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文华殿侧殿。殿内气氛凝重又庄严。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摆在殿中，案上放置着两个半尺见方的紫漆描金木箱，箱盖紧闭，只留上方一个仅容一纸投入的细长孔缝。这便是今日决定薛明纶...天子没有答话，只是将那张素笺缓缓翻过背面——那里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清晰可辨：“楚王府内院司印”。殿内霎时死寂。连御前执笏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金砖地面上浮动的尘粒仿佛也凝滞不动。太子指尖微颤，袖口下压着的半截指甲已深陷掌心；齐王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却不敢稍移御座方向；肃王则垂首盯着自己腰间玉带上的螭纹，仿佛那纹路里藏着能救他一命的答案。唯有宁王，眉宇间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倦意。姜显跪得笔直，脊背如松，可额角沁出的汗珠却沿着鬓边滑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早知这一日终会到来，却没料到是以这般方式——不是刀光剑影的围捕，不是锦衣卫破门而入的叱喝，而是一纸由发妻亲笔所书、盖着王府内院司印的血泪供状，自天而降，砸得人五脏俱裂。吴平双目赤红，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他想吼，想辩，想指着姜显的鼻子骂一句“贱婢所书，焉能为证”，可那枚朱砂印像烧红的铁烙在眼底——内院司印专掌王府女眷文书出入、药膳记录、月例发放，非王妃亲授不得启用。而今这印盖在控诉他谋逆的密奏之上，便如将他的魂魄钉死在耻辱柱上。“臣妾吴氏泣血谨奏……”刘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初时，深信王爷仁厚，然府中异状迭生，细察八载，终得骇人蹊跷。”“王爷虽为妾夫君，然谋逆乃滔天之罪。妾纵万死，不敢以私情蔽圣听，更惧江山倾覆、黎民受难……”“今冒死以闻……”最后一个“闻”字落下，吴平猛地呛咳起来，喉头腥甜翻涌，竟真的呕出一口血沫，溅在面前三寸金砖上，猩红刺目。“你……你这毒妇！”他嘶声低吼，手指痉挛般抠进砖缝，“她何时写得此物？何时递出王府？谁替她送的？！”姜显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殿下忘了？去岁冬至，王妃称病不出，闭门抄经三月。其间，王府西角门每月初七必开一次，放行‘净衣车’三辆——专运旧衣、破絮、焚化余灰。那日靖安司密探伏于东山坳口，亲眼见一辆净衣车驶出后巷，车底暗格里夹着一只青布包袱，内裹素笺三封，皆由王妃亲笔。”吴平浑身剧震，瞳孔骤然失焦——他记起来了。那日雪大，他正与端之在暖阁议银钱调度，忽听外头管事禀报：“王妃遣人来报，说抄经需用陈年松烟墨，怕库房湿气重坏了墨锭，故命人取了三匣新墨送去西角门，随车运走。”他当时只觉琐碎，随意点了头，甚至未问为何偏要走西角门。原来不是运墨，是运命。“殿下还记不记得，三年前谢老国公寿宴，王妃曾亲手为您斟酒三杯？”姜显语调愈发平缓，却似钝刀割肉，“您饮下第二杯时，左手无名指突然抽搐，持杯不稳，洒了半盏在蟒袍襟口。太医诊为‘风痹初起’，开了温补之方。可您服药半月，指颤愈甚，直至停药方止。那方子里一味‘南星’，产自川西宁溪土司辖地，与鬼枯藤同生瘴林，性烈如火，专蚀筋脉——若与鬼枯藤同服，初时隐而不发，待毒性相激，则成‘锁脉散’，令四肢僵冷如石，心脉却跳如擂鼓，恰似薛淮暴亡前那刻，面色潮红、手足冰凉、唇色青紫却牙关紧咬之状。”吴平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像被无形之手扼住气管。他想反驳，可那些细节如冰锥刺入脑海：那夜薛淮在行台倒下时，他确曾亲自探过鼻息，触手冰凉，可脉搏却狂跳如马蹄踏鼓；他更记得自己当时心头掠过一丝古怪——为何一个壮年武将，死前竟似被冻僵的活物？“殿下不必费神回想。”姜显微微侧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墨迹新旧不一，“这是王妃八年所记《起居录》残卷。自殿下初聘王妃，她便日日记载：某月某日，殿下召西南商贾入府；某月某日，端之携‘宁溪土产’拜见；某月某日，王府后园枯井清理，捞出七具尸骨，皆断颈，裹以桐油纸……”“住口！”吴平终于爆发出野兽般的嘶鸣，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本王杀了你！杀了你这奸佞！”“杀我？”姜显轻笑一声，竟有几分苍凉，“殿下可知，王妃为何甘冒灭族之险写下此状？因她腹中已有两月身孕。她宁可舍弃自己与腹中骨肉，亦不愿见您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她最后一页写道：‘若此笺见天日，妾愿焚身为灯，照君归途。’”殿内骤然响起一声压抑的呜咽——是跪在末位的礼部右侍郎之女，去年刚嫁入楚王府为侧妃。她双手死死绞着袖角，指节泛白，泪水无声滑落。天子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忽然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盏铜壶。壶嘴微倾，清冽水流注入御案旁一只青瓷盏中，水面平静如镜。“吴平。”天子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压得整座文华殿梁木嗡嗡震颤，“朕记得你五岁那年，在御花园追一只蓝翎雀，摔进荷花池。是你母妃跳下去把你抱上来，自己呛了半口水，咳了三个月。她临终前攥着朕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陛下，平儿性子烈，可心是坏的。’”吴平浑身一颤，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肩膀剧烈耸动，却再发不出半个音节。“朕信了。”天子目光如刃，缓缓扫过吴平扭曲的脸，“朕给你机会。三年前你请旨筹建‘忠勇营’，朕允了；去年你奏请增设‘西南商道税监’，朕准了；就连你暗中遣人赴宁溪购药、炼丹、试毒，朕也装作不知——因朕想着，或许哪一日，你真能悬崖勒马。”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嗒、嗒、嗒，如更漏催命。“可你给了朕什么？”“你给朕的，是薛淮的尸身，是刘炳坤的血，是三千营将士的粮饷，是镇远侯秦万里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那刀，是你派去的刺客，用的却是秦万里当年赐给成泰的佩刀！”“你给朕的，是朕的血脉，朕的骨肉，朕亲手教养长大的儿子，在朕眼皮底下，一点一点，把自己活成了贼、成了匪、成了弑君的逆种！”最后一字出口，天子猛然拂袖，案上青瓷盏应声而碎，清水四溅，映着殿顶蟠龙金漆，竟似一条濒死的龙在血水中挣扎。满殿重臣齐刷刷俯首，额头抵地，无人敢抬。吴平瘫软如泥，口中反复喃喃：“不是我……不是我……是端之……是赵德禄……是那毒妇……”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喉间嗬嗬怪响，如同溺水之人徒劳吞咽空气。姜显静静看着，忽然想起薛淮查案之初，曾独自登上皇城箭楼，在暮色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时他以为薛淮是在等风，等云，等一个破局的契机。后来才知，薛淮是在等一个人——等那个每年冬至必来宫中祭奠亡父的宁溪土司幼子。那人带来了一包宁溪山间新采的鬼枯藤根茎，还有一册泛黄手札，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何种药材可解其毒，何种配伍会加剧其效，何种剂量可致假死三日……原来薛淮早在半年前，就已将吴平的命脉，算得比他自己还要清楚。“臣，姜显，参见陛下。”姜显忽然伏地，以额触砖，声音清越如磬，“此案牵涉皇子，臣不敢擅专。今将所有证物、供词、账册、人证名录，尽数呈缴御前。唯有一事，臣斗胆，请陛下恩准。”天子冷冷道：“讲。”“王妃吴氏，身怀龙裔，腹中骨血，亦是陛下孙儿。”姜显额头未抬，声音却愈发沉定，“臣请陛下，念其揭发有功、护国存忠之义，赦其死罪，准其产子之后，幽禁于景阳宫西苑，终生不得出户。至于腹中婴孩……”他略一停顿，殿内所有人的心跳都随之悬起。“臣请陛下，赐名‘承熙’。”“承”者，承继宗祧；“熙”者，光明兴盛。此名一出，便是将吴平所谋之逆、所犯之罪，尽数划归于个人昏聩，而保全皇室血脉之正统——既不废吴平庶人之身，又为其子预留一线转圜之机。天子久久未言，只盯着那摊碎瓷与积水，良久，方从齿缝间挤出两字：“准奏。”姜显缓缓起身，退至班列末尾。他并未看吴平一眼，目光越过颤抖的皇子们，落在殿外——那里，一道纤细身影正被两名宫人搀扶着，穿过午门汉白玉石阶，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她穿着素白常服，发间无簪，唯有一支褪色的蓝翎雀羽斜插鬓边，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那是王妃吴氏。她并未抬头望殿，只是朝着皇城深处，深深一拜。风起，卷起她宽大的袖角，露出腕上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痕——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发现吴平私藏鬼枯藤时，用金簪划下的印记。深可见骨，却从未对人提起。殿内，刑部尚书韩金见状，终于颤巍巍出列，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拟诏，声音沙哑：“陛下，臣等遵旨拟诏：楚王吴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圈禁永宁宫；王妃吴氏，念其揭发逆谋、护佑社稷，特赦死罪，幽禁景阳宫西苑，赐名‘承熙’，待产之后，即行安置……”诏书尚未念完，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靖安司千户踉跄冲入，甲胄凌乱，额角带血，扑通跪倒：“陛下！禀通政使大人！通州汇通票号……昨夜突遭大火，账册付之一炬！但属下拼死抢出一本残册，其中一页……”他双手高举，呈上一本焦黑卷边的册子，内页尚存半页字迹，墨色被水浸染晕开，却仍可辨认：【……庚寅年腊月初九，楚王府长史端之，提银十万两，兑付宁溪土司贡品押运款。收据签押：吴……】那“吴”字之后，本该是“平”字，却被一道浓重墨痕狠狠抹去，只余半截钩锋，如一道未愈的旧疤。姜显接过残册，指尖拂过那道墨痕，忽而仰首，望向殿顶蟠龙藻井。龙目圆睁，爪牙森然，鳞片在琉璃瓦透下的天光里，泛着冷硬而亘古的寒芒。他忽然明白了薛淮为何执意要查到底——不是为了扳倒一个楚王。而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纵使贵为皇子，亦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纵使血脉相连，亦不可逾越君臣之纲。这朝堂之上，从来只容得下一个太阳。其余的光，哪怕再亮，也终将被碾碎、被掩埋、被熔铸成那轮金乌脚下的青铜基座——沉默，沉重，却撑得起万里河山。殿外，风势渐劲，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如无数细小的编钟，在天地间敲打出同一个音节：承——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