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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遣散后宫
    太后的毒酒,是苏玥送过来的。苏玥来的时候,太后已经自己梳好了妆。她穿着象征太后权柄的最华贵的衣服,画着最精致的妆容,端端正正坐在紫檀雕花木椅上,腰背挺直,一如苏玥第一次进宫时,见到她那般的雍容华贵。小六子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毒酒。“太后娘娘,儿臣来送您一程。”太后盯着苏玥:“你以为你赢了吗?薛泽的身世,哀家与先皇那些事,你都知道了吧?”“是。”太后露出一抹冷笑:“既然如此,你就该知道萧......薛泽眸色微沉,指尖在刀鞘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年少时便定下的暗号——事有蹊跷,需再查。“太后身边那个老嬷嬷呢?”“已查实,姓陈,南蛮人,二十年前随商队入中原,后被顾家买下,辗转进了宫。她早年在南蛮,是巫医世家旁支,擅制香、通药理,也懂些占卜之术。但……”暗卫顿了顿,压低声音,“她与南蛮王室并无血缘,亦无旧谊。倒是……她有个幼弟,十五年前死于一场山火。”薛泽眉峰一蹙:“山火?”“正是。”暗卫垂首,“那场山火,烧毁了南蛮西南角三座寨子,其中一座,便是陈嬷嬷故里。当时领兵扑火的,是时任南蛮左将军——桑烈。”薛泽瞳孔微缩。桑烈。桑葵的父亲。他忽然想起方才宴席上,桑葵说起辣椒时眼里跳跃的光,说起家乡山水时鼻尖微红的样子,还有她每次提起父王时,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骄傲。可若那场山火并非天灾……他没再问下去,只道:“继续盯着陈嬷嬷所有往来信件、香料出入、药草采买。尤其注意她是否曾私下炼制过一种名为‘迷心散’的方子——以朱砂、断肠草、南蛮赤藤根三味为主,辅以陈年松脂调和,燃之则气如兰,闻之则神思昏沉,三日不解,便成痴症。”暗卫神色骤然凝重:“这……是失传已久的南蛮禁术。”“不是失传。”薛泽嗓音低哑,“是被封存。当年桑烈平乱有功,南蛮王赐他‘镇南侯’爵,同时密令焚毁所有‘迷心散’手札,连同配药匠人一并沉江。此事,除王室近支与桑烈本人,无人知晓。”他转身欲回帐,忽又驻足:“传朕口谕——明日辰时,召桑葵单独来见。”暗卫应声退下。营帐内烛火摇曳,苏玥仍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发丝散在枕边,像一捧未干的墨。薛泽掀开帐帘进去,却没立刻躺下,而是取了案头一封未曾拆封的密报——是昨日快马加急送来的,盖着兵部加急印,右下角还有一枚极淡的朱砂指痕,形似半片枯叶。那是他母妃留下的印记。他盯着那枚指痕看了许久,才缓缓拆开。纸页泛黄,字迹凌厉如刀:【坤宁宫废墟深处,掘出铁匣一只,内藏两册手札。其一为先帝手书《南征录》,记述十七年前南蛮之战始末;其二为太后亲笔《归藏志》,页脚批注皆以南蛮古语所写,唯第三十七页夹层中,藏一枚铜铃残片,铃身刻‘桑’字篆纹,铃舌已断,断口新锐,似近年所折。】薛泽指尖摩挲着那页纸边缘,纸面微微发潮。他想起幼时,母妃总在他睡前摇一只小铜铃,声音清越,铃舌是银的,会随着晃动泛出细碎光点。后来母妃薨逝,那只铃便不见了。宫人说,按例随葬。可若铃舌是近年才断的……他慢慢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暗袋,动作轻得没惊起一丝风。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山间湿气沁骨。桑葵是被小六子叫醒的,说皇上召见,只让她一人去,不许带侍女,也不许佩刀。她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昨夜她把短刀交给苏玥把玩,说这刀是父王亲手打的,刀柄缠着南蛮特有的青藤,削铁如泥。苏玥笑着接过去,还夸她腕力惊人,能单手劈开三块青砖。桑葵挠挠头,穿了件素白短褂,外罩靛蓝绣云纹的坎肩,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别住,就跟着小六子去了。薛泽并未在主帐,而是在一处临溪的凉亭里等她。溪水清浅,石上苔痕斑驳,几尾银鳞小鱼倏忽游过。桑葵走近,福了一礼:“皇上。”薛泽抬眸,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竹簪上——竹节分明,尾端还带着一点未削尽的青皮,是刚砍下来的。“你这簪子,是自己削的?”桑葵一愣,随即点头:“嗯,昨晚砍的。我们南蛮小孩,五岁就开始学削竹,我八岁就能削出整枝梅花簪。”薛泽淡淡一笑:“你倒坦荡。”他示意她坐下,自己却没坐,只负手立于溪畔,望着水流:“桑葵,你可知你父王为何执意不肯归顺?”桑葵抿唇,半晌才道:“他……不愿做亡国奴。”“可大胤从未视南蛮为敌国。”薛泽声音平静,“自太祖起,两国互市,十年一聘,南蛮进贡的是虎骨、犀角、孔雀翎,大胤回赠的是盐、铁、绸缎、农具。你父王登基那年,朕父皇还亲赐《农桑图谱》三百卷,命工部画师随行,教你们修渠引水,垦荒种稻。”桑葵低头绞着衣角:“可……可那些盐铁,后来都被截了。”“谁截的?”“顾家。”她脱口而出,又猛地抬头,脸色发白:“我……我没说!”薛泽却没追究,只问:“你怎知是顾家?”桑葵咬唇,眼圈慢慢红了:“三年前,我随父王去边境勘测新盐道,路上遇到一伙马贼,他们用的刀,刀柄上刻着顾家暗纹。我们追了三天,抓住一个活口,他招了……说是顾家商队护镖的私兵,奉命‘清理碍事之人’。”薛泽静静听着,溪水哗哗流淌,衬得四周愈发寂静。“后来呢?”“后来……父王把那人关了起来,说要审个明白。可当天夜里,那人就死了。身上没有伤,嘴角有白沫,大夫说……是中毒,毒名‘鹤顶红’,中原禁药,南蛮没人会使。”薛泽终于转过身,直视她眼睛:“你父王没查?”“查了。”桑葵声音哽咽,“可所有证物都消失了。连那把刀,第二天也只剩刀鞘,刀身熔成了铁水,混在铁匠铺的炉渣里。”她忽然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亮得惊人:“皇上,您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薛泽没答,只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铃残片,置于掌心,递到她眼前。桑葵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这……这铃……”她颤着手想碰,又猛地缩回,“我认得!这是我哥哥的铃!他死的时候,就攥着它!”薛泽喉结微动:“你哥哥?”“桑砚。”她声音嘶哑,“我大哥,十年前战死在十万大山北口。他临行前,父王把这铃挂在他颈上,说这是桑家祖传的镇魂铃,铃响则魂不散,铃碎则……则……”她说不下去了。薛泽替她补完:“铃碎则仇必报。”桑葵猛地抬头,眼泪滚落:“您怎么会有这个?谁给您的?!”薛泽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大哥死前,可曾提过一个名字?”“什么名字?”“陈氏。”桑葵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陈……陈嬷嬷?”她嘴唇哆嗦着,“您……您怎么会知道她?!”薛泽没说话,只是将铜铃轻轻放回掌心,合拢手指。远处传来一声鹰唳,苍劲悠长。桑葵忽然跪了下来,额头抵在湿冷的青石上,肩膀剧烈颤抖:“皇上……求您,别查了。”“为什么?”“因为……因为陈嬷嬷……是我娘的乳母。”她声音破碎,“我娘……是被太后毒死的。”溪水奔流不息,薛泽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凝固的石像。风掠过林梢,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水声里:“你娘是谁?”桑葵闭着眼,泪水顺着鼻梁滑落,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南蛮公主,桑璃。”薛泽呼吸一顿。桑璃。那个在史书里只留下三行字的女子——“南蛮公主桑璃,贞元六年和亲大胤,封昭仪,七年薨,年十九,谥‘慧’。”史官说她体弱多病,久治不愈。可没人提过,她死时腹中已有四月身孕。更没人提过,她临终前,曾用指甲在锦被上反复划出两个字——“桑砚”。薛泽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大哥,不是战死的,对吗?”桑葵猛地睁开眼,眼中全是血丝:“他……他是在回京的路上,被一支羽箭射穿咽喉。箭杆上,有陈嬷嬷亲手熏过的沉香。我……我偷偷验过,那香里混了‘断肠散’,闻久了,人会耳鸣、目眩,最后……自己跳下悬崖。”她突然抓住薛泽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皇上,我求您,别再查了!我父王知道这些,所以他不敢归顺!他怕您查出来之后,会杀了他!他怕您觉得……是他勾结太后,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和外孙!”薛泽没抽回袖子。他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忽然伸手,抹去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十年阴霾。“桑葵。”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听好了——你父王不是凶手。你娘,也不是祸水。你大哥,更不是叛臣。”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真正该死的,是那些借刀杀人、掩耳盗铃、把活人生生逼成鬼的人。”桑葵怔怔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薛泽站起身,朝小六子颔首。小六子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书,最上面那份,赫然是兵部加盖朱印的《贞元七年南蛮战报》,边角处还粘着干涸的褐色血渍。“这是你大哥阵亡当日,前线快马送来的原件。”薛泽指尖点了点血迹,“送信士兵,死在半路。尸身被野狗啃噬,仅剩半截手臂,手里还攥着这份战报。”桑葵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触到纸页前停住。薛泽替她翻开了第一页。墨迹已被血浸得晕染,但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桑砚率前锋三千,夜袭黑水坳,歼敌五百,夺粮草辎重二十车。然敌军突增援兵,桑砚断后,身中七箭,坠崖。临终前,持刀刻石:‘忠骨埋南岭,不向北风啼’……】后面,是一行新添的小楷批注,墨色乌黑,力透纸背:【桑砚殉国,忠烈可嘉。另,其妹桑葵,年方九岁,聪慧敏达,宜接入宫中抚养,以彰皇恩。——太后手谕】桑葵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像受伤的幼兽。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涕泪横流,最后笑得蜷在地上,抓起一把溪边湿泥,狠狠抹在那行“太后手谕”上,一遍,又一遍,直到纸页烂成糊状,墨字彻底消失。薛泽静静看着,没拦。等她终于停下,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他才俯身,将那枚铜铃轻轻放进她手心。“你大哥的铃,朕替你还给你。”桑葵紧紧攥着铃,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仅存的骨头。“皇上……”她仰起脸,脸上全是泥泪,可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您打算怎么办?”薛泽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晨雾正缓缓退去,露出苍翠山脊,宛如巨龙伏卧。“朕要见南蛮王。”他声音平静无波,“不是以天子之威,而是以桑砚之弟、桑璃之婿的身份。”桑葵猛地一震。“您……您说什么?”“你娘,是朕的嫡妻。”薛泽目光如炬,一字一顿,“贞元六年,先帝亲赐婚书,封桑璃为昭仪,位同副后。那份婚书,朕昨日已从宗人府秘档中取出。你父王若不信,可亲自验看玉玺朱砂。”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大哥若活着,该是朕的内兄。你,就是朕的妻妹。”桑葵呆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汹涌。薛泽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袍角拂过溪边野草,沾上几点露珠。“回去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告诉玥儿,今日午膳,朕要吃辣。”桑葵攥着铜铃,呆坐原地,直到小六子轻声提醒,才踉跄起身。她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苏玥的帐子。掀开帘子时,苏玥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南蛮地图,手指点在一处山谷上,眉头微蹙。见桑葵进来,她抬眼一笑:“怎么了?眼睛这么红,谁惹你了?”桑葵没说话,只一步步走过去,突然跪倒在苏玥面前,将铜铃高高举起,双手颤抖,却稳稳托着。“玥儿姐姐……”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坚定,“我求您一件事。”苏玥怔住,随即放下地图,伸手扶她:“起来说。”桑葵却不起,只仰着脸,泪光中映着帐外透进来的天光:“求您……帮我父王,也帮我娘,讨一个公道。”苏玥看着那枚铜铃,又看向桑葵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问缘由,只伸手,轻轻覆在桑葵手上,将那枚冰凉的铜铃,连同她滚烫的手一起,温柔包住。“好。”她声音很轻,却像金石相击,“我帮你。”帐外,薛泽立于风中,远远望着这一幕,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缕晨雾。十万大山,静默如初。而山外,五万大军枕戈待旦,旌旗猎猎,映着初升的朝阳,红得如同未干的血,又似新生的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