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签约条款
“嗯?王曜问我们对BSkyB感不感兴趣。”黎泽凯收到消息时,刚好跟父亲和哥哥开完再次针对英电网收购的会议。错过了去年的窗口期,今年的收购成本比去年高了20%,达到90亿刀的规模,算是让他有些肉...王曜轻送走娜札后,办公室里只剩他和王总两人。窗外天色渐暗,金融街的玻璃幕墙映着城市初亮的灯火,像一整面流动的星河。王曜轻没急着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台刚拆封的KT通讯APP测试机——屏幕右下角还贴着未撕净的防伪膜,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壳。“柳央,”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你真觉得木兰改不了?”王总正低头翻看一份星云刚递来的芯片采购清单,闻言抬眼,目光平静:“不是改不了,是改不动。”他指尖点了点清单末尾一行小字:【定制AI加速卡·代号‘织女’,首批交付周期120天】。“陈曜在木兰干了八年,从仓库打包员做到运营总监,去年双十一前夜,他带着三个实习生蹲在物流中心扫码到凌晨四点,就为把滞销款T恤的SKU标签全换成‘文艺限定款’——结果当天卖断货。他信这套东西,也信自己能靠这个把木兰撑成参天大树。”王总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发出清脆一响,“可参天大树需要年轮,而资本要的是年利率。”王曜轻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上午木兰财报会上陈曜汇报库存周转率时,投影仪蓝光打在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上,那汗珠悬而未落,像随时会坠进PPT里那个刺眼的红色箭头里。“所以你给他指的路,根本不是活路。”王曜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中低端精品?引入国际品牌?假一赔十?这些词听着体面,可剥开来看——”他伸手蘸了点咖啡杯沿凝结的水珠,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画了个圈:“木兰自建工厂三年,品控成本压到行业均值78%,现在你要它替耐克验货;它用十年打磨出‘七分袖不卷边’工艺,现在你要它给ZARA贴标;它所有客服都背过《木兰用户心理图谱》,现在你要它把投诉通道改成‘正品鉴定申请入口’……”水痕在桌面缓慢晕开,边缘毛茸茸的,像溃散的蚁群。“这不是转型,是献祭。”王曜轻直视王总,“你让他亲手烧掉自己的神龛,再跪着去供别人的牌位。”王总没反驳。他起身踱到窗边,手指划过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梁总,你信命吗?”“我不信。”王曜轻答得干脆。“可数据信。”王总转过身,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上周星云跑完木兰全量用户行为数据,发现个有意思的事——木兰App里,搜索框被点击最多的关键词,是‘退换货’。”王曜轻怔住。“第二多的是‘运费险’。”王总补充道,“第三多,是‘七天无理由’。”他踱回桌前,从抽屉取出一枚U盘推过去:“里面是木兰近三年退货率ToP100商品的影像分析。每件退货商品的包装袋、吊牌、洗涤标都被AI逐帧识别,连缝线走向都建了模型。猜猜结论是什么?”王曜轻插上U盘。屏幕上弹出三维热力图,木兰自有品牌服装的退货集中区,诡异地重叠在胸口、腋下、腰线三处——全是人体最易出汗的部位。“木兰坚持用纯棉,因为‘天然’是它的信仰。”王总的声音像手术刀般精准,“可纯棉吸汗后纤维膨胀,摩擦系数上升147%,导致腋下接缝处37%的退货率。而ZARA的混纺面料加了0.3%弹性纤维,同样出汗量下,退货率是5.2%。”王曜轻盯着那组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想起陈曜昨天说过的话:“我们连袜子的罗纹密度都调了十七次,就为让脚踝不勒出红印。”“十七次?”王总轻笑一声,“ZARA的供应商手册第3页写着:罗纹密度误差允许±2.3%,超出即返工。他们不调十七次,他们调十七家工厂。”窗外霓虹灯骤然亮起,将王总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块面。王曜轻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谈论的从来不是商业策略,而是物理法则——当供应链的熵增不可逆,当消费主义的潮汐终将漫过所有堤坝,所谓战略,不过是给沉船钉几颗更漂亮的铆钉。“所以你放任木兰往死路上走?”王曜轻声音发紧。“我在等它自己撞上冰山。”王总端起咖啡杯,热气氤氲中眼神锐利如新磨的刃,“陈曜的信仰越虔诚,崩塌时溅起的浪花才越大。你看今天那些冲进木兰直播间抢购‘文艺限定款’的人——他们真的在乎什么文艺?他们在乎的是‘限定’两个字带来的稀缺幻觉,是在社交平台晒订单时,朋友评论里那句‘你居然抢到了’。”他放下杯子,杯底与陶瓷托盘磕出清越一响:“木兰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库存周期,而在信任周期。当用户开始相信‘木兰=便宜’,你就永远卖不出三百块的衬衫。而陈曜至今还在用‘成本价’说服投资人,好像价格是锚点,其实价格是墓碑。”王曜轻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呢?星衣今年营收破三亿,但所有财报都刻意模糊了毛利率。我查过海关数据,你从东南亚进口的棉纱,价格比行业均价低41%。”王总笑了。这次笑容终于抵达眼底,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坦荡:“因为我在织一张更大的网。木兰的棉纱供应商,是我三年前在越南芽庄码头收购的废弃纺织厂;他们给木兰的‘成本价’,是星衣支付给他们的‘加工费’。陈曜以为自己在砍价,其实只是在我设计的棋盘上,帮我的白子多吃两颗黑子。”王曜轻猛地抬头。窗外华灯如瀑,流泻在王总镜片上,映出两簇跳动的火苗。“这世上哪有什么单打独斗的电商?”王总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铁,“千度倒了,牙虎才能进来;京东扩张,天猫必须反制;木兰若真死透,明年双十一,整个服装垂类的流量池就会变成一片干涸的盐碱地——到时候,连风都懒得吹过去。”他忽然倾身向前,西装袖口蹭过桌面,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梁总,你知道为什么鲍尔森骂嘉汗是庞氏骗局,却没人敢碰山下红?”不等回答,他自己给出答案:“因为山下红不是骗局,是解药。当所有人捂着伤口喊疼时,它递来一把刀,说‘来,割掉腐肉’。陈曜现在攥着的,就是那把刀——只是他还没想好,先割谁的肉。”王曜轻指尖无意识抠着桌面水渍边缘。那圈水痕已蒸发大半,只余下浅浅的盐霜,像微型荒漠的轮廓。这时门被推开。娜札捧着平板快步进来,屏幕亮着实时汇率界面:“王总,美债收益率破4.8%了,美联储暗示可能提前加息。”王总点点头,转向王曜轻:“所以木兰融资的2.5亿美金,陈曜打算怎么用?”“1亿做保比,剩下1.5亿……”王曜轻顿了顿,“他说要建华东智能仓。”“智能仓?”王总嗤笑一声,拿起平板划了几下,调出一张卫星图,“看这个。”图上是苏州工业园某处空地,红线圈出的地块旁,标注着“星云二期基建中”。王曜轻瞳孔微缩——那位置,与木兰规划的智能仓地址仅隔三条街。“陈曜选的地皮,是我三个月前让星云法务部‘无意间’泄露给他的。”王总关掉平板,“他以为捡了漏,其实那块地地下有条废弃地铁隧道,承重结构要额外加固,预算会超支3200万。而星云的基建团队,明天就会以‘地质勘测合作方’身份,把这份报告‘误发’到木兰工程部邮箱。”王曜轻喉结剧烈滚动。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数据后台看到的异常——木兰App的dAU曲线,最近七天呈现诡异的双峰形态:早八点和晚十点各有一个尖峰,峰值间却有长达十二小时的断崖式低谷。“你们在它服务器里埋了什么?”他声音发哑。“不是埋,是借。”王总从抽屉取出一个U盘,“木兰的CdN服务商,是我去年收购的‘云梯科技’。他们的技术团队,正在帮木兰优化短视频加载速度——顺手给每个视频缓存包加了0.3秒静音帧。这0.3秒里,会植入一段音频指纹。”王曜轻接过U盘,指尖冰凉:“音频指纹?”“对。”王总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厦,“看见没?那是天网总部。今晚九点,他们会发布新算法‘听风者’——能通过0.3秒音频特征,反向追踪用户设备型号、网络环境甚至手机壳材质。而木兰所有视频的‘静音帧’,恰好是这个算法的校准样本。”王曜轻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攥紧U盘:“所以你让木兰给天网当小白鼠?”“不。”王总转身,镜片后的目光如冷泉,“是让天网告诉全世界——木兰的用户,正在用什么手机看什么内容,又为什么会在哪个瞬间划走。”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等‘听风者’上线,木兰的广告主就会发现,他们花百万买的‘文艺青年’画像,实际点击人群里有63%是快递员和外卖骑手。那时候,陈曜拿什么说服下一个投资人?”王曜轻没说话。他盯着手中U盘,金属外壳映出自己扭曲变形的脸。窗外城市灯火奔涌如海,而这座办公室寂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气流在管道里穿行的微响。“柳央,”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想要什么?”王总没立刻回答。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边缘微微卷曲,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角。“2008年,汶川地震后第七天。”他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震毁的北川中学废墟,钢筋扭曲如枯枝。几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正抬着担架穿过断墙,担架上盖着白布,布角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沾满灰土的校服袖口——袖口内侧,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稚拙的字:“我要当程序员”。“当年带队的是我。”王总指尖抚过照片上那个抬担架的侧影,“后来我资助了三个幸存学生读大学。其中一个,去年在硅谷拿了AI领域终身教授职位,另一个,成了高盛量化交易总监。第三个……”他顿了顿,从信封里又抽出张机票登机牌:“上周,他坐上飞旧金山的航班,头等舱。目的地是帕兰提尔总部。”王曜轻呼吸一滞。“帕兰提尔最新立项,代号‘创世’。”王总收起照片,信封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们要用十年时间,构建全球第一个完全自主决策的经济模型。而第一个喂养它的数据源,就是山概股——所有散户的买卖记录、搜索关键词、甚至直播打赏时长。”他直视王曜轻:“你说我想要什么?”窗外,一列高铁掠过金融街天际线,车窗反射的灯火在王总镜片上急速流淌,像一条燃烧的银河。“我要的不是木兰倒闭,不是千度破产,不是华尔街跪下。”王总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字字如凿,“我要的,是当那个模型第一次成功预测某支股票暴跌时,所有人在新闻里听到的不是‘人工智能又赢了’,而是‘看,这就是我们亲手喂大的怪物’。”他停顿三秒,然后微笑:“梁总,这才是真正的——山雨欲来。”王曜轻久久未语。他慢慢将U盘放回桌面,金属外壳与胡桃木相触,发出轻微一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某个尘封多年的锁孔。办公室陷入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固执地走着,咔哒,咔哒,咔哒——像某种古老而精确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