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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并非亲生
    南蛮王所说的故事,根本不需要多提点,苏玥便能将故事里的人对上号。这一切与她跟薛泽猜测的不同,但又能惊人地合上所有的事情。薛泽是先皇与南蛮贵女所生的孩子,当年太后久久未孕,大概是还要有个孩子傍身,先皇突然得了一个孩子,还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这比太后从后宫女人手里过继过来还要好。因为没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他只会以为自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只是没想到后来皇后又有了身孕,面对养子和亲子,太后自然会偏......“死士?”薛泽听罢暗卫的密报,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她们连苏?的脸都没看清,就敢服毒?谁给她们的胆子,又谁给她们的毒?”他霍然起身,玄色龙纹锦袍扫过案角一盏未燃尽的烛火,灯芯噼啪爆开一星灼亮。殿内侍从齐齐跪伏,连呼吸都屏住了。苏?刚包扎完桑葵手臂上的伤口,纱布缠得不算利落,却把人哄得眉眼弯弯:“姐姐给我绑的,比御医还温柔。”她斜倚在软榻上,发间金丝缠枝步摇随着说话微微晃动,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娇憨。可那双眼睛是清醒的。她望着跪在阶下的暗卫统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们不是冲我来的。”薛泽脚步一顿,转身看她。“若真是刺杀,第一刀该取咽喉或心口——那是最稳妥、最致命的位置。可那姐姐刺向我面门,匕首角度偏高,力道不足;妹妹绕后那一击,也只堪堪划破衣料便被桑葵撞偏——这不像训练有素的死士,倒像……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桑葵尚在渗血的绷带,喉头微紧:“她们真正想杀的,是我身后的人。”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薛泽缓步走下丹陛,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极轻的回响。他俯身,用指腹轻轻蹭去桑葵额角一粒细汗,动作难得温和,可眼底却冷得瘆人:“所以,有人想借你之手,嫁祸于朕。”桑葵怔住,嘴唇微张:“我?”“你南蛮质子的身份,三年未归,突然随驾返程,朝中早有风声,说你此行非为省亲,实为议和质信。”薛泽直起身,袖口垂落,遮住方才抚过她额头的手,“若你在中原遇刺身亡,南蛮王震怒,边关必乱。而刺客所用匕首,刀柄刻有旧年南疆叛军私铸印记——此事朕已查实,去年冬,两具尸首从滇南水道浮出,腰间佩刀与今日所见如出一辙。”桑葵脸色霎时雪白。她猛地坐直,左臂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却仍咬着牙道:“父王绝不会信!我自幼离家,他连我画像都舍不得烧,每年生辰必遣使送银霜炭与九曲玲珑枕……他若不信我,当年就不会允我入京为质!”“可他信的是‘活着的桑葵’。”苏?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如冰水灌顶,“若你死了,他收到的只会是一具裹着素绢、断了右臂、胸前插着南疆刀的尸首。他看见的不是女儿,是挑衅,是羞辱,是中原皇室对南蛮血脉的践踏。”桑葵浑身一颤,眼圈倏地红了,却倔强仰着头,不肯让泪落下。薛泽眸光一沉,忽而冷笑:“倒是朕疏忽了——本以为护着你们二人同行,已是万全。却忘了,有些刀,不必见血,也能杀人。”他抬手,一旁内侍立刻呈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半融的蜡丸,通体灰白,内里隐约可见一点猩红碎屑。“她们袖中藏毒,是‘鹤顶红混曼陀罗粉’,入口即毙,但若含在舌底,可延缓半炷香。她们没含——她们是被人提前喂下的。”苏?瞳孔骤缩:“有人在镇外就截住了她们。”“不止。”薛泽将木匣推至案前,指尖点了点匣底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痕,“这匣子,出自工部新设‘云机司’,专供钦天监与尚药局密制器具。三日前,云机司主簿被曝收受贿赂,昨夜暴毙于诏狱——死因是心疾突发,尸身验过,无异状。”他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苏?:“可朕今晨翻了他半年来所有造册,发现一件小事:上月十七,云机司曾奉密旨,向鸿胪寺递送三只同款木匣,用途标注为‘盛装南蛮贡品香料’。”苏?呼吸一滞。桑葵失声:“鸿胪寺?那不是……接待我的地方?”“正是。”薛泽颔首,“那三只匣子,一只进了你的驿馆熏笼,一只入了你随行医女的药箱,最后一只——”他停顿片刻,才缓缓道,“被一名自称‘云机司杂役’的小吏,亲手交到了你贴身侍女阿沅手中。”殿内死寂。苏?慢慢闭了闭眼。阿沅。那个总在她更衣时低头捧着玉簪、递帕子时指尖微凉的姑娘。她初入宫时,阿沅便跟着她,端茶倒水,缝补衣裳,连她经期腹痛时煮的红糖姜汤,都是阿沅守着灶火熬足半个时辰。她记得阿沅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说是幼时被狗咬的。可此刻,苏?忽然想起,前日路过市集,桑葵买了一串蜜渍梅子,阿沅接过去时,左手摊开,五指俱全。“阿沅呢?”她声音很轻。“昨夜申时,她称腹痛难忍,求医女开了止泻散,喝下后便昏睡不醒。”暗卫统领垂首,“今晨寅时,巡营侍卫发现她溺于后院枯井,尸身尚未僵硬。”桑葵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苏?没有哭。她只是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指环——那是她出嫁那日,薛泽亲手替她戴上的。内圈刻着极细的二字:长宁。长宁,是她的封号,亦是他登基后颁下的第一道后妃诏书里写下的祝祷。“不是阿沅。”她忽然说。薛泽眸色微动:“你说什么?”“她若真要杀我,不必等到现在。”苏?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她在我身边四年,知我饮食起居,晓我喜恶禁忌。若真存异心,有的是机会——一杯茶,一炉香,甚至我每日用的蔷薇露里,多添一味苦杏仁汁,我便活不过第三个春日。”她看着薛泽,一字一句:“可她没动。所以,她不是主谋,是饵。有人拿她全家性命相逼,或是……用她至亲之人,换了她这一命。”薛泽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指裹进掌心。他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温热而坚实。“朕信你。”他说,“但朕不信运气。”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滚进殿内,甲胄沾泥,额头磕出血痕:“启禀陛下!南蛮驿馆急报——桑葵公主所乘马车车厢底部,发现夹层,内藏三枚‘雷火锥’!引线已削至寸余,只需颠簸三次,便会自燃引爆!”桑葵腾地站起,左臂绷带瞬间沁出血色:“我的车?!可我昨日一整日都在苏?姐姐车上!”“所以他们没引爆。”苏?缓缓道,“他们在等——等我们三人同乘一车,等皇上也上了那辆马车。”薛泽眸底寒光迸裂,袖中手掌骤然收紧,骨节泛白。“查。”他嗓音低哑如砂砾碾过金石,“查云机司、鸿胪寺、工部、尚药局、诏狱、南蛮驿馆——凡与阿沅、与那三只木匣、与桑葵车驾有过接触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锁拿候审。凡拒捕、畏罪、吞药、投井、坠崖者,按同谋论处,诛三族。”“是!”侍卫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寂静。桑葵怔怔看着自己渗血的绷带,忽然问:“姐姐……你怕吗?”苏?望向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檐角悬着一钩残月,清冷如霜。“怕。”她说,“怕你死,怕皇上死,怕我肚子里这个还没来得及踢我一脚的孩子,还没见过天光,就变成别人棋盘上一颗废子。”桑葵一愣:“你……你有孕了?”苏?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尚且平坦,却仿佛已有暖流悄然涌动。“四十二日。”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太医署不敢明说,只悄悄塞给御膳房一张单子——忌食薏米、马齿苋、桂圆、山楂……连我爱吃的糖渍桂花糕,都改成了无花果蜜饯。”桑葵怔怔望着她,眼泪终于簌簌落下,却咧开嘴笑了:“那……那我要当姨母了?”“嗯。”苏?点头,伸手替她擦泪,动作轻柔,“你得活着,亲眼看着他出生,教他南蛮的鹰笛怎么吹,中原的蹴鞠怎么踢。你得替我护着他——若哪日我护不住了,你就把他带走,带回南蛮,让他骑最快的马,射最远的箭,做天地间最自在的人。”桑葵用力点头,泪水糊了满脸,却笑得像个孩子。薛泽一直看着她们。直到此刻,他才松开一直紧攥的右手,掌心赫然一道深深指甲印,血珠缓缓渗出。他转身,从案头取出一枚青铜虎符,正面镌“敕令”,背面刻“羽林”。“传羽林左将军谢珩。”他声音沉静,“即刻点兵三千,换轻甲,持火把,沿官道十里一岗,彻查所有驿站、茶寮、荒庙、古道岔口。凡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若遇南蛮商队,尽数扣押,押解回京,交大理寺与刑部共审。”“另,调禁军神机营,携霹雳炮十架,星夜驰援南蛮边境。若南蛮境内有异动,不必请旨,临机决断——朕授谢珩‘代天征伐’四字金印,见印如朕亲临。”“是!”殿外应声如雷。苏?静静听着,忽然开口:“皇上。”薛泽侧首。“别让谢珩去南蛮。”她说,“让他掉头,去滇南。”薛泽一怔。“云机司那批货,是从滇南水道运来的。”苏?眸光清冽如刀,“她们服毒用的曼陀罗粉,产自瘴疠之地,只有滇南老药农才识得如何提纯。而能在工部眼皮底下,让三只毒匣安然过境、混入鸿胪寺贡品名录的——绝非一人之力。”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是内阁。”薛泽瞳孔骤然收缩。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团炽烈金花。桑葵捂住嘴,浑身发抖。苏?却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初春湖面乍裂的一道冰纹。“李阁老今年七十三,耳背多年,却每逢朝会必坐前排;王尚书膝下独子,上月刚纳了云机司主簿的胞妹为妾;而刘侍郎……”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小腹,“三个月前,曾亲自来探望过我,还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锁芯里,嵌着半粒未研磨的曼陀罗籽。”薛泽久久未言。良久,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亲手系在苏?腕上。玉质温润,触手生暖,龙目镶嵌的两点墨玉,在烛光下幽幽反光。“这是朕登基时,先帝所赐。”他声音沙哑,“龙睛藏针,针尖淬以孔雀胆,见血封喉。朕从未示人——今日,予你。”苏?垂眸看着腕上玉佩,忽然想起初入宫时,她曾在尚衣局旧档里见过一页泛黄手札——先帝批注:“?儿性敏而韧,惜福薄,恐难承坤仪之重。”那时她嗤之以鼻。如今才懂,所谓“福薄”,不是命短,而是命太重。重到须得步步为营,重到连怀胎也要算计成活命的筹码,重到连最亲的人,都可能成为别人刀尖上淬毒的那一点寒光。她抬眸,迎上薛泽视线。“好。”她说,“我收下。”门外忽有风过,吹得帘栊翻飞,烛影摇红,恍惚间似有无数细碎光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远处,更鼓三响。夜正深,而长宁,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