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泽深深地看了南蛮王一眼：“好。”薛平只以为是薛泽留下了苏玥一个弱女子，南蛮王为表诚意也留下一个桑葵。可他不知道的是，桑葵能留下，是因为她的身份。等到薛平走后，确定周围的所有护卫和暗卫都走了，薛泽终于沉下心来说正事。“前几日南蛮王前来，言语中对太后和朕小时候的事情很感兴趣，不知道南蛮王究竟是何意？”“今日这里只有我们四个，还请南蛮王有话直说。”南蛮王喝了一口茶，轻声道：“好茶。”薛泽皱眉：......苏?怔怔望着桑葵，烛火在她眼底轻轻跳跃，映出一点微颤的光。她忽然想起初入宫时，薛泽曾在御花园的梅树下牵着她的手，说：“朕不要你学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只要你心里有朕，眼里有朕，便是对朕最好的忠贞。”那时她只当是帝王情话，风过耳畔便散了；如今再听桑葵这一席话，才发觉那树影斑驳里藏着的，原不是虚言，而是他笨拙又固执的剖心。她喉头微动，正要开口，帐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三短一长，是暗卫独有的密令节奏。桑葵立刻坐直身子，眉心微蹙：“这么晚了，还有事？”苏?抬手示意她莫声张，自己起身掀开帐帘。寒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守在外头的暗卫单膝跪地，压低嗓音：“主子，城西破庙里抓到个活口。那两个死士服毒前，曾与一个穿灰袍的僧人密会半刻钟。属下循迹追去，僧人已逃，但庙中香炉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未干。”苏?心头一紧，接过素笺。纸页粗糙，字却是极工整的小楷，墨色沉郁如凝血：“凤栖梧桐，凰堕泥沼。旧恩可焚，新焰难熄。”桑葵凑近看了，手指无意识绞紧袖角：“这……不像宫里人的手笔。宫人写信，必用特制云纹笺，墨里掺金粉，防伪也防窥。这字太干净，太冷，倒像……像我南蛮边境那些替王室传密令的‘哑僧’写的。”“哑僧？”苏?指尖一顿。“他们不说话，只写字，写完便自毁喉舌。父王当年为防密信外泄，专训了一批人，用的就是这种铁骨小楷。”桑葵声音渐低，“可他们早该死绝了……十年前南蛮叛乱，我母后亲自督办清剿，最后一批哑僧是在澜江断崖被逼跳下去的。”帐内霎时静得只剩炭火噼啪一声爆响。苏?慢慢将素笺翻转过来——背面竟有一道极淡的朱砂印痕，形如半枚残缺的梧桐叶。她呼吸一滞，猛地想起大婚那日，薛泽亲手为她簪上的那支赤金梧桐步摇，内侧同样刻着半枚梧桐叶纹。当时他笑着抚过那印记：“朕的梧桐，只栖朕的凰。”原来早有伏笔，只是她从未细看。“皇上知道吗？”她问。暗卫垂首：“已禀报。陛下命属下先来知会主子，他即刻便至。”话音未落，帐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薛泽踏雪而来，玄色斗篷上积着薄薄一层霜，发梢还挂着晶莹冰粒，却掩不住眸中凛冽寒光。他目光扫过桑葵臂上绷带，又落回苏?手中素笺，唇线绷得极直：“梧桐叶印，是朕登基前私铸的密印。只盖过三样东西：给你的第一封亲笔书信、赐你凤印的圣旨副本、还有……”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如铁石相击，“朕暗中拨给岭南赈灾的三十万两银票存根。”苏?指尖骤然发凉：“有人盗用了您的密印？”“不。”薛泽伸手接过素笺，拇指重重抹过那半枚朱砂梧桐，“是有人……把朕的印，当成了他的印。”他转身走向案前，提起狼毫，在另一张雪浪笺上疾书数行，墨迹未干便掷于案角：“传朕口谕，即刻封锁全城四门，所有僧侣、道人、医者、药铺伙计，凡面生者，一律软禁盘查。另——调虎威营三千精锐，沿官道十里一哨，搜查所有离城车马，尤其留意载有桐油、松脂、硝石之物的商队。”桑葵听得悚然：“桐油松脂？这是要……”“放火。”薛泽冷冷截断，“他们不敢明刀明枪杀你，便要用最阴毒的法子——烧。烧掉你所有的护卫，烧掉你身边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找不到。若不是今日那两个死士心急露了破绽，怕是等我们进了下一个城池，客栈柴房里早已埋好引线。”苏?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为何薛泽执意要她留在营中。原来他早察觉暗流汹涌，只是不愿她惶恐，更不愿她因畏惧而缩回那方寸宫墙之内。她默默取来铜盆，舀了温水，拧干帕子递过去。薛泽一愣，随即就着她手擦去鬓角霜雪。水汽氤氲里，他忽然低声道：“那日你问朕，若真退位游历，可愿带你去南蛮看看？朕答了‘自然’。可朕没告诉你，朕早遣了工部最老练的匠人，混在商队里去了南蛮三趟。他们绘了七十二张舆图，记下三百二十处泉眼，连你爱吃的野山莓在哪座山坳里结果，都标得清清楚楚。”桑葵“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皇上您这……这哪是游历，这是要给您未来皇后修一本《南蛮风物志》啊！”薛泽难得被戳中软肋，耳根微红，却仍绷着脸：“朕的皇后，值得天下最好。”苏?鼻尖一酸，低头掩饰，却见自己小腹处衣料微微鼓起——孩子已满四月，胎动日渐清晰，方才惊险时还曾轻轻踢了她一下，像一颗温热的小石子撞在心上。她忽然抬头，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皇上，明日……我想去城东那片槐树林看看。”薛泽一怔：“槐树林？”“嗯。听说那里的老槐树有三百多年了，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却年年抽新芽。桑葵说，南蛮人视槐树为‘守魂木’，亡魂若迷途，便靠槐香引路回家。”她顿了顿，指尖轻按小腹，“孩子在动。我想带他看看，什么叫……生生不息。”薛泽久久凝视她，忽而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那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好。朕陪你去。不带仪仗，不带暗卫，就我们三人——朕，你，还有咱们的孩子。”桑葵眨眨眼，刚要打趣，帐外又响起急促脚步声。这次是虎威营副将，甲胄未卸便单膝跪倒，声如裂帛：“启禀陛下！城西破庙搜出密窖，窖中藏有桐油三百桶、硫磺二千斤、浸油棉絮五车！另有……另有十七具孩童尸首，皆为七八岁女童，胸前烙着梧桐烙印！”帐内空气瞬间冻结。桑葵脸色惨白，苏?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形。薛泽却未怒，只缓缓摘下腰间龙纹玉佩，指腹摩挲着那温润玉面，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把玉佩送去刑部大牢，告诉陈尚书——朕给他三日。三日内，若查不出谁在宫中养着十七个活祭童女，谁在朕眼皮底下私铸梧桐密印，谁把朕的梧桐，种成了索命的鬼树……”他指尖骤然用力，玉佩“咔嚓”裂开一道细纹，“朕便亲手，把这紫宸宫的琉璃瓦，一片一片，全揭下来。”副将额头抵地，浑身战栗：“遵……遵命！”待人退出，帐内只剩烛火幽幽。桑葵突然抓住苏?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她腕肉里：“苏?……我懂了。我父王和母后之间那道嫌隙……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母后当年，也发现了类似的事！她一定也见过梧桐烙印，所以才夜夜焚香，把整座佛堂熏得满是苦艾味——那是南蛮巫医驱邪时才用的香！”苏?反手握紧她：“你母后……可还活着？”桑葵眼眶通红，却倔强摇头：“三年前病逝了。临终前只攥着我手，反复念叨一句话：‘梧桐不落，凤凰不死……可若凤凰自己折了翅，谁来救？’”帐外风雪骤急，拍打着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薛泽忽然起身，从内帐取出一只紫檀匣子。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褪了色的旧襁褓，边缘已磨出毛边，针脚细密却歪斜，显是初学者所缝。他指尖抚过襁褓上绣的稚拙梧桐，声音沙哑：“这是朕生母留下的。她不是什么贵人，只是浣衣局一个聋哑宫女。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抱着刚出生的朕躲在浣衣房灶膛后，用自己身上最后一件棉袄，连夜缝了这个襁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她冻死了。可朕活下来了，穿着这件襁褓，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穿着绫罗、绣着梧桐的人，一个一个，把朕的梧桐，变成索命的刀。”苏?泪如雨下，却仰起脸，一字一句：“所以您才把我护得这样紧，是不是？您怕我也会……像您母后那样，悄无声息地没了。”薛泽没回答。他只是解开自己玄色外袍，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左襟处，赫然用金线密密绣着一株梧桐，枝干虬劲，叶片舒展，每一片叶子背面，都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名字：沈氏、柳氏、林氏……整整三十七个名字，全是这些年因他而死的宫人、侍女、匠人、甚至送菜的老农。“朕不是神。”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朕只是个……想护住自己梧桐树的人。”那一夜，三人谁也没睡。桑葵拆开自己带来的南蛮药膏，仔细为苏?按摩小腿消肿；苏?则翻出随身携带的《百草经》，对照着薛泽提供的症状，一条条推演那十七名女童所中的毒；薛泽则伏在案前，将所有可疑人名、地名、时间线，密密麻麻写满十七张素笺，每张笺末都盖上那枚裂开的龙纹玉佩印。直到天光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营帐外忽有清越鸟鸣响起。苏?掀帘望去，只见槐树林方向飞来一群白羽青喙的雀鸟，盘旋数圈后，竟齐齐落在营帐顶上，衔来嫩绿新芽与细软藤蔓，在帐顶织成一座玲珑小巢。桑葵怔怔望着，忽然笑了：“你看，它们连筑巢，都要选在梧桐树影里。”薛泽揽住苏?肩膀，目光越过晨雾，投向远处苍茫山色：“等回京，朕就把紫宸殿后的那片荒地，全种上梧桐。不许任何人砍伐，不许任何人移栽，就让它年年落叶，岁岁抽枝，让整个皇宫，都闻着梧桐香。”苏?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胸膛沉稳的心跳，小腹里那颗温热的小石子，又轻轻踢了一下。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与他同频共振。原来所谓盛世，未必是金殿高耸、万国来朝；不过是雪落无声时，有人为你拂去肩头霜；危崖将倾处，有人甘作你足下磐石；而漫长余生里，有人愿陪你一寸寸丈量山河，把最锋利的权柄，锻造成最柔软的铠甲。晨光温柔漫过帐顶新巢，照见梧桐新叶上露珠剔透，宛如泪，又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