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通州码头驿站一间守卫森严的屋子内，气氛凝重且肃穆。薛淮、沈秉文、岳平、白骢围桌而坐，沈青鸾与徐知微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薛大人，事情经过大致如此。”在详细...槐树胡同的暮色渐渐沉入青灰，巷口那株老槐树影愈发浓重，枝叶间偶有归鸟掠过，翅尖划破将暗未暗的天光。薛淮踏出刘家院门时，袖中还残留着墨香与皂角混杂的微涩气息。他并未立刻登车，只在阶下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门楣上斑驳的“刘”字木匾——那漆皮剥落处，隐约可见旧年朱砂描边的痕迹，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却始终不肯褪色的印记。江胜无声立于三步之外，白骢牵马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薛淮却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素银鱼符，递向江胜：“去趟太常寺，把这符交给寺丞周大人，就说刘炳坤追赠少卿、谥‘忠谏’的诏书已由我亲手颁讫，另请他即刻拟文，将刘忠实之名录入顺天府官学备选名录，不日便要行册籍之仪。”江胜一怔，随即单膝点地，双手接过鱼符，声音低而稳：“属下这就去办。”薛淮颔首，转身欲行，忽又停步，望向院内。正此时，刘忠实抱着那本《论语》匆匆追至门边，额角沁汗，发尾微乱，却仍竭力挺直脊背。他仰起脸，喉结上下一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迸出一句：“先生……学生明日，可否去府上拜见？”薛淮脚步微顿，未回头，只道：“不必。你安心读书，待季先生抵庄，你随他一道启程便是。”他略作停顿，声音渐缓，“那田庄离城三十里，临水环山，晨有鹤唳，夜有松涛。你若耐得住寂寞，便在那里扎根三年。三年后，我考你《春秋》大义、《史记》脉络、《七书》兵机——不是为试文采，是为验心性。”刘忠实怔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论语》卷轴边缘，指腹擦过粗粝纸纹。他忽然想起父亲曾于灯下喃喃：“谏官之笔，不在辞藻华美，而在筋骨不折；士子之学，不在速成高第，而在俯仰无愧。”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只重重一点头，声音沙哑如裂帛：“学生……定不负所期！”薛淮终于转身，目光掠过少年绷紧的下颌线，又轻轻落在门内王氏扶着门框的手上——那双手青筋微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却稳稳托住了整个摇摇欲坠的屋檐。他微微颔首，再未多言，一步跨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厢内光线渐暗，薛淮闭目倚靠，指尖无意识叩击膝头，节奏缓慢而坚定，一如当年在国子监藏书阁抄录《贞观政要》时的节拍。他并非思量朝局，亦非推演玄元教残余势力的蛛丝马迹，而是反复咀嚼刘忠实跪地时那一句“像父亲这样明辨是非，像先生这般为国为民”。——像父亲这般？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映着车窗缝隙漏入的一线夕照，金红灼灼，竟似熔金。他忽然记起刘炳坤尸身抬出京营校场那日，自己奉旨查验，掀开盖尸白布时，死者左手五指蜷曲如钩，掌心深深嵌进三枚铁钉，指节泛黑，血痂凝成暗紫硬壳。仵作低声禀报，钉入时人尚存气息，是活钉。而刘炳坤右耳后，赫然有一枚极淡的朱砂痣，形如半枚竹叶——与姜璃幼时胎记位置、形状分毫不差。此事他未曾上报，亦未告知任何人。马车行至朱雀门内横街，忽闻前方喧哗鼎沸。白骢勒马低喝，江胜已纵身上前探看，片刻回禀：“大人，是西市绸缎庄起火，风助火势，延烧了隔壁两间铺面。靖安司的人刚到，正驱散人群。”薛淮掀帘望去，但见东南方向浓烟滚滚，赤焰翻腾如怒龙吞云，火光映得半边天幕赤红。他凝视片刻，忽问：“火势可危及礼部衙门？”“回大人，尚在百步之外，但风向不稳。”薛淮放下帘子，声音平静无波：“传令下去，命巡街武侯速调永安坊、承恩坊两处水龙队，以湿毡覆礼部库房顶瓦；另遣快马赴工部，取新制铜制喷筒十具，即刻运往西市——喷筒需先经靖安司验明无异，方准启用。”白骢领命而去。江胜却迟疑道：“大人，这铜喷筒乃范总宪新督造之物，尚未颁行各坊……”“那就从今日起颁行。”薛淮截断他的话，指尖在膝上划出一道短促弧线，“范东阳若问起，便说薛某代陛下试器——火场即考场，救民即试炼。若此物不堪用，我亲赴工部拆其模，重铸。”话音落时，车外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女子清越喝令：“让开！奉公主谕，急召薛侍郎即刻入宫！”薛淮掀帘，正见一骑玄甲女卫疾驰而至，甲胄未卸，额角带汗，手中高擎一面明黄令旗，旗角绣着云纹金凤。她翻身下马，单膝触地，双手呈上一封素笺，笺封未封，仅以朱砂画一弯新月。江胜接过递入。薛淮展开，笺上唯六字，墨迹犹润，似是刚刚写就：**“玄元信物，已在掌中。”**落款无名，唯在右下角，以极细银针挑出三枚竹叶状针孔，排列如初生嫩枝。他指尖抚过那三枚针孔，微凉。窗外火光跃动，映得那银痕忽明忽暗，竟似活物呼吸。马车掉头疾驰，车轮碾过焦黑碎炭，发出细微噼啪声。薛淮阖目静坐，脑中却浮现出姜璃那日在槐树下抵住他唇的手指——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从未提过玄元教，更未透露过自己早已布下暗线。而今这枚银针挑出的竹叶，分明是她在蜀地旧宅密室中教他辨识的玄元教“引路使”信标。那时她指尖沾着青黛，笑言：“这竹叶三叠，一叠认人，二叠认命，三叠……认死。”车入皇城，宫门次第洞开。薛淮下车时，恰逢内侍捧着一匣新焙的建州贡茶匆匆而过。茶香清苦，混着远处未散尽的硝烟气，竟奇异地熨帖了他眉心微蹙的褶皱。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冯贲并未端坐御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一幅丈余长的京畿舆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朱点，其中三个正以金粉勾勒，熠熠生辉——正是姜璃供述中玄元教京畿联络点所在。见薛淮入内，冯贲未回头，只道：“姜璃方才来过。她说，姜显昨夜在靖安司诏狱自尽未遂，咬碎后槽牙中藏的蜡丸，吐出半片浸毒蚕丝绢，上面只有一行字：‘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薛淮垂眸：“是玄元教《玄枢真解》残篇。”“不错。”冯贲终于转过身，烛光下，他眼底寒意凛冽如霜，“此句后半，当接‘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竹不留声……不留声，却留影。朕查了十年，才知这‘竹影’二字，竟是当年齐王府旧属所创的暗语密谱——专为传递齐王遗孤行踪所设。”薛淮心头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陛下是说……玄元教渗透废王府，或另有深意？”冯贲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初夏夜风裹挟着太液池水汽涌入，拂动他玄色常服衣摆。他望着池中倒映的星斗，声音低沉：“十二年前，陈妃病笃，朕允她最后心愿，召齐王遗孤入宫小住三日。那孩子走时，陈妃塞给她一只缠枝莲纹小金匣，匣中空无一物。朕当时不解，如今想来……那匣子，原是用来装‘竹影’的。”薛淮默然。他忽然忆起姜璃十五岁生辰，自己送她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半截新竹。她接簪时指尖微颤，却笑得格外明亮：“薛侍郎送我半截竹，可是等我长成，再续下半截？”——原来那半截竹，早已埋下今日伏笔。“薛淮。”冯贲忽唤他名，语气陡然转厉，“朕不管你与姜璃之间那些儿女情长，也不管你心中如何权衡利弊。你只需记住——”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薛淮面庞，“玄元教若真与齐王血脉有关，那这‘竹影’，便是悬在京师头顶的第二把尚方剑。护住它，或斩断它，全在你一念之间。朕给你半月之期，京畿三处据点，朕要活口，要密档，更要……那金匣的下落。”薛淮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沉静如古井：“臣，遵旨。”退出御书房时，月已中天。薛淮并未乘轿，只步行穿过重重宫阙。汉白玉栏杆沁着夜露，冰凉刺骨。他行至太液池畔，忽见一人斜倚曲桥栏杆，素白中衣外松松罩着件玄色鹤氅，长发未束，随风轻扬。听见脚步声，那人回眸，月光淌过她清丽眉眼，竟比池中碎银更亮三分。“来了？”姜璃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池星子。薛淮停步，距她三步之遥：“殿下不该在此。”“为何不该？”她指尖拈着一瓣飘落的槐花，雪白花瓣衬得手指愈发纤长，“我既敢把‘竹影’二字放在你掌心，自然也敢站在这里，等你问出那句该问的话。”薛淮静静看着她，良久，终于开口：“金匣在何处？”姜璃笑了。那笑容不似平日张扬，倒有几分疲惫的释然。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寸许长的乌木小牌，牌面阴刻三叠竹叶，叶脉间嵌着极细的银丝——与那银针挑出的针孔，分毫不差。“十二年前，陈妃将金匣交给我时，匣底便嵌着此牌。”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她说，若有一日玄元教寻来，便以此牌为钥，开启匣中‘竹影’——那是齐王当年为防变故，亲手所录的宗室隐秘、军械布防、以及……三十七位忠臣名录。名录末页，有父亲亲笔：‘此册若现，即证吾儿尚在人间，且未失其志。’”夜风骤起，吹得她鹤氅翻飞，发丝拂过薛淮手背，微痒。“所以你一直留着它？”薛淮嗓音微哑。“不。”姜璃摇头，将乌木牌轻轻放入他掌心。那牌子触手温润，竟似蕴着体温，“我今日才取出。因我知道，薛侍郎若肯接下这烫手山芋，必已想明白——”她抬眸，月光落进她瞳仁深处，清澈见底，“真正的‘竹影’，从来不是什么名录，而是你我今日并肩而立，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仍愿一同踏入的这份心意。”薛淮握紧那枚乌木牌，棱角硌着掌心，微痛，却奇异般踏实。他忽然想起刘忠实跪地时，那本《论语》扉页上，自己用朱砂题下的八个字：**守正不阿，守心如初。**原来所谓正道，并非坦途无尘，而是明知歧路遍布荆棘，仍有人肯为你劈开一条血路；所谓初心，亦非稚子纯善，而是阅尽千帆、踏碎阴谋之后，仍能在彼此眼中，认出当年那个槐树下，为一句“有没有想我”而耳尖微红的少年与少女。太液池水波轻漾，倒映的月影碎成万点银鳞。薛淮缓缓合拢手掌，将那枚刻着竹叶的乌木牌，严严实实裹进掌心。风过处，满池碎月，悄然聚拢，复又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