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吹过青绿别苑的碧瓦飞檐，拂动满园深浅交织的绿意。一对年轻男女沿着林荫小道在园中漫步。苏二娘带着几名心腹侍女远远跟在后面。望着前方两人的背影，苏二娘心中百折千回。...殿内死寂如渊。连宫人垂首屏息的细微气息声都消失了。唯有殿角铜壶滴漏的“嗒、嗒”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在吴平骤然崩裂的心弦上。他跪在御前，额头抵着金砖，那冰冷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此刻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的森然。素笺上那行娟秀字迹——“臣妾吴氏泣血谨奏”——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剜进他的瞳孔。他认得这字，认得这纸，认得这墨香里浸透的、早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温柔与怯懦。那是他原配王妃吴氏的手书，是她病榻缠绵三年、咳血盈帕时仍强撑着写下的最后一封密札，托心腹乳母藏于佛龛夹层，只待有朝一日……只待有朝一日他若真行差踏错，便以此为警，亦为赎。可他从未想过，这封信竟会在此刻，在文华殿，在天子御座之下，在满朝朱紫、八位皇子、靖安司都统、五军都督、三法司首脑的注视中，被当众呈出，被天子亲手展开，被曾敏捧至他眼前，被那几近凝固的空气一字字碾碎、摊开、钉死在他额前三寸之地。“……初时，深信王爷仁厚，然府中异状迭生……”“……细察八载，终得骇人蹊跷……”“……王爷虽为妾夫君，然谋逆乃滔天之罪。妾纵万死，不敢以私情蔽圣听，更惧江山倾覆、黎民受难……”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颅骨嗡鸣。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牙齿不受控地撞击，咯咯作响，如同朽木在风中震颤。他想抬头，可脖颈僵硬如铁；他想嘶吼，可胸腔被无形巨手攥紧，连一丝气流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行字，看着“吴氏”二字，看着“泣血”二字，看着“不敢以私情蔽圣听”七字如烙铁般烫穿他的眼帘，直直烙进他二十年来精心构筑的、金玉其外的楚王府根基之上。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原来她不是病弱无觉，不是懵懂无知，不是只会垂泪绣花的金丝雀。她是暗夜里的烛火，是无声的刀锋，是早在他第一次将西南土司送来的鬼枯藤粉混入薛淮汤药之时，便已悄然合拢的罗网边缘——而他自己，正匍匐在这张网中央，自以为是猎手，实则早成困兽。“吴氏……”他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两个破碎音节，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她已死了三年……”“是啊。”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他并未看吴平，目光落在那素笺末尾一个微不可察的朱砂指印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死前半月，亲笔所封，由她乳母陈婆交予东厂提督马德全，马德全转呈西苑。朕……一直压着未发。”吴平浑身一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父皇！您……您早知？”“朕知。”天子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古井寒潭，映着吴平惨白扭曲的面容，“朕知你母妃当年因何而殁，知你幼时为何总缠着宁溪土司使团的医官问川西瘴疠之症，知你十五岁便遣心腹赴黔南购‘断肠草’种子，知你书房暗格第三层左下角，有一本《西南百毒谱》手抄残卷，页边批注皆是你亲笔，字字句句，皆在解构‘鬼枯藤’的性状、配伍、潜伏之期与发作之机。”吴平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一仰，若非双手死死撑住地面，几乎瘫软在地。他脸上血色尽褪，唯余一种死灰般的青白。他万万料不到，父亲竟连他少年时那些隐秘至极的癖好、那些藏于暗室的私密笔记，都了如指掌。这哪里是帝王的耳目通明？这分明是早已将他视作砧板上反复审视的鱼肉，只待时机成熟，一刀断喉。“你……”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如裂帛，“您为何不早发？为何要等到现在？等我……等我……”“等你亲口对姜显说，‘那扳指并非儿臣之物’。”天子打断他，语调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凿入人心，“等你当着朕的面，用你母妃临终所托的‘照拂’二字，去要挟朕，去博取同情，去试图将一桩勾结勋贵、谋害言官、盗卖军资、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的滔天大罪，尽数推给一个早已失势、只求保全族人性命的废侯。”吴平如遭重锤贯顶，眼前阵阵发黑。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一番哭嚎、那一句句“母妃临终托付”，非但未能唤起父亲一丝一毫的怜悯，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坐实了他冷酷、虚伪、毫无底线的“图谋不轨”之实。“你太急了，吴平。”天子缓缓起身，玄色常服上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沉冷光，“姜显咬定一人所为，你便立刻跳出来喊冤，生怕他不够快地攀扯上你。你忘了，朕在西苑等了两个时辰，等的不是你的辩解，是你的‘破绽’。你今日这一跪一哭一喊，比姜显交出的任何一封密信，都更清晰地告诉朕——你，楚王吴平，才是这张网真正的‘网心’。”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彻底消失。太子姜珩之垂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齐王姜显脸色铁青，袖中拳头紧握，指节泛白，却始终未曾抬眼看向吴平。其余皇子皆垂首，肩背绷紧如弓弦，无人敢动，亦无人敢言。他们终于彻悟，今日文华殿上，没有赢家，只有祭坛上待宰的牺牲。而吴平，是第一个被拖上来的。“董以瑾。”天子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如惊雷滚过殿宇，“宣旨。”刘炳躬身应诺，声音清越，字字如金石掷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王吴平，悖逆人伦，阴蓄异志，勾结武勋，戕害言官，盗卖京营军资，私蓄死士，更以剧毒鸩杀钦命查案官员薛淮，罪证确凿，铁案如山。其行也，上负君父之恩，中绝手足之义，下危社稷之基，实为国朝二百余年未有之巨恶！着即褫夺楚王封号，削除宗籍，废为庶人！即刻押赴诏狱，严加勘问，追查同党，穷究首恶！其王府所有产业、田庄、铺面、奴仆、婢女，悉数查抄充公！王府属官、幕僚、管事、护卫，无论主从，一律锁拿，交三法司会同靖安司、东厂，依律严审！其妻吴氏，虽已薨逝，然知情不报，包庇逆贼，追夺王妃诰命，贬为庶人，迁葬乱坟岗！其子吴琰，年方十岁，念其年幼无知，赐鸩酒，即刻执行！”“轰——”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吴平天灵盖上！“琰儿？！”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猛地向前扑去，却被两名如铁塔般矗立的锦衣卫校尉死死按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他挣扎着，涕泪横流，双目赤红如血，嘶吼着：“父皇！琰儿才十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刀都拿不稳！您要杀他？！您要杀他！！”“朕杀的，不是十岁的孩子。”天子的声音冷硬如铁，再无半分温度，“朕杀的，是未来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楚王世子’。是那个将来若有人举着‘为父报仇’旗号，便足以撼动半壁江山的‘名分’。”吴平的嘶吼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父亲，那眼神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惧、绝望、疯狂，最终，竟化为一种空洞的、死水般的平静。他缓缓停止了挣扎，任由泪水糊满脸颊，任由锦衣卫的手如铁箍般嵌入他的皮肉。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九五之尊的威严面孔，看着那双曾在他幼时抱他骑马、教他习字、在他发热时彻夜守候的眼睛——此刻，里面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名为“肃清”的寒意。“……好。”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破碎，带着血沫的腥气，“父皇英明。儿臣……领旨。”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起时，额角已是一片青紫，血丝蜿蜒而下，混着涕泪，在苍白的脸上划出狰狞的痕迹。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沾满灰尘的袍角上，仿佛那里有他最后一点尚未被剥夺的、属于“吴平”的东西。天子漠然收回视线，转向姜显：“武安侯陈锐，其罪已明。然其供词之中，尚有诸多疑窦未解。譬如，成泰既为其心腹，何以甘冒灭族之险？陈锐赋闲多年，银钱从何而来？端之弟化名操控汇通票号，其幕后指使究竟是谁？这些，需你继续彻查。朕给你三月之期。”姜显心头一凛，连忙叩首：“臣，遵旨！”“另，”天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臣，最终落在谢璟身上，“魏国公谢璟，老成持重，威望素著。三千营、神枢营军务繁重，暂由你代领提督衔，节制两营，务必严查漏洞，整饬军纪，不得有误。”谢璟上前一步，须发微颤，朗声道：“老臣，遵旨！”“至于薛淮……”天子声音微滞，目光掠过御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方素净的砚台，正是薛淮平日所用之物，“……赐谥‘忠毅’，追赠少保，荫一子入国子监。灵柩归葬故里，朝廷礼部主理，一切丧仪，比照一品大员。”殿内众人齐声应诺：“遵旨！”天子不再多言，拂袖转身，玄色袍角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殿后垂帘。那身影挺拔如松，却再未回头。直至天子身影完全消失在垂帘之后，殿内紧绷如弦的空气才微微松动了一丝。几名锦衣卫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瘫软如泥的吴平，拖曳着，向殿外走去。他脚上的亲王云履被拖得歪斜，露出底下雪白的袜子，沾满了金砖的灰尘。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哭喊，只是任由自己被拖着，目光死死粘在殿门方向，仿佛要将那扇象征着权力与荣光的朱红大门，连同门后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同刻进灵魂深处。就在他即将被拖出殿门的刹那，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倏然卷起御案上那张尚未收起的素笺。薄薄的纸页在空中翻飞，如一只垂死的白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掠过吴平低垂的眼睫。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那素笺的背面，一行几乎被墨渍晕染得难以辨认的小字，在风掠过的瞬间，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琰儿，今晨咳得厉害，药碗里……似有苦杏仁味……妾恐，不敢言……”吴平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苦杏仁味？鬼枯藤初发之征，便是行动迟滞，口舌微麻，而后便是……咳喘，带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杏仁气息。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张在风中飘摇的素笺，仿佛要将其烧穿。三年前，吴氏病榻咳血，太医束手无策，只道是痨症深入膏肓。他当时……他当时亲自喂药，亲手端着那碗乌黑浓稠的汤药，看着她艰难地咽下……他记得那药味很苦，苦得让她蹙眉，却从未想过，那苦涩之下，竟还藏着一丝……一丝来自川西瘴疠之地的、死亡的味道。是他下的手。不是别人。是他，为了确保吴氏绝不会成为他日后登临大宝路上的绊脚石，为了斩断所有可能泄露他西南布局的线索，为了……为了那枚他早已视为囊中之物的、象征着储君之位的玉玺，亲手，将毒药，喂进了自己结发妻子的口中。而她，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在为他隐瞒，为他遮掩，甚至在遗书中，仍将矛头指向他，只为将他……保护在“被构陷”的假象之下。风停了。素笺缓缓飘落，最终，无声无息地，覆盖在吴平沾满尘土的、那只曾经无数次抚摸过她鬓发的手背上。冰冷，单薄，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吴平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望向那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一丝光亮也无的苍穹。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可吸进肺腑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带着铁锈与尘土味道的冰冷空气。他想笑。可嘴角刚牵动，便有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噗——”一口鲜血，喷溅在文华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妖异凄艳的赤色梅花。那血珠尚未冷却，两名锦衣卫已毫不迟疑地将他架起，拖出了这方曾承载他全部野心与幻梦的、金碧辉煌的殿堂。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光，隔绝了声，也隔绝了，他作为“楚王吴平”的，最后一丝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