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八月上旬。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辆马车便从大雍坊的薛府离开，平稳地驶向承天门东侧的通政司衙门。距离那场震惊朝野的京营大案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余波一直到小半个月前才真...天子话音未落，殿内空气仿佛凝滞成冰。所有皇子齐齐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太子姜暄指尖微不可察地掐进掌心，魏王姜昀喉结上下滚动，代王姜昭额角沁出细汗，梁王姜昶则悄然退了半步，靴底碾过金砖缝隙里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三十年前一场宫变后重修文华殿时留下的旧痕，无人敢提，亦无人敢补。唯有楚王姜显，僵立原地，如被钉在烈日下的枯木。他袖中右手死死攥着一枚冷硬之物，指甲深陷皮肉，血珠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玄色蟒袍金线绣就的云雷纹上，迅速洇开一点暗红。那不是扳指，是冯贲昨夜塞入他手中的半枚虎符残片——武安侯府私铸、刻有“镇西”二字的铜质残符，本该随密道石门一同沉入地底，却因冯贲临危托付，此刻正灼烧着他掌心。他不敢动。更不敢抬眼。可就在天子目光扫过第七位皇子、即将收回之际，姜显左耳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枯枝折断，又似机括弹开。他浑身一颤，瞳孔骤缩。——是密道入口处那尊紫檀屏风后，第三块青砖松动的声响。冯贲没死？还是……有人闯入？念头刚起，殿外忽有疾风掠过承天门高檐，带得琉璃瓦簌簌微响。张先身形微晃，手中拂尘尾梢无端扬起三寸，随即又垂落如初。他眼角余光飞快掠过殿角一根蟠龙金柱——那里原本悬着一幅《山河清晏图》，此刻画轴微斜，露出后方半寸深灰砖缝，缝中嵌着一枚几乎与砖色融为一体的黑陶哨子。姜显认得那哨子。三年前西山猎场，温琴曾用它召来七只西域獒犬围杀一头白鹿。哨声三短一长，便是“事泄，焚档”。可温琴已三日未露面。冯贲若未死，绝不敢擅自启用此哨——除非，是温琴本人来了。姜显喉结剧烈起伏，舌尖猛地抵住上颚，尝到浓重铁锈味。他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胸膛起伏间，竟将那阵翻江倒海的惊惧压成一线寒冰，沿着脊椎直冲天灵。不能乱。不能看。更不能让父皇察觉自己耳后突突跳动的青筋。他垂眸盯着自己足尖前半寸金砖，那里映出御座边缘一角明黄袍摆，还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不是他的，是斜后方某人投下的。那人站位极巧，恰好卡在太子与魏王之间空隙，既避开了天子视线死角，又能将整个大殿尽收眼底。是陈锐。不，是陈锐身侧跪着的靖安司都统韩佥。姜显余光扫见韩佥左手小指戴着一枚乌银戒，戒面雕着细密藤纹——与当年蜀地宁溪土司献给先帝的贡品匣锁纹样一模一样。他记起来了。那年温琴生辰，父皇赐下一只宁溪进贡的沉香木匣，匣底暗格里藏的，正是这枚戒指拓印的纹样图纸。温琴当时笑着对他说：“七弟可知，宁溪人信奉山神，凡藤纹所至，皆为活路。”活路？姜显鼻腔一热，竟有温热液体涌出。他不动声色抬袖抹去，袖口金线擦过鼻翼，留下细微刺痛。就在此时，天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薛通政，朕记得你去年秋在扬州查盐案时，曾破获一起毒杀漕运总督的案子。那毒，也是鬼枯藤？”刘炳躬身道：“回陛下，彼案凶手乃扬州知府幕僚，所用鬼枯藤产自川西雾隐谷，与薛淮所中之毒同源。臣遣人追查此谷近十年，发现谷中藤蔓需以宁溪土司秘法炮制，方能入药。而近三年进出雾隐谷的商队名录，唯有一支商队频繁往返——领队姓温，名唤温琴。”满殿哗然。太子姜暄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刀锋直刺姜显面门。姜显却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唇角只向上牵动半分，却让御座上的天子手指微微一顿。他向前半步，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钝响。玄色蟒袍大袖铺开，如墨色潮水漫过金砖缝隙，将那点未干的血迹彻底吞没。“父皇明鉴。”姜显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奇异地稳，“儿臣确与温琴相识。幼时随母妃赴蜀省亲，曾在宁溪土司寨中盘桓月余。温琴时任寨中少主，教儿臣辨百草、识星图、驯山鹰……儿臣感念其恩，赠以玉佩一枚，刻‘山高水长’四字。此后十年未见，直至半月前，温琴遣人送来一匣新采鬼枯藤，言道此物可解儿臣旧年风痹之症……儿臣未及细察，便命府医配入药汤。”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句道：“儿臣不知此藤有毒，更不知温琴包藏祸心。若说构陷镇远侯、谋夺京营，儿臣纵有千般愚钝，万不敢行此悖逆之举！”“啪！”御案上传来一声脆响。天子将一方歙砚推至案沿，墨汁泼洒如血。“温琴？”天子冷笑，“朕倒不知，宁溪土司何时出了个擅使毒、通兵略、精机括的少主。更不知他何时成了楚王府座上宾，竟能随意出入王府密室，取走朕御赐扳指，又藏入暗格嫁祸于你？”姜显伏地不动，声音却愈发清晰：“父皇圣明。儿臣府中确有密室，然入口机关由工部老匠亲手打造，需三把铜钥并用方能开启。其中一把由儿臣贴身保管，另两把……一把在长史任端处，一把在府医李固处。”任端面色惨白，扑通跪倒：“陛下！微臣……微臣昨日已将铜钥交予王爷！”“李固呢？”刘炳厉声问。殿外宦官高唱：“宣太医院院判李固、王府医官李固——”声音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口空空如也。方才还站在廊下的两名内侍，不知何时已踪影全无。唯有穿堂风卷起半幅猩红帷帐，露出后方一道幽深侧门——门楣上悬着褪色匾额，题着“静思”二字。那是文华殿旧时藏书阁入口。姜显闭了闭眼。静思阁地底，有条直通皇城马道的暗渠。渠壁每隔七步嵌一枚青铜铃，铃舌系着蚕丝，丝线另一端连着乾清宫东暖阁窗棂。若有人拉动丝线，暖阁内铃声即响，而此刻……姜显耳中分明听见三声极轻的“叮、叮、叮”。三声。是温琴的暗号。他在告诉姜显：静思阁密道已启，李固已入渠，半个时辰内可抵西华门外茶寮。可姜显不能走。他若起身，便是坐实畏罪潜逃；他若不动，温琴便会用李固之口，将那匣鬼枯藤的炮制手法、运输路径、交接时辰，尽数栽赃于他。殿内死寂如渊。天子指尖叩击御案，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姜显天灵盖上。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魏国公谢璟忽然踏前一步。这位手握禁军虎符的老将甲胄铿锵，声如洪钟：“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楚王殿下绝无谋逆之心！当年武安侯战殁雁门关，遗孤姜显不过七岁，是臣亲自抱入宫中，交由陈妃娘娘抚养。若论忠奸，臣比谁都清楚这孩子骨子里流的是不是大周血脉！”谢璟话音未落，吏部尚书房坚已厉声道：“魏国公此言差矣！忠奸岂在年齿？秦万里镇守北疆二十年，麾下三千营将士皆视其如父，如今却被构陷至死，尸骨未寒！若楚王当真无辜，为何书房暗格藏有镇远侯府旧铜符？为何密信中屡提‘七军营易帜’‘八千营粮秣’？为何……”“够了。”天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房坚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天子缓缓起身，明黄常服下摆拂过御案边缘，沾上一点未干墨迹。他负手踱下丹陛，步履不疾不徐，却让满殿重臣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停在姜显面前，弯腰，伸手。姜显浑身绷紧，却见天子只是拾起地上那枚碎裂的青玉扳指，指尖摩挲着断口处一道极细的暗红朱砂纹——那是内廷造办处独门标记，专用于御赐亲王器物。“朕记得，”天子声音低沉，“这扳指背面，原该刻着‘慎终追远’四字。”姜显猛地抬头。天子已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内阁首辅宁珩之：“宁卿，十年前你任礼部侍郎时，主持过一次宗室玉器重录。朕问你，楚王府呈报的御赐器物清单中，可有这枚扳指？”宁珩之额头渗汗，颤声道：“回……回陛下，有。臣……臣记得清清楚楚，楚王府所报御赐扳指共两枚，皆为和田白玉，刻‘厚德载物’‘自强不息’，并无青玉之物！”“好。”天子颔首，忽而望向跪在角落的冯贲，“冯卿，你既知温琴，可认得这朱砂纹？”冯贲伏地如泥，声音嘶哑：“臣……臣只知宁溪土司有秘法，能以朱砂混入玉石胎体，纹路遇热则现，遇冷则隐……此法，唯温氏嫡系知晓。”天子不再言语，只将那枚碎扳指轻轻放在冯贲颤抖的手背上。“啪嗒。”一滴水珠落在青玉断口，迅速晕开。不是姜显的泪。是冯贲的。他抬起头，脸上纵横沟壑间全是泪痕，目光却异常清明：“陛下……臣罪该万死！但臣所供一切，句句属实！温琴确与楚王有旧，却从未入府！那扳指……那扳指是臣三年前在宁溪购得，谎称御赐，只为……只为让王爷信我，助我扳倒秦万里！”“哦？”天子眯起眼，“那你书房密信中，为何写‘王爷允诺，事成之后，西南边军由我节制’？”冯贲身体剧震，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哈哈哈……节制？臣何德何能节制边军！那是温琴写的！是他逼臣抄录！那封信根本不在臣书房——在温琴手中！他早知臣会败，故意留下破绽，只为等今日，将王爷拖入这万劫不复之地啊！”满殿震惊。太子姜暄瞳孔骤缩，魏王姜昀猛然攥紧腰间玉珏，代王姜昭脸色煞白。唯有姜显，在冯贲说出“温琴手中”四字时，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松。原来如此。温琴从头到尾要的，从来不是他姜显的命。而是借他之手，撕开大周京营铁幕，再借天子之刀，斩断谢家百年兵权——谢璟今日力保他，明日便会被冠以“徇私枉法、结党营私”之罪削去虎符！姜显缓缓闭眼。他终于明白了温琴那夜在澄心庄说的话：“七弟，你要的是一柄剑，而我要的，是铸剑的炉火。”此刻炉火正旺。只待他递上最后一根柴薪。他睁开眼，迎上天子目光，一字一句道：“父皇，儿臣愿随钦差彻查温琴。但请准儿臣三日之期——三日内，儿臣必擒温琴归案，当殿对质！若儿臣失约……儿臣愿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天子久久凝视着他，忽然问道：“若朕不准呢？”姜显深深叩首，额头再次触地，声音却如金石相击：“那便请父皇即刻赐儿臣鸩酒一杯。儿臣宁死，不背此污名！”殿外忽有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狠狠砸在文华殿琉璃瓦上，声如万鼓齐鸣。天子仰首望向殿顶藻井，那里绘着二十八宿星图，北斗七星熠熠生辉，而中央紫微垣位置，却有一处细微裂痕——是三十年前那场宫变时，流矢所伤。良久，天子低头，将手中半枚虎符残片，轻轻放在姜显摊开的掌心。“去吧。”“三日。”“若温琴不死，你便死。”姜显双手捧符，指节泛白，却觉那铜片滚烫如烙铁。他知道，自己接下的不是赦令。而是温琴早已备好的绞索。只是这绞索两端，一端套在他颈上，一端，正悄然勒向谢璟咽喉。雨声愈烈。他缓缓起身，玄色蟒袍下摆扫过金砖，沾染墨迹与血痕，蜿蜒如一条将醒未醒的黑龙。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承天门外，暴雨如注。一辆青布油车静静停在宫墙阴影里，车辕上插着半截断箭——箭羽赤红，箭镞却泛着诡异青光。姜显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温琴半张脸。他唇角噙着笑，手中把玩着一枚完好无损的青玉扳指，指腹正缓缓摩挲着背面那道“慎终追远”刻痕。“七弟，”他声音温柔如昔，“三日之后，我们去西山澄心庄赏雪，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