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聊？众将士眼神怪异，都看向了厉宁，厉宁却是道：“这里都是我的人，王后想要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没必要瞒着他们。”辰露深吸了一口气：“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侯爷成全！”厉宁犹豫了一下，挥手道：“你们先出去吧。”辰露却是看向了冬月：“也请这位姑娘……不，是侯夫人，暂时回避一下。”冬月却是道：“王后莫不是图谋不轨？”“夫人说笑了，我能图谋侯爷什么呢？图他的人，侯爷未必看得上臣妾，夫人是担心侯爷的安......秦鸿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张薄薄的告示却似有千钧之重。他盯着“北凉王与北辰王亲赴寒尊城，奉表称臣，愿以国祚归附大周”一行字，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笑出声——不是欣慰，不是欢喜，而是冷得渗骨的、近乎讥诮的轻哂。“好啊……好得很。”他将信纸翻转过来，背面竟还印着一枚朱砂小印：龙纹盘绕，中书“寒国宗正司印”四字。这印章早已随寒国覆灭而沉入皇陵深处，连昊京城礼部存档都只余拓本残片。可眼前这枚，印泥新鲜，纹路清晰，连龙须末端的细微断痕都分毫不差。魏血鹰垂首，额角汗珠悄然滑落：“陛下……此印……”“此印是真。”秦鸿声音平静得可怕，“寒国宗正司掌皇族玉牒、册封、祭典，印信由三十六道密钥分铸，毁于二十年前天火焚殿之时。当年礼部清查，只寻回半枚残印，余者皆熔为铜汁，倒入两界墙下的寒渊之中。”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扫过魏血鹰：“可如今，它又活了。”魏血鹰背脊一凛，倏然抬头：“莫非……厉宁早知皇陵未毁？”“不。”秦鸿指尖轻轻叩击信纸一角，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是他知道，有人替他开了门。”风穿长廊，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远处宫墙之外，市井喧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孩童追逐时扬起的笑语、糖葫芦摊主高亢的叫卖、还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笃笃声——这人间烟火气，此刻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棉絮，模糊而遥远。秦鸿忽然问：“风里醉，何时离的昊京？”魏血鹰一怔，随即答：“七日前，随第一批运粮船沿北运河东去，明面上是去寒都城督办赈粮，实则……据暗线回报，他中途弃舟登岸，折向西行，进了燕山余脉。”“燕山？”秦鸿眯起眼，“他进的是哪条谷？”“鬼见愁。”秦鸿沉默了一瞬，忽而抬手，将手中告示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至碎如雪片，自指缝簌簌飘落。他望着那些纸屑被风卷起，掠过假山崩裂的豁口，掠过湖面尚未散尽的涟漪，最终没入御花园东侧那堵爬满枯藤的宫墙阴影里。“传旨。”他开口，声线平直无波，“即日起，擢升厉宁为‘镇北抚远大将军’，加‘柱国’衔，赐金甲、紫绶、九锡之仪；另命礼部尚书薛崇文即刻启程，携天子诏、玺印、冠冕、圭璧，赴寒尊城监礼受降。诏书须明发天下，不得迟滞。”魏血鹰躬身应诺，却在转身刹那听见秦鸿补了一句：“告诉薛崇文，若见厉宁身边有一戴青铜面具之人，不必通禀，直接赐座，设案，奉茶——茶用建州贡焙，器用汝窑天青盏，盏底须有‘宁’字暗款。”魏血鹰脚步一顿：“陛下……那人是？”“风里醉。”秦鸿负手望天，云层低垂，压得宫檐飞角都显出几分沉郁，“朕要他亲手给厉宁戴上那顶冕旒。”话音落时，一道黑影自宫墙高处无声掠过，如墨滴入水，瞬息不见。魏血鹰眼角余光扫见，心头猛跳——那是白狼王庭的夜枭哨，只听命于王庭大萨满，从不踏入昊京半步。今次竟破例现身御苑，且未惊动一羽守卫……他不敢多想，疾步退下。与此同时，寒尊城南门箭楼之上，厉宁正凭栏远眺。冬月递来一碗热姜汤，碗沿还氤氲着白气：“你真不怕薛崇文来了，当场揭穿你伪造宗正司印的事？”厉宁接过碗，却不喝，只将温热的瓷壁贴在掌心：“他揭不穿。”“为何？”“因为那印章，本就是真的。”厉宁唇角微扬，“只不过，是三百年前的真印。”冬月一愣：“三百年前？”“寒国初立时，宗正司曾铸十二枚副印，分藏于十二处秘库，以防战乱遗失。其中一枚，埋在旧都南郊的‘观星台’地宫之下。而那观星台，”他指尖遥遥一点东南方向，“就在今夜，风里醉会把它挖出来。”冬月倒吸一口凉气：“你早算到他会去？”“我只算到他会去。”厉宁终于啜了一口姜汤，辛辣直冲鼻腔，“至于他挖不挖得到——那得看老天爷肯不肯卖我这个面子。”话音未落，箭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赵芸快步登上台阶，甲胄未卸，腰间佩刀尚在滴血：“侯爷！北凉使团到了！”厉宁挑眉：“这么快？”“不是使团。”赵芸咬牙，“是尸队。”她侧身让开。箭楼下，数十辆蒙着黑布的牛车缓缓驶入城门。车辕上插着北凉王旗，旗杆斜斜垂落，旗面焦黑卷曲，似被烈火燎过。每辆车后跟着两名赤膊壮汉，肩扛粗麻绳索，绳索另一端，拖着具具尸体——有的断臂，有的缺腿，有的头颅不翼而飞，脖颈断口参差，凝固的黑血早已干涸成痂。最前一辆车上，赫然摆着两具并排的尸身。左侧一人，蟒袍金带，胸前绣五爪蟠龙，右胸插着一支黑羽短箭，箭尾犹在颤动；右侧一人，玄色鹤氅，腰悬七星古剑，左眼剜空，眼窝深陷如黑洞，脸上凝着半截未化的冰碴。冬月失声：“北凉王……北辰王？！”厉宁却未看尸体，目光死死锁在牛车车板缝隙里露出的一角靛青布料上——那布料针脚细密，纹样繁复，正是寒国宗正司专供皇族殓葬所用的“引魂青”。他瞳孔骤缩。赵芸低声道：“他们是从北寒边境‘断肠坡’被抬下来的。当地猎户发现时，尸身已冻僵三日。据说是遭了雪崩……可断肠坡地势平缓，百年无雪崩记录。”厉宁缓缓放下姜汤碗，瓷碗与木案相碰，发出“咔”一声轻响。“不是雪崩。”他声音低哑，“是炸药。”冬月浑身一震：“厉风弹？！”“比厉风弹更狠。”厉宁抬起手，指尖虚点向北辰王尸身腰间那柄七星古剑，“看见剑鞘上的蚀痕了吗？那是硝石与硫磺蒸腾留下的印记。普通炸药炸不开寒铁岩层，但若混入寒国皇陵特制的‘玄霜粉’……就能把整座断肠坡，变成一座活棺材。”他忽然转身，一把攥住赵芸手腕：“传令！全军戒备！封锁四门！所有北凉北辰俘虏，即刻押往地牢最底层，单人囚室，铁链加三重锁！”赵芸一愣：“侯爷，他们已是阶下囚，何须如此？”“因为他们不是来投降的。”厉宁松开手，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尸队，最终停在为首一名白发老者身上——那人穿着北凉王府总管服色，双手捧着一只紫檀匣，匣盖微启，露出半截明黄卷轴。“他们是来送葬的。”厉宁一字一顿，“送我们所有人的葬。”冬月脸色煞白：“你是说……诈死？”“不。”厉宁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是‘借尸还魂’。”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色刺青——形如盘龙，龙首衔珠，珠内隐约可见“寒”字篆纹。“这刺青，是当年寒国太子贴身侍卫的标记。全天下，只有三人有资格纹此图腾——太子本人，他的影卫首领，还有……皇陵守陵司的首席匠作。”冬月呼吸一窒：“你是说……风里醉？”“风里醉是假名。”厉宁收回手臂，袖口垂落，遮住那抹青痕，“他姓寒，名砚，字止戈。是寒国最后一位守陵司匠作，也是……当今寒国皇帝的堂弟。”箭楼下，白发老者忽而仰头，目光穿透箭楼木栏，精准落在厉宁脸上。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右手缓缓抬起，将紫檀匣高高托过头顶。匣盖“啪”地弹开。里面没有诏书，没有玉玺。只有一颗人头。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正是三日前，厉宁亲手斩杀于上寒城校场的北燕太尉，楚断魂。人头双唇微启，口中赫然含着一枚青铜小铃，铃舌已被血锈蚀死。冬月失声尖叫：“楚断魂？！他……他还活着？！”厉宁却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释然。“他从没活过。”他望着那颗人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楚断魂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在寒国皇陵的地宫里了。那晚守陵司叛乱，他为护送幼主突围，引开追兵，坠入‘万刃坑’——坑底全是倒插的寒铁刀尖，尸骨无存。”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白发老者：“真正活着的，从来都是你，寒砚先生。”白发老者脸上皱纹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年轻紧致的面容——三十上下，眉目如画，左颊一道细长疤痕，形如新月。他摘下假发，露出一头乌黑长发，对着厉宁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如钟：“镇北侯慧眼如炬。寒砚……有礼了。”冬月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箭楼木柱上，面色惨白如纸：“你……你才是楚断魂？！”寒砚微笑，却不答，只将手中紫檀匣轻轻一倾。匣中人头滚落，砸在青石阶上，发出闷响。人头口中那枚青铜铃铛“叮”地一声脆响，竟未碎裂，反在余音袅袅中，缓缓浮起一缕淡青烟气。烟气聚而不散，在半空中扭曲、延展，最终化作一行流动的符文：【陵启·灯燃·龙醒】厉宁凝视那行符文，良久，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随身携带的青铜虎符——虎首狰狞，腹中空 hollow，内壁刻着细密星图。他将虎符高高举起，对准初升的朝阳。阳光穿过虎口，投下一束金芒，恰好笼罩在那行青烟符文之上。刹那间，符文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升腾，尽数没入厉宁眉心。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瞳仁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悄然流转。寒砚仰天长笑，笑声震得箭楼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侯爷！寒国皇陵地宫第三重门——‘龙眠门’，已为您敞开！您要的金银，要的粮秣，要的军械……都在门后！但您得先过三关——”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关，寒铁锁龙阵；第二关，千机傀儡冢；第三关……”他忽然收声，目光越过厉宁肩膀，投向寒尊城西北方——那里，暮色正浓，山影如墨，一条蜿蜒小道隐没于苍茫之间。小道尽头，一骑黑马踏着夕照奔来，马背之上，银甲映血，身后披风猎猎，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厉宁看清那人面容，呼吸微滞。是凰儿。她竟独自来了。寒砚笑容渐深，最后一句，轻如叹息：“第三关……是您自己的心。”城楼上，风骤然变冷。厉宁望着那抹越来越近的银色身影，忽然想起三日前，何啸递来那封称臣告示时，自己为何而笑。不是笑阴谋得逞。是笑这天下棋局，终于等来了那个……最不该入局，却偏偏握着最关键一枚棋子的人。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远处马蹄声，一下，又一下，沉重搏动。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