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穷途末路的女人，一辈子没能得到帝王的爱，还要被迫抚养帝王所爱之人的孩子，她绸缪多年，将心血倾注在亲生儿子身上，可如今，养子对她恨之入骨，亲子与她分道扬镳，而她被剥夺权利，南蛮这一步棋，不过是一场豪赌和泄愤。若薛泽打赢了，她可以看到薛泽亲手毁掉那个女人的生养之地，若是薛泽打输了，最好残废或者身死，无论哪一种，都是太后想要看到的结局。只是她没有想到，薛泽此番只是佯装进攻，真正的目的是劝降。薛泽站在营帐外，夜风裹挟着山间湿气扑在脸上，凉意沁入衣领。他抬手接过暗卫递来的密信，火漆未拆，指腹却已触到纸面细微的褶皱——那是南蛮探子用特制蜂蜡封存的痕迹，唯有皇室亲信才识得此法。他并未当即拆阅，只将信收入袖中，目光扫过远处连绵起伏的墨色山影，沉声道：“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整，所有将领校尉于中军帐前集合，朕要亲自点验粮草与军械。”暗卫躬身退去，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消融于夜色。薛泽伫立片刻，忽而侧首望向身后营帐——帐内烛火未熄，昏黄光晕透过薄纱帐帘，在地上投下一道纤细修长的剪影。那影子微微晃动，似在翻书，又似在踱步。他唇角微扬，转身回帐，掀帘而入时，苏玥正倚在榻边翻一本泛黄的《南蛮风物志》，青丝松松挽作堕马髻，几缕垂落颈侧，被烛火镀上暖金边。“还没睡？”他走近，顺手取过她手中书卷，指尖不经意掠过她微凉的手背。苏玥抬眸一笑，眼尾弯起一道温软弧度：“等你回来。听小六子说，你刚见了暗卫？”薛泽颔首，在她身侧坐下，解下腰间佩刀置于案几，刀鞘轻磕木面，发出一声闷响。“南蛮王近来确有异动。去年冬，十万大山深处暴雪封路三月，冻毙牛羊七万头，南蛮各部仓廪空虚。今春又逢瘴疠横行，小儿夭折者逾千。他们缺盐、缺铁、缺药，更缺能治旱涝的农官与通商的船队。”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太后若真与南蛮勾结，此刻该是雪中送炭，而非隔岸观火。”苏玥心头一跳，指尖无意识捻住书页一角：“你的意思是……太后与南蛮，并无实证往来？”“无。”薛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探子查遍南蛮王宫内侍名册、市舶司旧档、甚至潜入南蛮萨满祭坛翻检十年祝祷竹简，皆无太后所遣之人痕迹。倒是在南蛮边境几个寨子里，发现几处隐秘药铺，所售‘赤鳞散’——专治湿痹寒症的丸药，配方与太医院失传的《顾氏医方》残卷吻合。但药铺东家姓吴，是江南逃籍商户，与顾家毫无瓜葛。”苏玥怔住。赤鳞散……她前世在冷宫熬药时，曾亲手碾碎过这种朱砂混赤芍制成的褐色药丸。那时她高烧不退，老嬷嬷塞来一包，说“娘娘服下，便知太后慈悲”。可那药入喉如灼，三日之后她腹痛如绞，太医诊为“胎动不安”，皇长子险些滑胎。后来她才知，赤鳞散里掺了半分砒霜——量不足以致命，却足以蚀损胎儿根基。她指尖骤然发冷，猛地攥紧书页，纸张发出细微呻吟。薛泽立刻察觉，伸手覆上她手背，掌心温热干燥：“怎么？”苏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缓缓摇头：“只是想起一事……赤鳞散若真出自顾家古方，为何偏偏流落南蛮？顾家药铺遍布两京十三州，从不贩药至西南瘴疠之地。”她抬眼直视薛泽，“除非……有人刻意为之。借南蛮之手，试药。”薛泽眸色倏然转深，如墨玉浸入寒潭。他凝视她良久，忽然起身，自枕下取出一方乌木匣。匣盖掀开，内里铺着厚厚一层雪绒，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铜质铃铛——形制古拙，铃舌竟是半截黑骨雕成，表面蚀刻着细密南蛮文字。“这是桑葵幼时随身之物。”他指尖摩挲铃铛边缘，“当年南蛮使团入京，献给太后三件‘镇魂器’，此为其一。其余两件，一为血玉珏，一为蛇纹镜，皆在太后崩逝后不翼而飞。朕登基清查内库，只在这铃铛夹层里，刮出半粒干涸的赤鳞散药渣。”苏玥呼吸一滞。薛泽将铃铛推至她面前：“你可知铃铛内壁刻的什么？”她凑近细看，烛光下，那些扭曲如藤蔓的南蛮文字渐渐显形——并非咒语，而是人名：**阿婻、索玛、达瓦**。三个名字并列，下方压着一行小字：**癸未年春，奉命护佑。**“阿婻是桑葵生母，南蛮王长女；索玛是她的乳娘；达瓦……”薛泽声音低沉如擂鼓，“是当年护送桑葵入京的南蛮将军，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坠马。尸首运回南蛮时，棺木未钉，朕派去验尸的太医，只在尸布缝隙里摸到半枚带血的铜铃碎片。”苏玥指尖冰凉，却仍稳稳托住那枚铃铛。烛火跃动，映得她瞳仁里也浮起两簇幽微火苗：“所以太后留桑葵在京，不是为了牵制南蛮，而是……为了养她。”“养她”二字出口，帐内空气仿佛凝滞。薛泽颔首，眼中寒光凛冽：“桑葵血脉纯正，南蛮王室独有的‘赤脉’——耳后隐有朱砂痣，遇热则显。此脉百年难出一人，南蛮巫典称其为‘神赐之血’，可通灵、愈顽疾、甚至……延寿。”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太后常年服用‘驻颜丹’，其中一味主药，需以赤脉之血为引，配九蒸九晒的曼陀罗根。朕查过太医院历年采办名录，曼陀罗根只在桑葵入京那年，骤增三倍用量。”苏玥胸口如遭重锤。她终于明白，为何太后对桑葵始终和颜悦色，为何纵容她出入椒房殿如入无人之境，为何每每桑葵生病，太后必亲赐药汤——原来那不是慈爱，是饲喂；不是庇护，是圈养。“可桑葵如今好端端站在这里……”她声音微颤。“因为赤脉之血，需活体抽取，且三年方得一剂。”薛泽目光如刃，“太后原定明年秋狝，借围场猎鹿之名，诱桑葵独骑入林，届时……”他没再说下去，只将铃铛收入匣中，咔哒一声扣紧。帐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逼近，小六子的声音压得极低：“皇上，玥妃娘娘，桑葵公主……在帐外跪了半个时辰了。”苏玥霍然起身。掀开帐帘，只见桑葵单膝跪在泥地上，素白中衣被夜露浸透，紧紧贴在肩背，发间插着的南蛮银簪歪斜欲坠。她仰着脸，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穿黑夜的野火。“玥儿姐姐，”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偷听了你们说话。”薛泽面色骤沉：“谁给你的胆子？”“是我的命！”桑葵猛地叩首，额头撞在湿土上，发出沉闷声响，“我阿婻额吉临终前，把这铃铛塞进我手里，说‘女儿，若有一日铃声再响，便是你该回家的时候’。可我在京都十五年，铃铛从未响过……直到昨夜，它在我枕下嗡嗡震颤，像有无数虫子在爬！”她抬起泪眼，直直望向苏玥：“玥儿姐姐，你懂的，对不对？你也有过那种……明明活着，却像被抽走魂魄的日子？”苏玥喉头哽咽，竟无法言语。桑葵却已转向薛泽，深深伏地：“皇上，求您准我今夜入山。我要见父王，当面问清楚——阿婻额吉的死，是不是因为太后？我耳后的朱砂痣，是不是……就是她想要的东西？”夜风陡然狂烈，卷起帐角猎猎作响。远处山峦轮廓在墨色天幕下愈发狰狞，仿佛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眼。薛泽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摘下腰间虎符掷于桑葵面前。青铜符身砸在泥地上，溅起几点星火般的泥星。“持此符，带朕亲兵三百，即刻入山。”他声音冷硬如铁，“但记住——若南蛮王敢动你一根头发，朕明日便率五万铁骑踏平十万大山。若你见到不该见的人、听到不该听的话……”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扫过桑葵惨白的脸，“回来之后，朕亲自教你，什么叫君无戏言。”桑葵双手捧起虎符，指尖颤抖却稳如磐石。她重重磕下第三个头，额角泥污混着血丝，在月光下蜿蜒如一道朱砂符咒。待她身影消失在山径尽头，苏玥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她默默取来金疮药，掰开薛泽紧握的拳头——他虎口处赫然一道新裂的血口，深可见骨，显然是方才攥虎符时生生撕裂。“疼吗？”她声音很轻。薛泽任由她上药，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远处山巅——那里，一点幽蓝火光正破开浓雾，冉冉升起，如鬼魅燃灯。“不疼。”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只是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太后牵着尚在襁褓的朕，站在宫墙最高处，指着南方说——‘泽儿，看见那片山了吗？山那边，有你真正的家。’”苏玥上药的手猛然一顿。薛泽却已轻轻抽回手，拢好衣袖，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困了，睡吧。明日……或许会很忙。”他吹熄烛火，帐内陷入浓稠黑暗。苏玥躺在他身侧，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却久久无法阖眼。耳畔似有铃声幽幽响起，由远及近，由缓而急，最终化作万千细针，刺入她太阳穴深处。她终于明白，所谓重生，并非恩赐，而是诅咒——前世她死于冷宫，因不知真相；今生她步步为营，却原来最深的局，从来不在宫墙之内，而在十万大山褶皱深处，在太后枯瘦手指抚过的每一页医书里，在桑葵耳后那颗将随体温隐现的朱砂痣中，在薛泽看似平静的眼波之下，奔涌着比南蛮瘴气更浓稠、更滚烫的——血海潮声。帐外，更漏滴答，如催命鼓点。山风忽止。万籁俱寂。唯有那点幽蓝火光，在山巅静静燃烧，仿佛一只巨大而冰冷的眼睛，俯视着山下蝼蚁般蠕动的营帐，以及帐中两个各自清醒、却再难相拥入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