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泽不在的日子，太后一直被关在佛堂，之前给她传信的那个小宫女也因为薛泽回来，不敢再给太后任何消息，因此她对于薛泽在南蛮的事情一无所知。乍一看到薛泽和薛平一起来了，太后眼中闪过一抹错愕。她眼神在薛泽身上上下打量，察觉到他并未有一丝受伤之后，有些许的兴奋，而后便是畅快：“你用哀家的给你的东西灭了南蛮？”薛泽不说话，于是太后便当做他是默认，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那个南蛮公主呢？也被你杀了？”薛......薛泽咳得眼尾泛红，手忙脚乱抓起案几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压下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却仍止不住舌尖发麻、鼻尖沁汗。他抬眼瞪向桑葵，后者正笑嘻嘻地又夹了一筷泡椒牛蛙，嚼得咔哧作响，辣油顺着她下唇滑下一小道亮痕，她竟还伸出舌尖舔去，眉眼弯弯：“皇上这就不行啦？我八岁就能空口嚼朝天椒，您这龙体——啧啧，真该让太医院开点祛湿健脾的方子。”苏玥早憋笑憋得肩膀轻颤，见薛泽被呛得耳根发烫，才终于伸手递过一方素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软微凉。薛泽顺势攥住她手指，借力缓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朕的龙体好得很，只是……这‘微微辣’二字，怕是南蛮人拿辣椒当墨写就的。”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停在营帐三丈之外。守营暗卫未加阻拦，只因来者腰悬虎符、甲胄沾泥，正是薛泽亲信副将陈骁。陈骁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甲叶相击声清越如裂冰：“启禀陛下！南蛮王遣使至营前，携十二头白鹿、三十坛烈酒、九十九捆山参为礼，言道愿于明日辰时，在界碑东侧‘青石坪’设篝火宴，与陛下共饮松烟酒、同观星河图，商议归顺事宜——但有一请：请桑葵公主先行入山，代陛下验看南蛮诚意。”帐内霎时一静。桑葵刚含进嘴里的一颗脆椒“啪”地崩开，辣汁溅上她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盯着陈骁。薛平搁下碗箸，指节无意识叩着案沿，节奏沉而滞涩。薛泽却缓缓松开苏玥的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银色旧疤——那是当年南蛮瘴林里毒藤刮出的伤，至今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苏玥垂眸看着那道疤，心口像被细线勒紧。她没看薛泽，只伸手取过小六子捧来的铜盆，舀清水净了手，帕子绞干时声音很轻：“桑葵，你愿去么？”桑葵猛地抬头，眼眶倏然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头哽咽着发不出声，只用力点头，发间银铃随着动作叮咚轻响，像山涧碎玉坠入深潭。她忽然扑过来抱住苏玥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得发颤：“玥儿姐姐……我昨夜梦见阿娘了。她站在桫椤树下，手里拿着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蜜饯山楂糕，说等我回家，灶上煨着新采的苦竹笋汤……我信她。”薛泽起身踱至帐门，掀开一角帘幕。暮色正沉沉压向十万大山，黛青色山脊如巨兽脊骨横亘天际，云雾在谷底翻涌，似未干的墨汁。他凝望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陈骁，传令——今夜增派两队玄甲卫，随桑葵公主入山。持朕密诏，若南蛮王有半分异动，即刻护送公主突围，不必顾忌朕之安危。”“陛下！”薛平失声。“朕既允她归家，便容不得半点折辱。”薛泽转身，目光扫过桑葵泪痕未干的脸，最终落在苏玥身上，“玥儿，你信她，朕便信她。亦信——你。”苏玥心头一热，正欲应声，帐外却响起一声突兀的清越鸟鸣。三短一长，如稚子吹笛。暗卫统领萧凛不知何时已立在帐角阴影里，黑衣融于暮色，唯有一双眼睛寒星般锐利：“陛下，南蛮信使所携白鹿，左后蹄皆缠赤绒——是‘焚心蛊’引子。此蛊需以活人精血饲喂七日，方能成形噬主。”满帐死寂。薛平脸色骤白，霍然起身：“父王绝不会……”话音未落，桑葵已松开苏玥，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案几边缘，指尖捏得木纹凹陷。她死死盯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粒朱砂痣，形如米粒，此刻正微微发烫。苏玥一步上前扣住她脉门。指尖触到皮肤下血脉搏动，竟比寻常快了三倍不止，如鼓点急敲。她闭目凝神三息，再睁眼时眸光如淬寒泉：“不是蛊。是药引。有人在桑葵幼时种下‘牵机引’，需以南蛮特有赤绒鹿血为钥，方能催动。此引不致命，却可令人……心神受制，言听计从。”桑葵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谁……谁给我下的？”“你母后。”苏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南蛮王后产女后体弱，太医令献‘凤髓丹’固本培元，实则丹中混入‘牵机引’母种。你母后服药三年，血脉已染引毒，诞下你时，毒素随胎盘渗入你脐血——所以你生来左腕有朱砂痣，所以你每回靠近南蛮王族祭坛，便会心悸头痛……因为那里供奉着镇压引毒的‘血檀木牌’。”桑葵如遭雷击，踉跄跌坐于地。薛平冲过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仰起脸，泪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印记：“母后……她为何要这样对我？”帐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薛泽解下腰间一枚乌金蟠龙佩，递至苏玥手中：“玥儿，你懂毒理，更懂人心。若你愿信朕，便替桑葵解引——用朕的血。”苏玥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龙佩，指尖摩挲过冰冷雕纹。她抬眼望进薛泽眼底，那里没有帝王权衡，只有孤注一掷的恳求。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临盆那夜高烧谵妄，薛泽割开手腕以血为引，混入退热汤药中喂她饮下。太医说此举逆天改命，他只淡淡道：“朕的命，本就是她的。”“好。”她收下龙佩，转向桑葵，“你信我么？”桑葵哭着点头，额头抵上她手背：“信。我信玥儿姐姐，胜过信我自己。”当夜，营帐四壁悬满辟邪朱砂符。苏玥燃起三炉沉香，将薛泽割开的腕血滴入青瓷盏，加入七味南蛮草药碾磨的粉末，再以银针刺破桑葵左腕朱砂痣，引出一线幽蓝血丝，徐徐注入血盏。药液遇血即沸，腾起靛青雾气，隐约幻化出女子侧影——广袖垂落，鬓插金雀钗，正俯身亲吻襁褓中婴儿的额头。薛泽瞳孔骤缩：“……太后。”苏玥指尖捻诀，香灰簌簌落于盏沿，那幻影瞬间扭曲崩散。她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却愈发沉静：“牵机引本为南蛮秘术，专控王族血脉。当年太后遣人混入南蛮王宫，以‘凤髓丹’为饵，实为在桑葵体内埋下一颗棋子——若南蛮不肯归顺，此引可使桑葵在谈判席上猝然癫狂，嫁祸南蛮王弑杀中原公主，为大军伐蛮正名。”薛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皇兄……臣弟竟被蒙在鼓里……”“你不必自责。”薛泽扶起他，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此事牵扯甚广。太后虽已薨逝，但她当年布下的棋局，还有人在走。”他顿了顿，看向苏玥，“玥儿，解引之后，桑葵会如何？”“三月之内，她需每日饮一碗‘定魄汤’，汤中需含你今日之血。”苏玥将空盏置于案上，釉面映着烛光，像一泓幽暗潭水，“此后，她左腕朱砂痣将褪为浅粉，再不复发。只是……”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桑葵颤抖的睫毛，“她会记起所有被引毒压制的往事。包括——你母后临终前，握着她的小手，在她掌心画下的那个字。”桑葵屏住呼吸：“什么字？”苏玥凝视她片刻，忽然倾身，在她耳畔低语。桑葵浑身剧震，猛地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点呜咽。烛光摇曳中，她腕上那点朱砂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晕开一抹极淡的粉意。翌日辰时，青石坪上篝火熊熊。南蛮王率百官迎于界碑之侧，玄色蟒袍裹着魁梧身躯，须发如霜，目光如鹰隼扫过中原仪仗。当桑葵策马而出时，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随即化为慈和笑意：“吾儿，你瘦了。”桑葵翻身下马，未行大礼，只深深一揖，额触青石：“父王，女儿带回来了一个真相。”她直起身，掌心摊开，赫然是一枚被火焰熏得焦黑的金雀钗——正是昨夜幻影中，那女子鬓边所簪之物。南蛮王笑容凝固。身后一名白发老祭司突然厉喝：“妖女！竟敢亵渎圣物！”话音未落，数支冷箭已自山崖密林破空而至！薛泽身形一闪挡在苏玥身前，玄甲卫刀光如雪，尽数格开箭矢。混乱中，桑葵却仰天长啸，声如裂帛，竟压过千军万马嘶吼。她腕上那抹粉痕骤然灼亮，仿佛烙印在血脉中的古老契约，正以血为墨，重书盟约。苏玥望着她迎风而立的身影，忽然明白——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悬于帝王腰间，而是藏在少女不肯低头的脖颈里。而真正的归顺，从来不在文书朱砂，而在某个人终于敢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故土山河的本来面目。火光映照下，薛泽反手握住苏玥的手。他掌心有薄茧，温热而坚定，像一堵永不坍塌的城墙。远处，南蛮王久久凝视着女儿掌中残钗，终于缓缓摘下头上王冠，单膝跪地，额头触向青石坪上斑驳的界碑纹路。界碑缝隙里，一株嫩绿蕨草正顶开碎石，悄然舒展初生的羽状复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