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2【翁婿联手】
沈家在京城置办的宅子位于鸣玉坊,距离薛府所在的大雍坊约莫步行一炷香可达,中间有河槽西街、翠花街和马市桥街等相连,往来十分便利。这套三进宅子带东西两座跨院,原是一位老翰林所有,后来他举家搬回江西...姜璃搁下茶盏,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一叩,清越一声,似将方才亭中未尽的余韵悄然收束。他抬眼望向姜璃,眸光温润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却比往日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静——那不是疲惫,亦非疏离,而是一种经事之后的笃定,仿佛一场无声的雨已悄然落定,泥土松软,草木静默,只待新芽破土。“你来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把细小的钥匙,轻轻旋开了这方水榭里尚存的余寂。姜璃没有立刻答话,只缓步迎上前去,目光落在她裙裾上那几枝玉兰上。花瓣素净,蕊心微黄,针脚细密得几乎不见线痕,显是亲手所绣。她今日不施脂粉,眉目却比平日更显清透,眼尾略略上挑,不笑时已有三分风致,一笑便如云开月明,偏又不灼人,只令人想起山间初雪融后,第一缕照进松林的光。“刚送走太子殿下。”姜璃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却也不刻意回避。姜璃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只垂眸理了理袖口一道极淡的褶皱,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他来得巧,也走得巧。若早半刻,我怕要撞见你们论国事;若迟半刻,我怕要撞见你斟茶时那一声叹息。”姜璃微怔,随即失笑:“你倒会听。”“不是会听,是太熟。”她轻步上前,指尖拈起他方才饮过的那只青瓷盏,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龙井香清,玉泉甘冽,可惜凉了。这茶冷得快,人心热得慢,倒真像是我们之间的事。”姜璃未接话,只静静看着她。她今日未戴耳坠,颈项修长,发丝微乱,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起,又悄然落回耳后。她抬手的动作很随意,可那腕骨纤细、指节匀停,举手投足间皆有分寸,既不刻意端庄,亦不故作娇慵,仿佛天生如此,不必雕琢。“你今日没空陪我逛园子?”她忽而问,语气轻快,却分明带着试探。姜璃颔首:“原是想来的。只是……路上遇见太子,多耽搁了些时候。”“哦?”她拖长了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小小的钩子,“他同你说了什么?”姜璃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底:“说园子堆山叠石,讲究藏拙。”姜璃眸光一闪,笑意渐深:“他倒会借景说话。”“你也懂。”“我自然懂。”她转过身,背对他临栏而立,手指再度捻起一枚石子,却未掷出,只任其在掌心缓缓摩挲,“堆山难,藏拙更难。山若不稳,石子一碰就塌;拙若不藏,真相一露就崩。可最难得的,不是藏,是明知其拙,仍肯给它遮一遮、挡一挡,等它慢慢长结实了,再掀开盖头——你说是不是?”湖面微澜,几尾红鲤浮出水面,唼喋作响,搅碎一池天光。姜璃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觉喉间微紧。她从不说破,却句句都在点题;她从不逼问,却字字都敲在他心上。她知道他为何留白,知道他为何隐忍,甚至知道他为何对太子那番话只字不提——不是不敢说,而是不能说;不是不愿信,而是信得太深,反不敢轻易出口。“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藏拙,是为养势。势未成,则拙不可曝;势若成,则拙亦成美。”姜璃闻言,终于转身,目光灼灼:“那你呢?你的势,在哪里?”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裙裾翻飞,鬓发轻扬。她站在那里,像一株临水而生的玉兰,清绝孤高,却又暗藏韧劲。姜璃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在通政司案牍之间,在京营整饬的军令之中,在漕海联运的密奏之末,在……每一次我低头看印、抬头见君的间隙里。”她静静听着,眸中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湖上浮动的云影。“你不怕?”她忽然问。“怕什么?”“怕站得越高,摔得越重;怕走得越稳,牵连越广;怕今日一句‘滴水顺流’,明日便成滔天巨浪,裹挟着你我,还有你母亲、你老师、你那些朋友,一并卷入漩涡中心。”姜璃凝视着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不带半分勉强,反而如释重负,似卸下千斤重担:“怕。可若因怕而不前,那我十八年寒窗、三载扬州、数月京营,岂不都成了笑话?”姜璃眼底倏然一热,却强自压下,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从随身锦囊里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是一枚铜符,半掌大小,正面铸着双鱼衔环纹,背面阴刻四字:**澄心守正**。“昨日宫中内侍送来,说是东宫所赐。”她声音平静,却将铜符翻转过来,指着那四字下方一处极细微的朱砂印记,“你看这里。”姜璃接过,指尖触到那点朱砂,微温,尚未干透。“这是太子的私印。”她低声说,“不是东宫官印,是他自己用的闲章。他没让邓宏亲自送来,却没让我亲手交给你。”姜璃心头一震,指尖微颤。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他不是在示恩,是在试你。若你当场收下,便是承了他的情;若你推辞,便是拒了他的意;可若你只看那朱砂印记,不看铜符本身——那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姜璃垂眸,盯着那点朱砂,良久未语。风拂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渐渐平复。远处假山之后,隐约传来几声稚童嬉闹,是姜璃府中幼弟在丫鬟簇拥下追逐一只扑翅的蝴蝶。“他给了我七天。”姜璃终于开口,嗓音微哑,“七日后,吏部会有新的人事动议。京营右掖参将薛某,将正式履任。而通政司右通政薛淮……会在同一日,收到一份密旨。”姜璃眸光微凛:“什么密旨?”“命我赴天津卫,查勘海运码头旧址,会同兵部、工部,拟一份《海防兼漕运章程》初稿。”他顿了顿,“此事不列朝议,不发邸报,只由内阁直呈御前。”姜璃怔住,随即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继而转为深深震动:“所以……这不是太子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姜璃声音低沉,“他昨夜召我入乾清宫西暖阁,亲口所说。还说……若我疑虑未消,可择日携此章程,与太子共议。”姜璃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原来如此。原来太子今日那一席话,看似是拉拢,实则是奉命试探;看似是许诺,实则是代父出题。天子一面将最锋利的刀交到他手中,一面又将最稳妥的鞘递到太子手里——父子同心,竟以他为砥石,磨两柄剑。她忽然明白了天子的深意。不是不信她,而是信得太深,才要借太子之口,试她是否依旧持守本心;不是不护她,而是护得太切,才要借这铜符为引,看她能否在恩威之间,走出自己的路。“你打算怎么回?”她轻声问。姜璃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我已回禀陛下,七日后启程。至于这铜符……”他指尖抚过那点朱砂,“我会收下。但不是谢恩,是接令。”姜璃久久望着他,忽而莞尔:“你啊……连接令都接得这般漂亮。”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柔:“那我呢?我该做什么?”姜璃静了一瞬,才道:“帮我照看母亲。她近日偶感风寒,太医说需静养,可她总惦记着你那边新栽的牡丹,说花开了要折两枝送去薛府。”姜璃笑意盈盈:“好。我还备了两坛你爱喝的桂花酿,埋在撷秀轩后那棵老梨树下。等你从天津回来,咱们一起挖出来。”“好。”他应得干脆。两人相视一笑,湖风拂面,衣袂轻扬,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可就在此时,远处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蹄踏碎青石小径上的细碎日光,直奔水榭而来。马上骑士一身皂隶服色,胸前绣着通政司字样,额角沁汗,神色急切,未至阶前便翻身滚落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通政司急递!天津卫八百里加急,兵部塘报,即刻呈薛大人御览!”姜璃神色一凛,伸手接过。火漆未拆,封口处赫然印着兵部左侍郎卫铮亲钤的朱砂大印,另附一张小小笺纸,墨迹犹新:> **薛公台鉴:> 卫某观海图三日,忽忆天津海口旧有石塘残迹,乃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所筑,今虽倾颓,基址尚存。若得公亲勘,或可省工三成,速功五倍。另闻倭寇近扰台州,恐其北窜,望公密加留意。> ——卫铮 顿首**姜璃垂眸,目光扫过“倭寇北窜”四字,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按。那点朱砂,竟与铜符背面的印记,如出一辙。她抬眼看向姜璃,眸中情绪翻涌,终归于一片清明:“看来,你这趟天津之行,不止是查码头。”姜璃将密函收入袖中,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柳絮,声音低沉而坚定:“是。这一去,我要看的不只是石塘旧址,还有海潮涨落的方向,倭船出入的踪迹,以及……这万里海疆之上,究竟有多少双眼睛,正悄悄盯着大燕的脊背。”姜璃颔首,笑意清浅:“那我等你回来,再挖那两坛酒。”“好。”他应道,目光沉静如渊,“等我回来,不止挖酒。”“还要做什么?”她问。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刻:“还要带你去看真正的海。”风骤然大了,湖面波光粼粼,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般刺破阴翳,直直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石地上,交叠一处,再难分辨彼此界限。亭外,一树玉兰悄然坠下一瓣,在风中打着旋儿,悠悠落向水面,激起微不可察的一圈涟漪。涟漪散尽,水复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立于庙堂之高,一个栖于江湖之远;一个手握权柄,一个心藏丘壑;一个欲以铁骨撑起社稷,一个愿以柔肠系住山河。而此刻,他们只是姜璃与姜璃,在青绿别苑的水榭风亭里,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在海风尚未吹至京城的此刻,在一切宏大叙事尚未展开的序章里,静静站着,仿佛已经站了许多年,也将永远这样站下去。风过处,玉兰香浮动,湖水轻拍岸,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如心跳,如更漏,如这漫长岁月里,最安稳的节拍。远处,暮色悄然漫上湖岸,将水天染成一片温柔的青灰。而京城之外,海天相接之处,潮声隐隐,正悄然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