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倒数第二天，薛淮在陪伴母亲、拜望老师、会见谭明光等好友之后，登上马车前往青绿别苑。侍卫通传之后，侍女领着薛淮穿过垂花门，踏上沁凉的青石小径，朝别苑深处行去。薛淮今日未着官服，只一件...天子目光如刃，缓缓扫过七位皇子面庞。太子姜暄垂首敛目，魏王姜晫指节发白地攥着袖口，代王姜昀喉结滚动，梁王姜昶额角渗出细汗——唯独楚王姜显，脊背僵直如铁铸，下颌绷出冷硬弧度，仿佛一尊被烈火淬炼过的青铜像。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父皇。”姜显忽然开口，声音竟比方才沉稳许多，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悲怆，“儿臣斗胆，请父皇容儿臣一言。”天子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了三下，似鼓点，似倒计时。姜显深深吸气，玄色蟒袍袖口随动作微扬，露出一截苍白手腕：“冯贲构陷镇远侯，毒杀薛淮，栽赃成泰，其心可诛！然其人行事诡谲，所用鬼枯藤产自川西瘴疠之地，非寻常人可得。儿臣母族确与宁溪土司有旧，然三十年前先母病逝后，往来已断。若冯贲真欲借土司之力，何须绕道儿臣？直接持武安侯府旧印、私信联络，岂不更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跪伏于地的冯贲，又落回天子脸上：“冯贲书房暗格中，尚有一册《川西物产考》，页脚朱批‘此毒需配金线蜈蚣胆汁方解’，字迹与冯贲平日不同。儿臣幼时随母习医，认得那是陈妃娘娘手书——当年她亲赴川西采药，为治先帝顽疾，曾遍尝百草。”殿内骤然一寂。太子霍然抬眼，魏王猛地攥紧腰间玉珏，连右都御史蔡瑋都微微侧首，望向御座右侧那排空着的紫檀木椅——陈妃薨逝后，其灵位供于奉先殿偏阁，每逢朔望，天子必亲焚三炷香。“你……”天子喉间滚出一个字，戛然而止。他右手无意识抚上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如蜈蚣盘踞。姜显捕捉到这细微动作，心头狂跳，却愈发沉静：“父皇当年命匠人制扳指十二枚，赐予诸皇子。其中一枚青玉扳指，内壁阴刻‘承恩’二字，乃陈妃亲手所题。儿臣幼时顽劣，曾失手摔裂此枚，后请匠人以金丝嵌补。今日呈上的扳指内壁光滑如镜，绝非儿臣之物。”他话音未落，刘炳已快步上前，双手托起那枚青玉扳指。天子亲自接过，指尖摩挲内壁，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果然不见半分金丝痕迹。“传太医院判！”天子声如裂帛。须臾，白发苍苍的老院判跪地叩首，颤巍巍展开一卷泛黄医册：“启禀陛下，《川西百毒图》载，鬼枯藤若混入金线蜈蚣胆汁，毒性反生异变，服者三日内必现瞳孔散大、舌生黑斑之症。薛淮暴亡前两个时辰，恰有内侍见其以银簪刮舌，簪尖染黑……”“住口！”冯贲突然嘶吼，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鲜血蜿蜒而下，“是老奴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老奴……老奴愿饮鸩谢罪！只求陛下开恩，饶过武安侯府上下老小！”“闭嘴。”天子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却让冯贲浑身剧震，“你当朕不知你书房暗格第三层，藏有半张烧毁的密函？‘蜀道云梯已备，待虎符至，即发宁溪精兵三千’——这字迹，与陈锐供词中提及的‘王爷密令’，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姜显瞳孔骤缩。冯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天子却不再看他，只将目光钉在姜显脸上：“显儿，你既识得陈妃笔迹，可知她临终前最后一封密札，写给谁？”姜显喉结剧烈上下，袖中手指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玄色蟒袍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陈妃卧病在床，握着他小手教写“承恩”二字。窗外海棠正盛，她咳得撕心裂肺，却把一枚温润青玉扳指套在他拇指上：“显儿莫怕，娘亲留下的东西，总有一日会护你周全。”原来不是遗物，是证物。原来不是庇佑，是枷锁。他缓缓抬头，迎向天子目光，一字一句道：“回父皇，陈妃娘娘临终密札，儿臣未曾得见。但儿臣记得，娘娘病榻前曾对儿臣说——‘显儿若遇危局，不必寻证，只管抬头看天。天不灭楚，自有公论’。”满殿文武皆是一怔。太子姜暄眸光微闪，魏王姜晫嘴角抽动，连宁珩之都抬起了眼皮。天子久久凝视姜显，忽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梁上金粉簌簌而落：“好！好一个‘抬头看天’！”笑声骤歇，天子猛地拍案：“传旨——武安侯冯贲，构陷忠良、毒杀重臣、私通外藩，罪证确凿，即刻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其府邸抄没，男丁十六岁以上者尽数斩决，余者充军烟瘴之地！”冯贲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被两名锦衣卫拖拽而出，血痕拖过整条金砖御道。“薛淮暴亡一案，”天子目光转向刘炳，“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七日内具结。涉案人等，凡牵连者，不论官职高低，一体严办！”刘炳躬身领命，却未退下。天子沉默片刻，忽然问：“薛淮尸身，可还停在钦案行台？”“回陛下，已移至太医院停尸房，由院判亲自看守。”“去把他的左手小指，齐根切下。”满殿哗然。刘炳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臣遵旨。”天子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皇子们，最终落在姜显身上：“显儿，你方才说‘天不灭楚’——朕倒要看看，这天意，究竟站在谁那边。”姜显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金砖，却觉一股灼热从脊椎直冲天灵盖。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听见殿外风过宫檐的呜咽，听见冯贲被拖出承天门时凄厉的哭喊——“王爷！救我啊——！”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不能应，不能动，不能流露半分痛楚。此刻他若颤一下，便是万劫不复；若垂一下眼，便是坐实谋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报——！”一名飞鱼服锦衣卫撞开殿门，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启禀陛下！西山澄心庄突发大火，整座庄子烧成白地！庄内三十口人，无一生还！”天子霍然起身，龙袍翻飞如墨云压境：“查！是谁放的火？”“回陛下……火场中寻得半截焦黑铁牌，上刻‘靖安司韩’二字！”殿内空气瞬间冻结。魏国公谢璟猛然抬头，眼中精光暴射：“韩佥？他不是跪在殿下那罪臣身旁的靖安司都统？！”所有目光齐刷刷刺向韩佥。韩佥面无人色，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从未去过澄心庄！更不知什么铁牌！定是有人栽赃！”“栽赃？”天子冷笑一声，“那铁牌上‘韩’字缺了‘韦’旁，只余‘甘’字底——你韩家祖上三代，可有人名中带‘甘’字？”韩佥浑身筛糠，牙齿咯咯作响：“臣……臣叔父韩甘，曾任西山巡检……三年前病故……”“病故？”天子目光如刀，“朕记得，他是被调往西南督运军粮，途中遇匪身亡。尸体运回时，棺材里装的，可是他本人？”韩佥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姜显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金砖缝隙。他终于明白——冯贲不是弃子，是诱饵；澄心庄不是意外，是祭坛。有人要借这场大火，烧尽所有线索，更要烧掉韩佥这条关键人证。而纵火之人，此刻正站在御座左侧阴影里，手中拂尘垂落如墨，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张先察觉到姜显视线，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姜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腥甜涌上。他猛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玄色蟒袍宽大袖口遮住半张脸，没人看见他咳出的血沫里，混着几缕极细的银丝——那是陈妃当年为他研制的“避毒散”，服下后七日，汗液血液皆含银芒，遇火即燃。西山大火，烧的哪里是澄心庄？烧的是二十年前陈妃埋下的最后一颗棋子，烧的是他姜显仅存的退路，更是烧向整个朝堂的一道无声惊雷。天子望着姜显剧烈起伏的脊背，忽然道：“显儿，你咳得厉害。来人，赐参汤。”宫人捧着描金瓷碗上前。姜显颤抖着双手接过，碗沿贴着唇边，滚烫温度灼得皮肤生疼。他不敢喝，更不敢不喝。就在瓷勺将将触到舌尖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汤面倒影——张先正悄然抬起右手，指尖沾着一点朱砂，在袖口内侧飞快画了个歪斜的“楚”字。那字迹，与冯贲书房暗格中《川西物产考》页脚的朱批，如出一辙。姜显端碗的手稳住了。他慢慢将参汤送入口中，苦涩甘甜交织，喉间灼烧感渐次蔓延。他抬眼望向御座，天子正凝视着他，目光复杂难辨，仿佛穿透皮囊，直抵他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殿外，一只白鸽扑棱棱掠过琉璃瓦，在烈日下划出银亮弧线，振翅飞向皇城以西——那里群山如黛，云雾缭绕，正是宁溪土司世代盘踞的川西腹地。而就在同一时刻，蜀道云梯最险峻的鹰愁涧，三十六名黑衣人正割开手腕，将鲜血滴入石缝。暗红液体渗入岩层，竟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一只血色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