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风雨欲来】
薛淮十分敬佩老师对于圣心的了解。昨天他才提过一句,今日薛淮便站在文华殿中,站在一众庙堂重臣的后方。这场小规模朝会的议题有两项,其一是蓟镇总兵刘威奏报北疆不宁事,其二是浙江按察使和江苏兵...天子并未立即回应吴平的嘶吼,只将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人——太子垂首如木雕,晋王指尖掐进掌心却面不改色,齐王额角青筋微跳却强作镇定,而最末的宁王,则在众人未曾留意的刹那,悄然将一枚松脱的袖扣重新捻紧。那袖扣内侧,赫然嵌着一粒细若芥子的黑砂,与方才呈上御案的鬼枯藤残渣色泽如出一辙。“毁尸灭迹?”天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梁上悬尘簌簌而落,“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文华殿上,在朕的眼皮底下,抹去一个活生生的人证。”话音未落,殿外忽有甲胄铿然之声由远及近。十二名靖安司玄甲卫分列两行,中间抬着一副覆着素帛的软榻。帛角微掀,露出半截缠着浸血绷带的手腕——腕骨嶙峋,指节扭曲,分明是受过酷刑;可那拇指根部一道淡青旧疤,却如烙印般清晰——正是当年吴平幼时坠马,被陈锐亲手抱起时,用随身匕首划开衣袖、割断勒进皮肉的缰绳所留。“赵德禄。”薛淮上前一步,掀开素帛。榻上之人气息奄奄,喉间插着一支断箭,箭尾尚裹着半片烧焦的账册残页。他艰难掀开眼皮,目光越过薛淮肩头,直直钉在吴平脸上,嘴唇翕动数次,终于挤出气若游丝的三个字:“……药……在……香……”吴平浑身剧震,膝弯一软,竟直直跪倒在金砖之上,额头撞地之声沉闷如鼓。“香?”薛淮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瓶身冰凉,釉色幽沉,“殿下可认得此物?”吴平尚未答话,殿角忽有一老宦官踉跄而出,扑通跪倒,涕泪横流:“陛下!老奴……老奴是楚王府旧人,二十年前调入内侍监,可这瓶子里的‘宁神香’,老奴认得!那是殿下生母陈妃娘娘故去前,亲口吩咐尚药局配的方子,专治殿下夜魇惊悸之症!可……可娘娘临终前,曾亲手将这香方焚毁,连灰烬都交由老奴撒入太液池……这香,早该绝了!”满殿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如刀。薛淮却不看吴平,只将小瓶递向御座:“陛下,臣请太医院判即刻验香。”曾敏快步上前接过,手指甫一触瓶,便面色骤变——瓶底暗刻一行蝇头小楷:“川西宁溪,鬼藤为引”。天子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只余寒潭千尺:“宁溪土司,三年前因私贩盐铁、勾结倭寇,举族伏诛。其主帐之内,搜出一具干尸,腹中藏有三枚玉扳指——其中一枚,与今日碎于阶前的,纹路、沁色、包浆,分毫不差。”吴平猛地抬头,瞳孔里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崩塌。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人声。“殿下不必急着否认。”薛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竟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您可知,为何臣查到此处,便停了半月?”他缓步踱至吴平身侧,俯身,压低嗓音,唯二人可闻:“因为臣查到了您的生辰八字——丙寅年三月十七,酉时三刻。而川西宁溪土司世子,亦生于丙寅年三月十七,酉时三刻。当年陈妃娘娘入宫前,曾在宁溪养病三载,产下一子,襁褓之中便被调换……那孩子,如今正关在东厂诏狱最底层的地牢里,身上烙着宁溪图腾,腰间挂着与您同款的银锁。”吴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成石像。他下意识摸向自己颈后——那里,果然有一道早已淡褪、却从未消失的浅痕,形如新月。“您以为陈锐是为您效命?”薛淮直起身,声音清越如钟,“不。他是奉宁溪遗孤之命,来寻回真正的血脉。他构陷秦万里,是为逼您出手救他;他毒杀刘炳坤,是为引您入局;他甚至不惜让儿子陈继宗死于惊马之下——只因那孩子眉眼肖极了宁溪土司,留在世上,终有一日会坏了大事。”“胡说!”吴平突然暴起,状若疯虎,一把抓向薛淮胸前,“你血口喷人!我母妃是堂堂陈氏嫡女,岂容你污蔑她清白——”“啪!”一声脆响,天子竟亲自掷下一枚镇纸,正中吴平手腕。那紫檀镇纸四角包铜,砸得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颤抖的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陈氏嫡女?”天子声音冷得刺骨,“你可知,当年陈妃入宫前,陈家早已断了三代男丁?所谓嫡女,不过是陈锐从宁溪抱来的养女。他让她入宫,是为替真正的血脉铺路;他让你登临楚王之位,是为将来废黜之时,顺理成章迎回‘真主’——你不过是一枚活了二十八年的棋子,一枚用来遮掩异族血脉、混淆视听的赝品。”吴平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蟠龙金柱,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又猛地抬头望向御座——那里端坐的,不再是慈父,而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父皇……”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如纸,“儿臣……儿臣真的不知……”“不知?”天子忽然冷笑,竟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那你可认得这个?”曾敏双手捧过,展开——竟是先帝亲笔朱批密旨,墨迹已泛褐,字字如血:“陈氏女怀妊七月,胎象有异,恐非龙种。着即封存其产房,待产毕,无论男女,赐鸩酒,以全皇家体面。钦此。”吴平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你母妃当年服下的,并非催产汤。”天子盯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是陈锐亲手熬的堕胎药。她拼死护住你,剖腹取子,血尽而亡。陈锐将你偷换出宫,谎称死胎焚化……而那具被烧成焦炭的婴尸,骨盆狭窄,分明是个女童。”殿内有人压抑不住地呕吐起来。吴平双膝一软,彻底瘫在血泊之中。他望着自己染血的手,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混着血沫喷溅:“好……好啊……原来我连人……都不是……”“你当然是人。”薛淮静静看着他,“只是你从来不是天家血脉。”此时,殿外忽有疾风卷帘,一名靖安司校尉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禀陛下!川西急报!宁溪旧部残党突袭松潘卫,劫走地牢囚犯!但……但押送途中,囚犯咬舌自尽,临终前吐出三枚染血玉珠——”校尉顿了顿,声音发颤:“珠内皆刻有‘楚’字。”天子沉默良久,终于抬手,示意曾敏取来一方素帕,蘸了蘸御案旁温着的参茶,轻轻擦拭自己方才掷镇纸的手。动作缓慢,一丝不苟。“陈锐。”他忽然唤道。武安侯府罪臣早已瘫如烂泥,闻言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竟有诡异的光亮。“你苦心经营二十八年,可曾想过,你真正效忠的那位主子,早在你动手之前,便已死于川西瘴气之中?”陈锐浑身一震,喉头发出嗬嗬怪响,竟真的咳出一口黑血——血中混着半片干枯的鬼枯藤叶。“你喂给吴平的每一剂‘宁神香’,都在加速他血脉中的瘴毒发作。”薛淮俯视着他,语气温和如常,“您以为您在助他掌控京营,实则,您每一步,都在帮他走向必死之路。”陈锐的瞳孔骤然扩散,嘴角缓缓溢出黑血,身体抽搐数下,再无声息。“拖下去。”天子只说了四个字。两名玄甲卫上前,拖走尸身,金砖上留下两道蜿蜒血痕,一直延伸到殿门之外。天子的目光终于落回吴平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看着一件早已朽坏、却不得不亲手拆解的旧物。“吴平。”他唤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朕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是谁?”吴平仰着脸,血泪横流,喉间嗬嗬作响,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只是望着御座,望着那明黄帷帐之后,自己从小仰望的、父亲模糊的轮廓,忽然明白了所有——原来他一生追逐的权柄、尊严、乃至父爱,不过是建在流沙之上的楼阁。地基早已腐烂,只待一阵风,便轰然坍塌。“臣……”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如叹息,“……认罪。”不是为构陷秦万里,不是为盗卖军资,不是为豢养死士……而是为那个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成为赝品的命运。殿内落针可闻。天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帝王威仪:“传旨——楚王吴平,谋逆大罪,证据确凿。念其自承,免凌迟,赐鸩酒。其王府属官、涉案勋贵,一律革职拿问。武安侯陈锐,畏罪自戕,按律追夺一切封赠,抄没家产,女眷充为官奴,男丁发配琼州。”“慢。”薛淮忽然出声。天子抬眸。“陛下,还有一事未决。”薛淮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笺,“这是陈锐书房暗格夹层中发现的密信。收信人,并非吴平,亦非宁溪遗孤……而是太子殿下。”满殿哗然!太子霍然抬头,脸色煞白如纸。薛淮却并未将信呈上,只将其置于御案一角,声音平静无波:“信中所议,乃如何借吴平之手,除掉镇远侯秦万里,再顺势清洗京营旧部,扶植太子亲信接管兵权。末尾署名,是‘家兄’二字。”太子身形巨震,踉跄一步,几乎跌倒。“家兄?”天子目光如电,射向太子,“你的兄长,是谁?”太子喉结滚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薛淮却在此时,缓缓转向一直静立如松的宁王姜珩:“殿下,您袖口松脱的袖扣,可还安好?”姜珩面色不变,只将右手缓缓抬起,宽大袍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手腕——腕骨内侧,赫然纹着一簇墨色鬼枯藤,藤蔓尽头,衔着一枚微缩的玉扳指。“臣弟腕上之纹,乃幼时为驱瘴毒所刺。”姜珩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川西瘴疠之地,唯有宁溪土司秘传的鬼枯藤汁,方能入肤化毒。父皇若不信,可召太医院判验看。”天子目光陡然锐利:“那你为何,偏偏在今日松了袖扣?”姜珩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钟:“因为臣弟知道,当真相揭开时,总得有人,替真正的血脉,扛下这滔天罪名。”殿内空气骤然凝滞。薛淮静静看着姜珩,良久,忽然轻叹一声:“殿下,您错了。”他转身,从御案另一侧取出一枚乌木匣,掀开盖子——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口衔环,环上刻着细如毫发的两个小字:“宁溪”。“宁溪土司世子,并未死于松潘卫。”薛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他此刻,正在太医院深处,由国手施针排毒。而真正调换婴儿的产婆,已在三日前,于诏狱中招供——当年,是宁王您,亲手将那枚刻着‘宁溪’的虎符,塞进陈妃娘娘的枕下。”姜珩叩首的姿态,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您知道陈妃必死,所以提前埋下祸根;您知道吴平必反,所以暗中推波助澜;您更知道,只要宁溪血脉一日不现,您这位‘知情者’,便永远站在光明之下,俯瞰所有罪人。”薛淮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锤,“殿下,您才是那只,真正执棋的手。”姜珩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平静:“薛通政,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不做这执棋之人,今日跪在这里的,会不会是真正的宁溪世子?”他环视满殿重臣,目光最终落在天子脸上:“父皇,您当年明知陈妃身世,却仍封她为妃,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等一个足够强大的‘假子’,替您铲除所有不安分的勋贵,再由一个更听话的‘真子’,来收拾残局,稳固江山?”天子久久未语。窗外,春阳破云而出,金光倾泻,将文华殿内每一张惊惶、恐惧、算计、悲凉的脸,都镀上一层虚假的暖色。唯有御座之上,那抹明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薛淮终于收回目光,对着天子深深一揖:“陛下,此案……可结?”天子抬起手,指向殿外——那里,一只白鸽正掠过琉璃瓦檐,翅尖掠过一道刺目的金光。“结。”他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此往后,大周朝堂之上,再无宁溪,亦无陈氏。只有……朕的江山。”白鸽振翅,飞向高不可攀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