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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雾里看花】
    散朝的钟声穿透文华殿沉重的空气,百官鱼贯而出,承天门外秋阳高照,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宁珩之面色沉肃步履从容,只在步下丹墀时,袍袖下的手指稍稍捻动了一下。刑部尚书卫铮紧随其后,眼底压着...文华殿内,金砖映着天光,却照不亮人心幽暗。姜显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他不敢抬眼,可余光仍不受控地扫过御座——那里端坐的,是父皇,也是执掌生杀的天子。那枚青玉扳指碎裂时发出的脆响,仿佛不是玉裂,而是他半生经营的根基寸寸崩断。七分七裂,再难弥合。“父皇……”他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刚出口便被殿内凝滞的空气掐断。天子没应他。只将指尖轻轻叩了三下御案。笃、笃、笃。三声,不疾不徐,却似重锤擂在每位皇子心口。太子姜暄垂眸敛目,双手交叠于腹前,脊背挺得笔直,袖口露出一截腕骨,清瘦而冷硬。魏王姜晊则微侧半步,目光垂落于自己足尖,唇线绷成一道苍白的直线;代王姜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玉边缘,指腹泛白;梁王姜昀低头望着自己影子,影子被高窗斜射进来的日光压得极短,短得几乎要缩进靴筒里去。五双眼睛,八颗心,此刻皆悬于一线。刘炳未退,反而向前半步,靴底擦过金砖,发出极轻的刮擦声。他手中托着那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内里衬着墨色丝绒,绒上静静卧着一枚半枚青玉扳指——另一半已散作四片,裂痕狰狞如蛛网,断口处沁出幽微青灰,竟似活物般透着一股子阴寒之气。“鬼枯藤之毒,产自川西瘴疠之地,非熟谙其性者不可制;而能将其炼入香丸、混于药粉、藏于茶盏底部釉纹之间,使其随热汤浸润缓缓析出者……”刘炳语速忽缓,字字如钉,“必通医理、擅隐术、知山川、晓宫禁。更需有人在宫中为其遮掩三次递送——一次是薛淮赴钦案行台前夜,由尚膳监副使亲呈参汤;二次是三月初六,内廷司奉旨赐武安侯府‘温养丸’十剂,其中两剂经太医院判亲手封存;三次,便是薛淮暴亡当日上午,尚衣监送新制蟒袍至行台,袍袖夹层内藏有浸毒棉絮。”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掠过姜显惨白的面颊:“臣查得,尚膳监副使赵承业,乃武安侯府远房表亲;内廷司主事周怀恩,其母葬于武安侯祖茔西侧松林;尚衣监掌印太监陈永禄……三年前,曾于蜀中宁溪土司辖地染疫,为一名游方郎中所救,后引荐入宫。”姜显猛地一颤,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冯贲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金砖,浑身抖得不成人形。他早该想到——那枚扳指,是他亲手从姜显书房暗格底层取出、用软缎裹好、命心腹连夜送往西山别院藏匿的。他以为万无一失。可昨夜子时,那名心腹并未如期返回。今晨拂晓,其尸首被人发现于积水潭桥洞之下,脖颈一道细如发丝的割痕,血已凝黑,怀中空空如也。原来,早在他动手之前,对方已在等他落网。“殿上。”刘炳忽然转向太子,声音不高,却令满殿俱静,“三月初五戌时末,镇远侯秦万里曾密访东宫,禀报三千营军械账目异动。次日辰时初,殿下召见户部侍郎张砚,议及京营粮秣调拨。同日申时,殿下遣东宫典膳署掌膳太监李德全,携‘安神膏’一盒,往探病中之薛淮。”太子姜暄终于抬眼。他目光沉静,并无惊惶,亦无愠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他望向天子,拱手,声音清越如钟:“儿臣确曾召见张侍郎,亦曾遣李德全探视薛通政。然‘安神膏’乃太医院依古方所制,专治心悸失眠,药方、药渣、煎药时辰,皆有档可查。至于秦侯所言军械异动……”他略作停顿,视线缓缓扫过跪伏于地的冯贲,“儿臣当日即命詹事府记档备查,并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柳崇明暗中稽核。柳御史已于今晨寅时呈报——三千营去年冬操损耗清单,与兵部存档相较,确有三处笔迹不同,其中两处,系同一人所书。”话音落,殿内死寂。宁珩之眼皮一跳,欧阳晦手指微蜷。柳崇明——此人素来铁面,不附权贵,三年前曾因弹劾吏部侍郎贪墨,被贬岭南,去年才因西北军功复起,现任右佥都御史,专司京畿风纪。而那三处笔迹……若真出自同一人之手,便意味着,有人早就在兵部账册上埋了火种,只待东风一至,便燎原成灾。姜显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舌尖,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下。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疯狂擂动,一下,又一下,震得肋骨生疼——可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仿佛正拖着千钧铁链,坠向不见底的深渊。他想笑。多可笑啊。他筹谋十年,自认步步为营:拉拢冯贲,借其侯爵身份掌控京营旧部;收买成泰,以其悍勇震慑三千营;勾连宁溪土司,以西南瘴毒为刃,杀人于无形;更布下无数暗线,让每个环节都看似独立,彼此割裂……可如今才知,那些线,早已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一系紧,打成死结,只待他亲手扯动最后一根——便万劫不复。他输在哪?不是输在冯贲叛变,也不是输在成泰倒戈。是输在……他从未真正看清过这座皇宫。这座宫墙之内,没有死角。每一块砖缝里,都长着眼睛;每一缕穿堂风中,都藏着耳朵;就连太监们扫地时扬起的浮尘,都记得谁曾在哪个时辰、哪个廊柱下,多停留了半息。“父皇!”姜显突然嘶声开口,声音撕裂如帛,“儿臣……儿臣愿认罪!”满殿皆惊。太子瞳孔微缩;魏王指尖一颤;代王悄悄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梁王则垂首更深,几乎将下巴埋进胸口。天子依旧不动,只微微颔首:“说。”“儿臣……私蓄死士、构陷忠良、残害言官、动摇京营……桩桩件件,皆系儿臣一人所为!”姜显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闷响,“冯贲……不过是儿臣豢养的一条狗!成泰……不过是一柄用完即弃的刀!至于那扳指……”他喉头滚动,吐出一口浊气,“是儿臣早年游西山时,于一荒庙残碑下拾得,见其玉质温润、雕工精绝,一时贪念作祟,私藏至今!儿臣知罪!罪该万死!只求父皇……念在儿臣幼年承欢膝下、母妃临终托孤之份,饶过武安侯府老幼妇孺,留他们一条活路!”话音未落,他已伏地不起,肩背剧烈起伏,仿佛耗尽毕生气力。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天子久久未言。他慢慢抬起右手,宽大的玄色袖袍滑落,露出一截枯瘦却筋骨分明的手腕。那只手,曾握过朱笔批阅百万言奏章,也曾挽过强弓射落过三只飞鹰,更曾在某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亲手将一封密旨按在尚未成年的姜显掌心。如今,它只是静静悬在半空。忽然,天子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凿:“你母妃……临终前,可曾对你提过一句话?”姜显浑身一僵。他当然记得。那一夜烛火摇曳,母妃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眼中泪光混着血丝:“显儿……记住……你父皇最恨的,从来不是野心……是他看不透的人。”当时他懵懂点头,以为母妃说的是旁人。如今方知,那话,原是说给他听的。“你藏扳指,朕不怪你贪。”天子声音忽转森寒,“你杀薛淮,朕也不怪你狠。”“可你让朕……看不懂你。”“你既敢布局十年,为何不敢在父皇面前,堂堂正正走一回棋?”“你既敢借宁溪土司之手施毒,为何不敢当着朕的面,说出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兵权?是储位?还是……”天子目光如电,刺入姜显瞳底,“你根本不想做皇帝,只想看着这满朝朱紫,在你亲手点燃的烈火里,一个一个,化为齑粉?”姜显如遭雷击,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唯余一片死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那念头,早在他十二岁目睹母妃服下“安胎药”后七窍流血而亡时,便已种下;在他十五岁发现那味“安胎药”竟是太医院秘藏的堕胎奇药“九转寒魄散”时,已然疯长;在他十七岁亲手挖开母妃棺椁,于尸身腹中取出一枚锈蚀铜符,上刻“昭武十七年冬,宁溪贡”八字时,彻底扎根。他要的,从来不是龙椅。他要的是——掀翻这张桌子。让所有曾笑着递过毒药的人,都尝尝那滋味。可这话,能说吗?说了,便是彻底撕破脸皮,再无回旋余地。父皇会立刻下旨,将他废为庶人,圈禁终生。而他苦心经营的西南势力、京中暗桩、边军旧部……将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不说,便是苟延残喘,尚存一线生机。可这一线生机,如今已被刘炳手中那枚碎玉,碾得粉碎。“父皇……”他喉头哽咽,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儿臣……知错了。”天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唯余一片苍茫雪原:“传旨。”“楚王姜显,构陷大臣、残害言官、私蓄死士、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即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囚于宗人府西苑,终身不得出。”“武安侯冯贲,身为勋贵,狼子野心,勾结外藩,罪在不赦,着即凌迟,诛三族。”“成泰,助纣为虐,罪不容诛,押赴菜市口,午时问斩。”“薛淮一案,着刘炳、蔡璋、沈望会同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亲疏贵贱,一律严惩不贷。”“另——”天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即日起,太子监国,总理六部,节制京营。”旨意宣罢,殿内鸦雀无声。姜显身子晃了晃,竟未摔倒。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缓缓向上扯开,露出一个极淡、极冷、极瘆人的笑。他看向刘炳,又看向御座,最后,目光缓缓移向太子姜暄。那一眼,没有怨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在说:你赢了。可这局棋,还没下完。张先上前一步,尖细嗓音响起:“请楚王……哦不,姜显,随奴婢出殿。”姜显没动。他缓缓抬起手,解下腰间那枚蟠螭纹银鱼袋——那是亲王佩饰,象征着天家血脉与无上荣宠。银鱼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鱼目圆睁,似在无声讥诮。他凝视片刻,忽然屈指一弹。“铮——”一声清越金鸣,银鱼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凄厉弧线,“啪”地撞在殿门朱漆之上,碎成数片。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殿门。玄色蟒袍拖过金砖,袍角沾染尘灰,再不复昔日煊赫。身后,冯贲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嚎,被人拖拽而出,指甲在金砖上刮出刺耳声响。阳光骤然泼洒进来,刺得姜显眯起眼。他站在门槛阴影与光明交界之处,微微侧首。风掠过他散乱的鬓发,露出耳后一道细长旧疤——那是幼时与太子争抢一只玉麒麟,被对方失手推下汉白玉阶所留。那时太子哭得满脸是泪,抱着他说“七弟别怕”,母妃却在屏风后,将一枚淬毒银针,悄然按进自己手腕。姜显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他迈步,踏出文华殿。身后,张先尖声道:“恭送……庶人姜显。”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光,也隔绝了那个曾经翻云覆雨的楚王。御座之上,天子久久未动。直到太子姜暄躬身,低声道:“父皇,儿臣斗胆,请允准儿臣即刻前往宗人府西苑,探视七弟。”天子终于转眸,目光落在长子脸上,良久,轻叹:“去吧。带上……你母后当年最爱的那盒桂花糕。”太子领命退出。殿内只剩四位阁老与右都御史。宁珩之忽然道:“陛下,臣有一问。”“讲。”“薛淮之死,若确系鬼枯藤所致,则此毒必经人手递入行台。而据刘大人所言,三次递送皆有迹可循……可臣不解,那毒既需两个时辰方能致命,为何薛淮偏偏在行台内发作?他此前未曾离台,亦无人近身喂食,毒从何来?”天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他不是在行台中毒。”“是?”“他是在西山澄心庄,便已中毒。”刘炳倏然抬头。天子目光沉沉,望向殿外:“澄心庄后山,有一处废弃药庐。朕派人查过,那药庐地下,埋着三口陶瓮。瓮中所盛,正是晒干碾碎的鬼枯藤根须。而药庐主人……姓莫。”莫力。跪在地上的莫力,身躯猛地一颤。天子却不再看他,只轻轻挥手:“带下去。”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莫力。经过刘炳身边时,莫力忽然挣扎着抬起头,眼中竟无恐惧,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传入刘炳耳中:“薛淮……不是我杀的。”刘炳眉峰一凛:“你说什么?”莫力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笑容扭曲如鬼:“我只是……替他续了半个时辰的命。”“他本该在澄心庄就死。是我用银针封住他心脉,让他多活到行台……只为……亲眼看着你们,把那枚扳指,亲手……捧到御座之前。”刘炳瞳孔骤缩。莫力喉咙里发出嗬嗬笑声,被锦衣卫粗暴拖出殿门。风卷着几片枯叶,从敞开的殿门外飘入,打着旋儿,掠过满地碎玉,掠过冯贲方才磕头留下的淡淡血渍,最终,停在御案一角。天子伸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枯叶。叶脉清晰,枯而不碎。他忽然道:“传谢璟。”魏国公谢璟一直肃立于殿右,闻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拟旨。”天子声音平静无波,“擢靖安司都统韩佥,为神机营副将,加授定远将军衔,即日赴任。”谢璟叩首:“遵旨。”“另,”天子顿了顿,“着礼部尚书,为镇远侯秦万里,择吉日,迎娶宁溪土司之女。”谢璟身形微震,抬首欲言,却见天子已闭目养神,再不发一语。他只得垂首:“臣……遵旨。”殿外,日头渐斜。西苑宗人府,朱门紧闭,门前石狮龇牙,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一辆青帷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太子姜暄一身素净常服,手中提着一只描金漆盒。他抬步上前,叩响门环。三声。门内传来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东宫。”门开了半扇。姜暄跨入,反手合上门扉。院内枯槐凋零,青苔漫阶,几株瘦竹在风中簌簌发抖。西厢一间窄小屋舍,窗棂糊着泛黄旧纸,纸上有数个焦黑指印——那是有人曾用力拍打,却终究未能推开。姜暄站在门前,未敲。他静静听着。屋内,有极轻的刮擦声。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割着朽木。他缓缓打开漆盒。里面,并非桂花糕。是半块冷硬的胡饼,饼上插着一根乌木筷,筷尖染着暗褐血痂。姜暄将盒子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去。身后,刮擦声戛然而止。良久。屋内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笑。笑声未落,刮擦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更加缓慢,更加执着。仿佛有人,正用那根染血的乌木筷,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写得极慢。却极狠。风过西苑,卷起一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那扇紧闭的窗。窗纸上,那几个焦黑指印,渐渐被新覆上的阴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