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王死，凉国灭，在本侯看来，很有诱惑力，即便我要耗费心思治理灾民，也好过以后在身边养一头老虎。”厉宁看着辰露：“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王后给我的利益能让我不得不养虎为患。”不得不养虎为患？这是何等直白。且何等诡异啊。也只有对自己绝对自信才能说出这些话。辰露犹豫了一下：“我们愿意……”“等一下，王后是否能够代表凉王？代表凉国？”厉宁必须确认好。辰露却是道：“可以！”厉宁点头。辰露继续道：“......昊京城的青石板路被晨霜覆着一层薄薄银白，街角卖炊饼的老汉呵着白气，正将刚出炉的热饼往竹筐里码。忽然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也掀开了他摊前一张泛黄纸页——那纸上墨迹淋漓，赫然印着“北凉王、北辰王伏阙称臣，亲赴寒尊城叩见镇北侯，愿为大周屏藩，永世不贰”字样。老汉眯眼念了两遍，手一抖，油纸包里的芝麻粒簌簌掉进雪里。消息比风跑得更快。东市绸缎庄的掌柜正与南来客商议价，伙计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三张信纸：“东家！北凉北辰真降了！昨儿夜里宫门还没开，这信就贴满朱雀大街了！”客商手中紫檀折扇“啪”地合拢，指尖在扇骨上敲了三下，目光沉沉望向皇城方向——那扇骨暗格里，正嵌着一枚半寸长的冰蚕丝针，针尖泛着幽蓝微光，是北辰秘制的“寒鸦引”。而此时，皇城承天门内，秦鸿已将第七盏茶泼在了金砖地上。茶汤蜿蜒如血，浸透砖缝里干涸的旧年朱砂——那是三年前诛杀叛逆时溅上的。他负手立于丹陛之下，玄色蟒袍袖口绣着九条暗金游龙，每一条龙睛都用碎星银线盘成，随他呼吸微微起伏。身后三步，凤一秋静立如松，黑衣未佩剑，只腰间悬一枚青玉珏，珏面浮雕云雷纹，纹路深处隐隐透出赤红血线，仿佛活物搏动。“查清楚了？”秦鸿声音不高，却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跪在阶下的锦衣卫千户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启禀陛下，信纸用的是北辰国贡的‘雪魄笺’，浆中掺了极北冻土晒干的苔藓粉，遇潮即显淡青痕——今晨宫墙根下拾得十七张残页，水汽一蒸，青痕连成北斗七星图，星位对应北辰王庭十二宫方位。”凤一秋忽然开口：“北斗第七星，破军。”秦鸿冷笑：“好个破军星。他们倒不怕朕把这颗星摘了。”话音未落，忽听西角门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守门侍卫慌忙抬首，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鹰扑棱棱落在承天门铜环上，爪上缚着的竹筒已被冻得发脆，筒身刻着细如发丝的双钩弯月纹——北凉狼图腾。凤一秋一步踏出，指尖掠过鹰羽，那鹰竟不闪避，只歪头蹭了蹭他掌心。待他抽出竹筒中绢帛，秦鸿瞳孔骤然收缩——绢上无字，唯有一枚朱砂指印，印痕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边，正是当年先帝赐予北凉镇北王的“金缕印”，百年未现，今日竟成了归顺信物。“陛下，”凤一秋将绢帛递上，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河里捞出的刀，“他们不是来求附庸的。”“那是来干什么？”“是来验尸的。”秦鸿手指猛地攥紧绢帛，金缕印的朱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行针尖小楷：“寒国先王陵寝，地宫第三重，有先帝密诏。”空气凝滞如铁。远处钟楼撞响巳时钟声，余音未歇，忽见一名内侍踉跄奔来，发冠歪斜，手中托盘里盛着半截断刃——刃身布满蛛网裂纹，裂隙间渗出暗金色液体，正一滴一滴砸在托盘朱漆上，发出“嗤嗤”轻响。“陛下！寒都城急报！”内侍嗓音劈裂，“郑镖将军昨夜巡查天震平原难民营，遭刺客伏击！此刃……此刃斩断他左臂护甲后，自行崩解，碎屑入肉即化，军医说……说这是‘金缕蛊’所炼之兵！”凤一秋倏然转身，黑衣翻卷如墨云压境：“金缕蛊？北辰皇室禁术，百年未出世。”他盯着那暗金血滴，忽然抬袖拂过托盘，一缕青烟自袖底腾起，裹住血滴瞬间，烟中竟浮现出半幅模糊地图——山峦走势与寒国皇陵地宫图分毫不差，唯独第三重地宫位置，被一道猩红符咒死死封住。秦鸿盯着那符咒，忽然低笑出声：“好啊……好啊……”他一把撕碎手中绢帛，任金缕印碎屑混着朱砂簌簌落地，“他们知道朕不敢动寒国皇陵，知道朕忌惮先帝遗诏，更知道——”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凤一秋，“朕若强行开启地宫，厉宁必会察觉地脉异动，届时他调集北寒所有地师反向推演，三个月内就能挖出朕埋在陵寝深处的‘玄冥锁龙钉’。”凤一秋沉默良久，忽道：“臣愿亲赴寒尊城。”“不。”秦鸿摇头，伸手按在凤一秋肩头，力道重得让这位天下第一强者脊背微沉，“你去，他们就真信朕怕了。朕要派个让他们觉得……可笑的人去。”话音未落，宫门外传来清越歌声，似稚子吟唱又似古琴泛音：“寒鸦啄雪不知春，铁马冰河入梦频。莫道孤臣无胆色，一纸空文照骨真。”歌声由远及近，宫人纷纷侧目——但见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缓步而来，素白襕衫洗得发灰，腰间悬着支秃笔，发髻歪斜，鞋帮还沾着泥点。他手中捧着个褪色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半截竹简一角，竹简上朱砂写的“孝经”二字已磨得模糊。少年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直直望向丹陛上的秦鸿：“陛下，学生奉旨赴寒尊城，替您……送一封回信。”秦鸿凝视他半晌，忽然拊掌大笑：“好！好个‘一纸空文照骨真’！萧牧，你倒真敢写！”他转向凤一秋，笑容渐冷，“传旨：擢升太学院童生萧牧为钦使，持朕亲书‘允’字诏书，即日启程。另赐……”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地上金缕印碎屑，“赐北辰进贡的‘雪魄笺’百张，北凉狼毫笔十管，再加……”“加寒国先王陵寝第三重地宫图纸一幅。”凤一秋接道。秦鸿深深看他一眼，终于颔首：“准。”少年萧牧却没接旨，只将蓝布包袱往地上一放，“噗”地解开——里面竟是整整齐齐三百六十枚铜钱，每一枚铜钱边缘都刻着细小符文，叠成九层宝塔状。他伸出小指，在最顶一枚铜钱上轻轻一弹，整座钱塔倏然散开，三百六十枚铜钱悬浮半空，缓缓旋转，铜钱上符文连成一线，竟在虚空中勾勒出寒国皇陵全貌，连地宫第三重那道猩红封印都纤毫毕现！“陛下，”萧牧仰起脸，笑容纯真无邪，“学生已算过，北凉北辰两位新王，辰时三刻抵达寒尊城西门。他们带的礼物里，有七十二口楠木箱，箱底暗格藏了三百六十枚‘冰蚕蛊卵’。只要您这封‘允’字诏书送到他们手上，蛊卵就会在子时同时孵化——届时寒尊城七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在睡梦中梦见自己变成冰蚕，吐丝缠绕喉头……”他歪头一笑，睫毛在日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所以陛下不必担心他们耍花招。因为从他们踏入寒尊城那一刻起，他们自己，才是最该害怕的人。”凤一秋眸中第一次掠过惊意。秦鸿却抚掌长叹：“萧卿，你既知此局，为何还敢接旨？”萧牧捡起地上一枚铜钱，对着阳光细看，铜钱背面“永昌”年号下方，竟有极细微的“宁”字暗记：“因为学生知道，有人比学生更怕这三百六十枚冰蚕破茧。”他将铜钱轻轻放进秦鸿掌心，指尖冰凉，“镇北侯在等您这封诏书。等您亲手，把‘阳谋’变成‘阴谋’的刀柄。”秦鸿握紧铜钱，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厉宁密奏里的一句话：“天下棋局，最险不在劫争，而在双方都以为自己执子，实则棋枰之下，早有第三只手在拨弄经纬。”此刻那只手，正悬于寒尊城上空。而厉宁站在城楼箭垛旁，正用一块粗布擦拭一柄断刀。刀身锈迹斑斑，却在擦到第七下时，突然映出半张人脸——那面容苍白如纸，眉心一点朱砂痣，与萧牧方才在昊京城中所展露的，竟有七分相似。冬月悄然走近，将一碗热姜汤放在他手边：“刚收到的消息，北凉北辰两位新王，辰时三刻到。”厉宁没答话，只将断刀翻转，刀脊上赫然刻着两行小字：“寒国二十六年，匠人楚断魂造。赠吾弟，宁。”姜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中神色。远处天际，一支黑甲骑兵正踏雪而来，旗杆顶端悬着的并非王旗，而是两具白骨——一具颈骨上套着金环，一具肋骨间穿了银链，白骨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寒尊城楼，仿佛在无声诘问：你敢收下这‘诚意’么？厉宁忽然笑了。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热流滚过喉头，烫得眼尾泛红：“冬月，去把城中所有铁匠叫来。告诉他们——”他顿了顿，将断刀插进箭垛缝隙，刀身微微震颤，震落簌簌锈粉，“今天开始，每人打三把锁。第一把锁，锁北凉送来的七十二口楠木箱；第二把锁，锁北辰带来的三百六十匹战马；第三把锁……”他伸手蘸了姜汤，在青砖上缓缓写下两个字：“锁命。”冬月怔住。厉宁却已转身走下城楼，玄色披风掠过箭垛，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叶脉上，不知何时沁出点点暗金血珠，正顺着砖缝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城墙根下那条冻得发黑的护城河。河底淤泥深处，一具披着残破金甲的尸骸静静仰卧，右手五指深深抠进河床岩石，指甲缝里塞满紫黑色苔藓——那苔藓，与北辰贡给昊京城的“雪魄笺”浆料，同出一源。而此刻，距寒尊城三百里外的巨人岭隘口，风里醉正用半截断剑撬开最后一块墓砖。砖缝里钻出的不是毒蛇，而是一条通体晶莹的冰蚕，蚕身缠绕着细若游丝的金缕，金缕尽头，系着一枚早已风干的婴孩指骨。风里醉吹了口气，冰蚕昂首，朝寒尊城方向吐出一缕寒雾。雾中浮现四个血字：“陵开，蛊醒。”城中，薛集正指挥士兵将北燕俘虏押往铁匠铺。路过一口枯井时，他忽然驻足，弯腰拾起井沿上半片碎陶——陶片内壁，用朱砂写着两个蝇头小楷：“宁在。”薛集捏着陶片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抬头望向城楼，厉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里。而井底深处，一株墨绿色苔藓正悄然蔓延，苔藓脉络分明，竟与寒国皇陵地宫第三重那道猩红封印，分毫不差。风起，卷起满城落叶。每一片落叶背面，都浮着半枚金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