。刀锋顺势划开海盗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了周王一脸。
周王抬腿踹开尸体,提刀再砍。又一名海盗被切开胸腹,肠子流了一地。
黑胡子从艉楼废墟里爬出来。左臂被一块飞溅的木头砸断,软绵绵地垂着。
他吐出嘴里的血沫,看着那个杀红眼的东方贵族,仅剩的右手拔出完好的宽刃弯刀。他是在南洋刀口舔血十年的枭雄,退无可退,凶性被彻底激发。
“老子是黑胡子!杀!”
黑胡子举起那把特制的加重弯刀,踩着碎木板,迎着周王冲去。
身后,大明宝船上跃下更多身影。
李景隆一身精钢锁子甲,左手握刀鞘,右手拔出狭长战刀。他纵身跃下跳板,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精准刺入一名试图偷袭周王的海盗后心。刀柄一扭,海盗心脏碎裂倒地。
宁王朱权提着双手长剑突入战阵。他带来的是宁王府最精锐的死士。五百死士全身披甲,手里端着精钢腰刀,那是海盗那装备科比的。
更别说,跳板上还在源源不断涌入。
长枪如林,步步推进。这是最纯粹的军阵碾压。
海盗引以为傲的单打独斗,在紧密的长枪方阵前毫无用处。前排海盗冲上去,瞬间被十几杆长枪捅穿。长枪收回,留下满地抽搐的尸体。
“分头搜!底舱、船长室!一个铜板都别留下!”李景隆大声下令,长刀指引方向。
王府亲卫三人一组,分散开来。推开每一扇木门,撬开每一个木箱。遇到反抗的海盗,直接乱刀砍死。然后熟练地扒走尸体上的皮甲,抠下带有宝石的戒指。
甲板中央,周王与黑胡子正面撞上。
黑胡子身形高大,右臂发力,弯刀带着风声当头劈下。
周王双手举刀硬架。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周王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震裂,长刀险些脱手。但他双眼通红,全然不顾防守,脑袋猛地往前一撞,硬生生用额头砸在黑胡子的鼻梁上。
鼻骨断裂声响起。黑胡子痛呼后退,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
周王趁势欺身,长刀横扫。
刀锋切开黑胡子胸前的皮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黑胡子强忍剧痛,挥刀逼退周王。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他的手下已经死伤殆尽。甲板上全是大明军队的黑色铠甲。他的那三十艘战船,逃的逃,沉的沉。他苦心经营十年的海盗帝国,今天彻底毁了。
几把狼牙刺枪逼近。李景隆和朱权握着带血的兵器,封死了退路。
黑胡子被逼退到船首斜桅处。
身后,是翻滚的深海。前方,是几百名端着长枪、眼冒绿光的大明士卒。
“还本王的银子!”周王喘着粗气,提刀指着黑胡子的面门,“说!本王的钱藏在哪!”
黑胡子靠在断裂的船舷上。身上的血滴在木板上。
他看着这群为了金钱比海盗还要疯狂的明国人,扯起嘴角。
“贼哈哈哈……”
笑声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穷途末路的癫狂。
“老子是黑胡子!”
他扔掉手里的弯刀。右手探入怀中,猛地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圆筒,用力抛向头顶的半空。
圆筒在空中翻滚。
所有明军的视线都被圆筒吸引。
黑胡子抓住这个空隙,身体向后仰倒。后背脱离了船体,直直坠向下方汹涌的海浪。
水花溅起。浪涛翻涌。
黑胡子高大的身躯转眼被海水吞没,消失在暗礁密布的深水区。
李景隆眼疾手快,长刀一挑,将那个即将落水的油布圆筒接住。
周王快步冲到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除了白色的浪花和几块漂浮的碎木,什么都没有。
“捞!放小艇下去捞!”周王怒吼,转身抓住一名亲卫的领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艘平底小艇被放下海,水手拿着长柄带钩的竹竿在附近水域反复打捞。
半个时辰后。
“王爷,水流太急,下面全是暗礁。”水手长浑身湿透爬上甲板,“那海贼就算没淹死,也被暗礁撞碎了。真捞不着。”
周王脱力般跌坐在一个装火药的空木箱上。十五万两。黑胡子一死,死无对证。他的钱彻底找不回来了。
李景隆走到周王面前。
他手里握着那个油布圆筒。油布已经被解开,里面是一卷有些年头的羊皮纸。
“老五,别嚎了。”李景隆将羊皮纸摊开,递到周王面前,“你那十五万两,说不定就在这上面。”
周王抬起头,视线聚焦在羊皮纸上。
这是一张精细的南洋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航线和水文信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海图的东南方向,画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标记。骷髅头旁边,用西洋文字写着一长串字符,下方还画着几口打开的宝箱,宝箱里溢出金币的图案。
“那贼首宁可跳海,也要把这东西扔出来分散咱们的注意力。”朱权提着长剑走过来,瞥了一眼海图,“看来这就是海盗联盟真正的老巢。他攒的家底,全在上面。”
周王死灰般的眼神重新燃起火苗。
他一把夺过羊皮海图。手指死死按在那个骷髅头标记上。骨节因用力过度而绷紧。
不仅如此。李景隆指了指骷髅头北方的一处海域。那里画着一面带有十字标志的巨大帆船图案,旁边标注着“西洋火器交易港”。
“黑胡子用的那种长管火炮,就是从红毛鬼手里买的。”李景隆眯起眼睛,“那里不仅有海盗的宝藏,还有西洋人的军火。”
周王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木屑。
“传令!清理战场,把这破船上能用的钉子都给本王拔下来!”周王咬着后槽牙,“然后回旧港修船!补充弹药!等我们的船都到货后,在前往”
他转过头,看着李景隆和朱权。
“这海图上的位置,咱们三家分了。”周王声音冷硬,“炮,不能白借。老子的十五万两,得翻十倍拿回来。”
大明武装远洋商团的野心,彻底脱离了普通的贸易范畴。他们不再满足于倒卖香料和瓷器。
他们要的是大大的封地疆土。
海风呼啸。十三艘大明宝船调整航向,拖着几艘缴获的海盗船残骸,浩浩荡荡向旧港返航。
南洋的水,彻底沸腾了。
就在大明舰队离开不到一个时辰。
暗礁区边缘,一块凸起的巨大黑色礁石后方。
一双手从水里伸出,死死抠住锋利的岩壁。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海水。
黑胡子艰难地爬上礁石。他浑身湿透,左臂诡异地扭曲着,胸前的刀伤被海水浸泡发白,翻卷着烂肉。
他大口喘着粗气,吐出咸苦的海水。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大明舰队消失的海平线。
“东方人……你们拿了海图又怎样……”黑胡子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那个港口……驻扎着葡萄牙远东舰队主力……去了,就是送死。”
他不会就这么输掉。他要去西洋人的港口。他要把大明火炮的秘密卖给葡萄牙总督。一场更大规模的海洋绞肉战,即将在这片海域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