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后宅正房，窗棂半开，秋阳斜照，暖阁内浮动着清雅的沉香。黄花梨木嵌螺钿的圆桌旁，崔氏与杜氏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紫砂壶口氤氲着碧螺春的袅袅白气，精致的茶点纹丝未动，显见心思全不在此。...青绿别苑的午后，风愈静，日影愈斜。薛淮的手还停在姜璃掌中，未收，也未放。那一点温热的交叠，比方才竹榻上相倚时更沉、更实，仿佛指尖已悄然刻下彼此的纹路。姜璃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修长，骨相清劲，自己腕间一截素白肌肤被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微痒，却无端令人心颤。她没抽手，也没反握，只是任那温度一寸寸渗入血脉，沿着手腕蜿蜒而上，直抵心口，竟似有细流无声漫溢，将那方寸之地泡得温软而沉甸。“你这话，”她忽而抬眼，唇角微扬，语调却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说给沈姑娘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薛淮没答，只将她手更拢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轻轻一按，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说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听的。”姜璃喉间微动，没笑出来，只将目光移向池面。几尾红鲤正浮于浅水处，衔食着方才被风拂落的樱瓣，鳞光一闪，倏忽隐入幽碧深处。她静了片刻，才道：“沈姑娘……很静。”“嗯。”薛淮应得极快，声音低而稳，“像西山玉泉，不争不涌，自有其清冽。”“可玉泉再清，若久居石罅，终会生苔。”姜璃侧过脸，目光澄澈如洗，直直迎向他，“人非草木，情非死水。你既知她静，便该知她静得久了，也会渴。”薛淮眼睫微微一颤，未曾回避，只将她手又合拢一分，掌心相贴处，脉搏声清晰可闻。“所以，”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我从未想困她于石罅。我与她的婚约，是谢家救命之恩所系，是祖父临终所托，是两家长辈以诚相许的信诺。这诺，我守；这恩，我报；这人——”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我敬重，亦珍重。可珍重，不是枷锁；守诺，亦非自缚。姜璃，我此生所求，从来不是左右逢源的周全，而是心之所向，步履所至，皆无愧于己，无愧于人。”风穿过竹廊，拂起他额前一缕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宇间是惯常的沉静，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坦荡。那不是剖白，是交付——将一颗心剖开一角，任她审视其中纹理与沟壑，不遮不掩，亦不乞怜。姜璃静静听着，未言语，只将目光从他眼中缓缓移开，落在远处湖心亭的飞檐上。那檐角翘起一道清绝的弧线，承着将坠未坠的夕照，金红碎光跳跃其间，竟似有熔金欲滴。她忽然想起幼时在东宫书房，曾见父皇批阅一道边关急奏，朱砂御批力透纸背，末尾只书四字：“持心如镜”。彼时她不解其意，如今方知，所谓持心如镜，并非要映照世间万般颜色，而是纵使千山万壑、云谲波诡映入其中，镜面本身，依旧澄明无尘，不染不滞，不欺不惑。眼前这个人，便是如此一面镜。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初夏傍晚的空气微凉，裹着草木清气沁入肺腑。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清越平宁：“你既心明如镜，那便该知道，我亦非蒙昧之人。沈姑娘的静，我见过；你的敬重，我亦信。可薛淮，”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地划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印痕，“你敬重她，我信；你珍重她，我亦信。可你若说，你心之所向，唯我一人——这话，我听不得。”薛淮呼吸一滞。姜璃却已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平静得近乎凛然：“不是不信你，而是不敢信。不敢信这世间，真有能将两份情义都捧至心尖、又皆不偏不倚的完人。不敢信你今日所言，不是情浓时的灼热，而是经年累月、风雨如晦之后，依然能持守如初的冷硬。不敢信……”她声音微哑，却愈发清晰，“我不曾是你权衡利弊之后，最稳妥的那一个选择。”竹廊里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风过竹叶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荷塘里一声慵懒的蛙鸣。薛淮望着她，良久，没有辩解，没有许诺，甚至没有试图去握她另一只手。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眉宇间的清醒、唇边的倔强、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尽数刻入心底。然后，他缓缓松开了她的手。那松开的动作极慢，指腹依依不舍地滑过她手背，最终彻底离开。掌心骤然失温，姜璃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薛淮却已退后半步，垂眸整理了下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再抬眼时，神情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殿下说得对。心之所向，不能空口为凭。敬重与珍重，亦非朝夕可证。”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指尖，声音轻缓下来：“所以，我不敢求你信我一句‘唯你一人’。我只求你，容我用余生来答这一问——何为不动摇，何为不偏倚，何为……不辜负。”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廊柱旁小几，取过那只盛着樱桃的青瓷盘，指尖拈起一颗最饱满的，递到她面前：“喏，甜的。”姜璃怔住。那颗樱桃红得透亮，果皮上凝着细小水珠，在斜阳下折射出微光。她盯着那一点鲜红，喉头微哽，竟觉比方才那番剖心之语更教人眼热。她没接，只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指尖，仿佛确认那温度是否真实存在。“……你总这样。”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把最重的话，说得像分樱桃一样随意。”薛淮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温和的弧线，将樱桃轻轻放在她掌心：“分樱桃，需得挑最甜的。答这一问，亦当择最真的时候，走最稳的路。”姜璃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殷红，终于将它送入口中。果肉丰盈，汁水清甜，舌尖微酸，随即是悠长回甘。她慢慢嚼着，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假山石后——那里，方才太子离去的方向，树影已渐次拉长，浓墨般洇染开来。“太子今日，”她咽下樱桃，声音已复平稳，“未必只为拉拢你。”薛淮颔首：“他想试探的，恐怕不止是我。”“还有我。”姜璃接得极快，语气平淡无波，“他既知你我相约，又刻意支开我，留你独对。若你应了他，我便是他笼络你的一枚活棋；若你不应，我便是你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明证。无论哪一种，他都能从中揣度你我的深浅，乃至……父皇的态度。”薛淮眸光微凝：“殿下思虑深远。”“不是深远，”姜璃抬眸，迎着最后一线金光，眼瞳清亮如淬火寒星，“是不得不深。你我在明处，父皇在高处，太子在近处，魏王在暗处……这青绿别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回廊，都埋着无数双眼睛。我们说话，有人听；我们吃饭，有人记；我们……”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方才两人倚坐过的竹榻，声音几不可闻，“连靠一靠，都有人算着时辰。”薛淮默然。他自然明白。栖云苑那夜暴雨如注，她冒死奔来，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只将一方素帕递到他手中，上面是她以指甲生生划出的“信我”二字。那时他信了，信得毫无保留。可如今，信字易写，信字难守。这满朝朱紫，谁不是在刀尖上行走？谁不是在信与疑之间反复掂量？“所以，”姜璃忽然转身，面向他，裙裾在晚风中轻轻一旋，如一朵初绽的玉兰，“你不必急于向我证明什么。你只需记得，无论你走哪条路，踩哪块砖，只要那路是你认准的，那砖是你踏稳的——我姜璃，永远站在你身后三步之处。”三步。不逾矩，不远疏，不添乱，不掣肘。是并肩而立的喧哗，是俯首称臣的卑微，而是以血肉为盾，以脊梁为柱，为你守住身后那一片不被窥伺的清净天地。薛淮胸腔里，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又瞬间填满。他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未能成言，只深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决绝与温柔，连同这满园将暮的苍翠，一并烙进魂魄深处。就在此时，苏二娘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内，脚步轻悄，面色却有些凝重。她并未靠近，只远远朝着姜璃福了一福，又朝薛淮略一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姜璃眸光一敛，知是有事。她理了理鬓发，神色已恢复寻常公主的端凝：“看来，今日的闲话，到此为止了。”薛淮亦整了整衣襟，拱手：“臣，恭送殿下。”姜璃颔首，转身欲行，忽又顿住，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随风飘来：“樱桃，下次，我挑给你。”薛淮立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青石小径上，裙裾翻飞，如一只翩然归林的青鸾。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方才递樱桃时，指尖似乎被她指甲无意刮过，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他久久凝视着那道痕，仿佛那是她留下的第一枚，也是唯一一枚，无需朱砂、不假文书的契约。暮色四合，青绿别苑的轮廓渐渐柔和，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人间。薛淮独自伫立竹廊，晚风渐凉，吹散最后一丝暑气。他并未即刻离去，而是缓步踱至廊柱旁，伸手抚过那张湘妃竹榻——竹身微凉，玉簟席上，似乎还残留着两人依偎时的微温。他指尖轻轻拂过榻沿，拂过方才她靠过的那处凹陷，仿佛要记住那一点弧度，那一点温度，那一点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印记。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已是申时末。他终于转身，步出竹廊。经过撷秀轩外时，瞥见窗棂内烛火摇曳，映出姜璃伏案的剪影，身姿挺直如松，正执笔疾书，不知是在批阅府中账册，还是在推演海运章程。那剪影沉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力量感。薛淮驻足片刻，未惊扰，只将目光深深烙下，而后，转身踏入渐浓的夜色之中。马车驶离青绿别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薛淮闭目倚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那里，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已微微卷起的纸笺。是他今晨离府前，沈青鸾亲手交予他的。笺上墨迹清隽，写着一行小字：“闻君近日劳神，特备安神茶一味，已命人送至府中。愿君夜夜安枕，岁岁长安。”他未曾展开细看，只是将那笺纸，连同袖中那道淡淡的指甲痕，一同收进了心底最稳妥的角落。车窗外，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两侧，酒肆茶楼喧嚣渐起，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薛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那里，金瓦在残阳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盘踞在整座京城的心脏。他放下帘子，车厢内重归昏暗。明日，通政司的公文堆叠如山，闽商船队抵津的密报亟待拆封，靖安司关于冯姓谋士的线索，需得借由姜璃暗中布下的眼线再探究竟。而东宫那边，邓宏的拜帖，或许已在薛府门房候着。前路如棋局，步步惊心。可薛淮的唇角，却在昏暗中，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闭上眼，耳畔似乎还萦绕着竹廊里那声清越的“甜么”，舌尖仿佛还存着樱桃的微酸与回甘。那味道，比西山雪魄更暖，比春醪更烈，是初夏傍晚，最真实的、最滚烫的滋味。原来所谓心之所向，并非要焚尽一切，只余一人。而是纵使身陷万丈红尘，千重迷障，只要一念回望，便知有一处灯火，必为自己而燃；有一方天地，必为自己而静；有一人，愿以三步之距，为你撑起一片不被惊扰的清明。马车辘辘，驶向沉沉夜色深处。薛淮在黑暗中，无声地，握紧了拳。那拳中，无剑，无印，无权柄。唯有一颗，赤诚如初，且日益坚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