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清君侧
打探,这个行为对于普通人和有钱人来说有着本质差异。普通人则会将其理解成‘关心’,而对于有钱人来说任何打探消息的行为,都是带有恶意的。尤其是相对隐私的消息,黎家要筹钱收购英电网虽然已经是...王曜轻走出星海大厦时天色已近黄昏,玻璃幕墙映着残阳,像一整面烧红的铁板。他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下——是木兰公关部发来的消息:“陈总刚开完董事会,全体通过您提出的‘中高端精品+信任电商’双轨制战略,首批国际品牌入驻名单已拟好,明日晨会过审。”他没回,只把手机塞回裤兜,慢慢往地铁口走。风里裹着初春的湿冷,吹得人耳根发痒。路过街角全家时下意识拐进去买了罐热咖啡,铝罐烫手,他边走边喝,苦味在舌尖炸开,又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这感觉熟悉得令人恍惚——去年这时候,他还在99房地下室改的办公室里,用三块钱一包的速溶咖啡兑热水,一边咳一边改算法模型;而此刻手里的美式,七十八块,含税。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靠在扶手上,目光扫过对面广告屏。正在播木兰新一季度TVC:灰调滤镜里,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空旷仓库中央,身后货架层层叠叠堆满纸箱,镜头推近,箱体印着“NIKE”“ZARA”“UNIQLo”字样,最后定格在他腕表上——一块精钢表带的浪琴,表盘反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光,细碎、锐利、不容置疑。画外音低沉:“选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王曜轻盯着那束光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抖,惹得旁边穿西装的年轻人侧目。他赶紧低头抿咖啡,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这广告是他亲手拍的。三天前在摄影棚,他让摄影师把灯光打歪十五度,让浪琴表盘反光恰好切过NIKE箱角,形成一道视觉上的刀锋——不是为了炫富,是为了制造“秩序感”。用户需要相信:当平台能同时驾驭国际大牌与本土潮牌,它就拥有了筛选权;而筛选权,正是信任最坚硬的外壳。手机又震。这次是柳央。【刚和天网法务通完电话。脸书SEC调查案牵出高盛内部邮件,确认其向鲍尔森泄露嘉汗做空仓位。鲍尔森昨天深夜飞往伦敦,但希思罗机场监控显示他根本没下飞机——人在转机厅待了六小时,接了三个加密电话。周守知说,他可能在等一个人。】王曜轻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点开。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星云总部看到的托卓亚。那个亚马逊前AwS架构师正蹲在机房角落,用万用表测一台液冷服务器接口电压,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袖口沾着机油渍。王曜轻递给他一杯咖啡,托卓亚抬头时眼睛底下有两团浓重青黑,却笑着说:“这台设备散热模块设计有问题,你们采购清单里写的是‘全浸没式’,实际到货是‘半浸没’——差三十摄氏度,三个月后GPU集群就会批量降频。”他说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在美国,他们管这叫‘交付欺诈’。在中国,你们管它叫什么?”王曜轻当时没答。现在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制造贫困》书里那段话:“富人区的淋浴喷头不会故意限制水流,因为高端设备说明书第一页就印着‘请勿擅自拆卸节水阀’——而穷人连说明书都看不到。”地铁报站声响起:“西二旗站到了。”他收起手机下车,刷卡时闸机绿灯亮得刺眼。通道尽头,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挤在自动贩卖机前,争抢最后一瓶冰可乐。其中一个踮脚拍打机器玻璃,可乐卡在出货口纹丝不动,铝罐在冷光下泛着哑光。王曜轻走过时听见那孩子骂:“破机器!跟千度搜索一样,明明有结果还给你弹广告!”他脚步顿了半秒。千度。这个词像根针,扎进刚才被广告、咖啡、服务器电压撑得密不透风的脑子里。昨夜美股收盘,嘉汗股价单日暴跌73%,创夏概股历史最大跌幅;而千度盘后公告,将剥离所有P2P金融业务,裁员比例高达42%。更微妙的是,搜狗浏览器今日流量突增300%,其中72%来自移动端,且用户停留时长平均达18分钟——远超行业均值的4.3分钟。这数字太妖异,不像自然增长,倒像有人掐着秒表,在用户打开搜狗的瞬间,精准投喂了18分钟无法关闭的内容流。他掏出手机,调出天网后台权限,输入一串十六位加密密钥。屏幕跳转,进入星科数据中台。手指划过实时热力图,华北地区搜狗用户行为轨迹如血管般脉动——所有红色光点最终都汇入一个坐标:河北省廊坊市固安县新兴产业园区。那里没有搜狗总部,只有天网旗下一家名为“启明”的AI训练基地,三个月前刚挂牌。王曜轻深吸一口气,点开基地今日任务日志。最新一条记录时间是14:23:17:【任务Id:QImING-7732】【指令来源:天网主控台(物理地址:星海大厦B座21F)】【执行内容:向搜狗移动端推送“千度暴雷专题”聚合页(含127条深度分析、8段暗访视频、3份律师函截图)】【触发条件:用户搜索关键词“千度”“李彦宏”“财报”任意组合】【完成状态:SUCCESS】【附加参数:启用“茧房强化协议v3.2”,对点击该页面用户,后续72小时推送内容权重提升至原值370%】他盯着“370%”这个数字,喉结上下滑动。这不是算法推荐,这是认知埋设。当一个人连续三天刷到“千度造假”“员工讨薪”“服务器宕机致医疗系统瘫痪”之类信息,他的大脑会自动将“千度”与“不可信”划上等号——就像当年人们看到“三鹿”就联想到“毒奶粉”,根本无需验证。更可怕的是,这个过程完全匿名:搜狗不知道内容来自天网,用户不知道自己被定向投喂,连千度自己查服务器日志都只会看到“流量异常激增”,却找不到源头。手机突然狂震。是娜札。【柳央,陈念刚来电。托卓亚今晚十点落地首都机场T3,接机牌写“星云-托先生”。另外,ms北美区CEo发来紧急邀约,希望明日赴旧金山参加“全球社媒信任峰会”,主办方是蒂尔旗下的帕兰提尔。他们说,会议主题是“如何用算法重建人类对信息的信任”。】王曜轻关掉屏幕,抬头望向通道顶部的LEd灯带。光线均匀柔和,照得人影纤毫毕现。他忽然想起托卓亚昨天说的另一句话:“云计算不是修路,是造空气。路修错了可以拆,空气污染了,所有人呼吸的都是毒。”他迈步走向出口。风更大了,卷起地上几张传单,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是牙虎搜索的推广页,印着硕大标题:“重新定义搜索:我们只给你答案,不给你广告。”背面小字写着:“合作方:认认网、旧浪、千度(技术顾问)”。王曜轻弯腰捡起传单,撕成四片,扔进路边智能回收箱。箱体扫描后亮起绿灯,语音提示:“检测到纸质垃圾,已分类为可回收物。感谢您为绿色地球贡献力量。”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暮色正从城市天际线蔓延下来,吞噬玻璃幕墙上的余晖。远处国贸三期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堵正在融化的冰墙。而更远的地方,中关村软件园方向,几栋新建大楼的玻璃窗还亮着灯,密集如蜂巢,其中一扇窗内隐约可见蓝色服务器指示灯规律闪烁——那是星云新启用的联邦学习中心,正在训练一个代号“烛龙”的模型。它的目标不是预测股价,而是预测人类在信息洪流中的“信任阈值”:当用户连续点击5条负面新闻后,第6条正面报道的打开率会下降多少?当同一话题出现3种截然不同的权威解释时,普通人会选择相信哪一种?这些数据,正通过天网旗下17家mCN机构、43个海外分部、217个伪装成独立媒体的账号,以每秒2.3TB的速度汇入烛龙核心。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王总。【刚和周守知通话。鲍尔森在希思罗转机厅见的人,是山下红基金首席风控官。他们签了份秘密备忘录,内容涉及“夏概股危机后全球化资产再配置框架”。简单说:未来三年,山下红将用30%资金抄底华夏优质资产,70%用于狙击华尔街头部投行——方式不是做空,而是收购它们在亚太区的不良债权包。第一批目标,是高盛在香江的地产信托基金。】王曜轻停下脚步,靠在一根廊柱上。廊柱冰冷坚硬,透过薄衬衫渗进脊背。他仰头望着天空,最后一丝天光正从云缝里漏出来,细如金线。远处传来飞机低空掠过的轰鸣,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王总坚持要挖托卓亚——不是为了云计算,是为了给烛龙模型安装“伦理熔断器”。当算法能精准计算出人类信任崩塌的临界点时,必须有人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按下暂停键。而托卓亚,那个被极端网民逼到搬家三次的前AwS灵魂人物,恰恰是世界上最懂“系统性崩溃”的人。手机第三次震动。是周守知。【补充情报:ms北美区CEo邀约的真实目的,是想说服你放弃搜狗合作,转而接入帕兰提尔的“真相溯源引擎”。他们承诺,只要天网开放用户画像API,就能帮千度重建公信力——方法是用AI生成1000万条“千度技术专利详解”短视频,覆盖所有质疑点。但有个前提:所有视频必须嵌入帕兰提尔水印,并在结尾标注“本内容经帕兰提尔算法验证”。】王曜轻笑了。这次笑得无声无息,嘴角只微微向上扯了一下。他终于看清这场棋局的全貌:鲍尔森是诱饵,嘉汗是鱼钩,千度是饵料,而真正等待上钩的,是整个华夏互联网的信任基石。华尔街想用“真相”当武器,传媒集团想用“情绪”当燃料,硅谷想用“算法”当火种——所有人都在争夺同一个东西:人类注意力的终极定价权。他转身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黄线内。列车进站的风扑面而来,掀起他额前碎发。车厢门关闭前最后一秒,他看见玻璃映出自己的脸:瞳孔深处有两点幽微蓝光,像服务器机柜里永不熄灭的指示灯。那光很冷,很静,照见所有未说出口的谋算与未落子的杀招。列车启动,加速,冲进幽暗隧道。黑暗温柔包裹上来,隔绝了所有光源。王曜轻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膜上清晰回荡,一下,又一下,稳如节拍器。他知道,当列车驶出隧道时,窗外已是另一个北京。而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交易所的K线图上,不在社媒的热搜榜里,甚至不在服务器机房的散热风扇轰鸣中——它就在每个人每次点击链接、每次滑动屏幕、每次选择相信或怀疑的0.3秒神经突触放电之间。那才是所有资本、所有算法、所有阴谋与阳谋,真正争夺的疆土。手机安静了。他不再看它。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飞速倒退,红蓝黄绿的光斑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灼热残影。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那些光斑组成了两个汉字:烛龙。列车呼啸向前,载着他奔向下一个站点。那里没有站名,只有一片等待被命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