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午后。通州码头，熙熙攘攘。往来商旅和行人在忙碌之余，总是忍不住看向码头东北角，只见那里氛围森严，数百打着京营旗号的悍卒严阵以待，往常在码头上耀武扬威的巡检只配在外围戒严。...暮色沉得愈发浓重，太液池上浮起一层薄雾，如青灰纱幔缓缓铺开。冯贲立于窗畔，身影被斜阳拉得极长，几乎要没入殿角幽暗里。他未再言语，只将指尖轻轻叩在紫檀木窗棂上，三声，极轻，却似金石相击，余震无声地撞进姜璃耳中。她垂眸敛息，脊背绷得笔直，仿佛一柄收于鞘中的剑，锋刃内敛，寒意却已悄然渗出衣袖。“玄元教……”冯贲终于又吐出这四字，声音低哑如砂砾磨过青铜鼎耳，“十年前便敢在京畿埋钉子，十年后竟敢往朕的亲王府里塞毒蝎——倒真当这紫宸宫是他们设坛作法的白骨台了。”姜璃喉头微动，未应，只将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泛出一点冷白。冯贲忽而转身，目光如刀锋扫过她眉宇：“你可记得范东阳当年在扬州抄出的那本《玄穹秘录》？”姜璃颔首：“臣记得。书页夹层中藏有七枚朱砂印，形如北斗，末页题‘癸未秋，玄枢子手录’。”“玄枢子。”冯贲冷笑一声，袍袖微扬，案上一只青玉镇纸无声滑落，“碎了。”姜璃眼也不眨，只听那玉器坠地时清越一响，裂成三段，断口如齿，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泛出幽微血色。“范东阳说，玄枢子不是当年玄元教‘九曜’之首，掌刑律、司密令，专司清理叛徒与失职者。他若还在，必在教中位同副教主。”冯贲缓步踱至殿心，足下踏过那几片碎玉，靴底碾过细微齑粉，“而姜显——不过是玄枢子亲手调教出来的‘影钩’，钩住废王，也钩住朕的眼线。”姜璃心头一凛。影钩，乃玄元教最隐秘的潜伏职衔，不列名册，不入分舵，只听命于玄枢子一人。其人须通医卜星象、擅易容伪音、精刺探反侦，更需在入教前亲手弑亲以断尘缘。十年来，靖安司所获供词中，从未见“影钩”二字现身。原来姜显不是棋子，而是钓饵；废王不是猎物，是诱饵；而整个楚王府，早被玄元教布成一张活祭阵图——只等天子震怒之下雷霆诛戮，血气冲霄，便引得教中秘术生发，借龙气反噬皇权。这念头如冰针刺入脑髓，姜璃指节倏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却不敢呼痛。冯贲似有所觉，目光微凝：“你明白了？”“臣明白。”她声音极稳，一字一顿，“姜显供词中所谓‘废王不知情’，未必是虚言；但教中早备下后手——若废王死，其血可启‘阴枢锁’；若废王活，其怨可养‘蚀心蛊’。无论生死，皆成玄元教破局之钥。”冯贲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旋即化为更深的寒：“所以朕不能杀吴平。”姜璃垂首：“是。废王须活着，活着受监视、受羞辱、受磋磨，日日煎熬，夜夜惊魇。唯有如此，蚀心蛊方能持续反哺教中‘玄冥坛’，而我等，才能循着蛊息，逆向溯源，揪出那藏在暗处的玄枢子。”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爆。半晌，冯贲忽然问：“薛淮今日入宫，说了什么？”姜璃略顿，如实答道：“薛大人替陈氏求情，陛下允了流放之刑，免其女眷为奴。而后薛大人奏请漕海联运，陛下应允。”“漕海联运……”冯贲踱回窗边，望着雾中渐次亮起的宫灯，唇角微扬，“他倒是聪明。不提开海，只讲联运；不破祖制，只拓活路。既给户部解燃眉之急，又为海运埋下伏笔——这步棋，比他老师当年走得更稳。”姜璃未接话，只静静听着。冯贲却似自语：“陈继宗号近海货运三年，每年缴税递增三成，去年已达八十七万两。而漕运岁耗，仅河道疏浚一项，户部便拨银一百二十六万。薛淮没算过这笔账么？”“薛大人算过。”姜璃抬眸，目光澄澈，“他在扬州任上，曾命工房匠人绘《漕运损耗图》，分十二卷，细至纤夫每日口粮折耗、闸口胥吏勒索名目、漕帮私设关卡数量。此图现藏于户部密档，范总宪亲批‘触目惊心’四字。”冯贲微微颔首，忽而话锋一转：“他与云崇维讲会之事，你可知晓？”“臣知。”姜璃垂眼，“云老先生近日在国子监设‘格致堂’，讲《禹贡水道考异》，实则以古鉴今，暗指运河淤塞非天灾，实因官制僵化、利权盘踞。薛大人三次赴讲，皆坐末席，未发一言，只记满三册札记。”“未发一言？”冯贲轻笑，“他倒沉得住气。”“非是沉住，而是不争一时之名。”姜璃声音渐沉，“云老先生门下弟子百余人，其中六人已外放为知府，八人任盐运同知、河工参议。薛大人所谋者，不在朝堂舌战，而在地方根基。他早将漕海联运之策拆为三阶：第一阶，扩陈继宗号航线，由近海延至登州—天津一线，试运北直隶粮豆；第二阶，于扬州、淮安、临清三地设‘漕海转运仓’，由户部、工部、靖安司三方共管，杜绝胥吏染指；第三阶……”她顿了顿，方才低声道：“第三阶，待转运仓运转两年无虞，便奏请设立‘海运督理使司’，专辖海事，秩正三品，直属内阁，不隶六部。”冯贲久久未言，只凝视着窗外那一片愈加深沉的墨色。良久，他才缓缓道：“这第三阶，便是要架空漕运总督衙门，将百年漕政，一刀剖开。”姜璃垂首：“是。”“好。”冯贲终于吐出一个字，随即拂袖，“你去吧。告诉薛淮——漕海联运之策，朕准了。但转运仓选址、章程拟定、人员遴选，须由他亲自主持。朕要看到，他如何在不动声色间，把一根铁骨，嵌进腐肉深处。”“臣遵旨。”姜璃退至殿门，手扶门框将将跨出，冯贲却又唤住她：“等等。”她停步，未回头。“姜璃。”冯贲的声音很轻，却如檐角铜铃骤响，“你跟了朕十年。朕信你，甚于信自己。”姜璃脊背一僵，喉间似有硬块堵住，半晌才低声道：“臣……不敢当。”“不是不敢当，是不必当。”冯贲语气忽然温了些，“你不是鹰犬，是朕的臂膀。玄元教的事，你放手去做。若有难处，不必请旨，先斩后奏。”姜璃猛地转身，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上冰凉金砖：“陛下！”“起来。”冯贲摆手，“朕不要你跪。朕只要你活着，把那些藏在地底的毒虫，一条条挖出来，曝在日头底下，烧成灰。”姜璃起身，眼眶微红，却未落泪。她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殿门合拢刹那，冯贲忽而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铁圆牌，牌面阴刻北斗七星，中央一个“枢”字，边缘锯齿如獠牙。他凝视片刻，忽将圆牌按向案头烛火。焰苗舔舐铁牌，发出滋滋轻响，青烟袅袅升起，竟凝而不散，在空中扭曲盘旋，渐渐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乌鸦轮廓。乌鸦喙尖滴下一滴黑血，落地即燃，烧出一个寸许小坑，坑底赫然浮出三个血字——**青鸾观**。冯贲瞳孔骤缩。青鸾观，京郊西山脚下一座荒废百年的道观，香火断绝已久，观中碑文残缺，唯山门石匾尚存“青鸾”二字，字迹斑驳，苔痕深重。二十年前，此处曾是玄元教在京城最早的落脚点，后被禁军焚毁，只余断壁残垣。他指尖一弹，乌鸦幻影应声溃散，血字亦随之湮灭。可那青鸾观三字，已如烙印，深烫在冯贲眼底。他负手立于窗前，直至月轮升至中天，清辉如练，倾泻满殿。翌日清晨，薛府后巷。一辆青帷小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露出沈卿半张面容。他未着朝服，只穿素色直裰，发束玉簪，眉目间不见天子威仪，倒有几分书生清癯。车旁，江胜早已候着，躬身道：“薛大人正在后园习字。”沈卿颔首，下车迈步，脚步极轻，穿过垂花门，绕过竹影婆娑的游廊，果然见薛淮立于一方青石砚池旁，正提笔写大字。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的是四个字——**守正出奇**。笔锋沉稳，横如铁卧，竖似松立，转折处却暗藏锋芒，如春水乍破坚冰，凛冽中透出勃勃生机。沈卿驻足看了半晌，忽而轻笑：“守正易，出奇难。他写这四字，倒是把自己写进去了。”薛淮闻声搁笔，转身见是沈卿，连忙整衣欲拜。沈卿摆手止住：“今日不是君臣，是师生。你老师陈相公当年初入翰林，写的也是这四字，被先帝朱批‘稚气未脱，锋芒太露’，罚抄《贞观政要》百遍。”薛淮微怔，随即莞尔：“原来老师也曾挨罚。”“岂止挨罚。”沈卿走近，俯身细看那幅字，“你老师抄完百遍，又另写一幅，还是这四字，只是笔意收敛三分，筋骨却更韧。先帝见了，批道‘可堪大用’。”薛淮心头微热，低声道：“学生愚钝，尚不及老师万一。”“不愚钝。”沈卿直起身，目光如炬，“你昨日在符望阁所言漕海联运，朕已着户部拟出初稿。王绪连夜改了三遍，今日卯时呈到朕案头——比你预想的快。”薛淮一怔：“陛下……”“别急着谢。”沈卿抬手示意，目光扫过院角一丛新栽的翠竹，“朕给你三个月。漕海转运仓，必须在八月十五前建成启用。地点，你挑；人手，你点；章程，你定。户部、工部、靖安司，朕已下过密谕，凡你所需，随调随用。”薛淮呼吸微滞。三个月，建仓、招人、立规、试运……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沈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薛淮，朕不看你能不能做成。朕要看你，敢不敢破局。”风过竹林，沙沙如浪。薛淮沉默片刻，忽然撩袍跪地，额头触上微凉青砖：“臣，领旨。”沈卿未扶，只静静看着他伏下的脊背，那脊梁挺直如松，仿佛能撑起整座紫宸宫的穹顶。“起来吧。”他终是伸手，轻轻按在薛淮肩头，力道沉稳，“记住，守正，是为立身之基；出奇，是为破局之刃。二者缺一不可。”薛淮起身，拱手肃立。沈卿却忽而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昨夜西苑密报，玄元教余孽在京畿有异动。姜璃已接手彻查，但朕思来想去，此事与漕运改制牵连甚深——漕帮、码头、船厂、乃至沿海卫所，皆是妖教渗透重地。”薛淮眸光一凝：“陛下之意是……”“你不必插手明面缉拿。”沈卿唇角微扬，“但你要让陈继宗号所有船只，在七日之内，全部换用新式‘鲸油灯’。灯芯加银丝，光亮倍增，夜间航行可照三十丈外。更要让所有船工水手，熟记一套‘灯语’。”薛淮心头电闪：“灯语？”“对。”沈卿目光幽深，“白灯三闪，示警；绿灯连晃，传讯；红灯慢摇，求援。这套灯语，只在陈继宗号内部通行。而朕已命姜璃，将靖安司最精锐的‘夜枭’十人，混入各船充作火长。他们不查案，只盯人——盯那些在灯影里鬼祟交接、神色异常、行踪诡谲之人。”薛淮恍然，随即郑重道：“臣，明白。”沈卿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薛淮。那是一枚青玉印章，螭纽，印面刻着四个小篆——**海晏河清**。“这是朕早年用过的闲章。”沈卿声音很淡，“今日赐你。往后漕海转运仓所有文书、勘合、调度令，皆盖此印。它不是圣旨，却是朕的默许。”薛淮双手接过，触手温润，玉质细腻，内里却似有暗流奔涌。他低头看着那方寸玉石，忽觉肩头千钧，而心口滚烫。沈卿走出垂花门，马车已候在巷口。他掀帘登车前，忽然回头，对着薛淮一笑：“对了，姜璃昨日托朕带句话给你——青绿别苑的荷花，快开了。”薛淮握着印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马车辘辘远去，竹影摇曳，日影西斜。他转身回到砚池旁，重新提笔，饱蘸浓墨，在方才那幅“守正出奇”右侧，另书四字——**海晏河清**。墨迹未干，一阵穿堂风忽至，吹得宣纸哗啦轻响，两行字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两股巨力正在纸上角力，又似两道长河，在同一片土地上奔涌交汇，终将冲开所有陈年淤塞，浩荡东去。薛淮搁下笔，仰首望天。云层正被风撕开一道缝隙，一缕金光穿透而出，正正落在他眉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倦色，唯有一片沉静如海的清明。远处，江胜悄然立在廊柱阴影下，手中紧握一柄乌木折扇，扇骨上，隐约可见几道新鲜刻痕——那是他昨夜反复推演漕运仓布局时，无意识划下的经纬线。风过处，竹叶簌簌，如万马奔腾。而大燕的河山，正悄然转动它沉默已久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