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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伯乐】
    今日这场小规模朝会的氛围很轻松。范东阳作为钦差正使,在御前做了完整的结案报告。“……陛下,此案证据确凿,陈锐所犯之罪十恶不赦。其党羽已悉数落网,刑部正会同都察院、大理寺按律严审附逆之人...殿内烛火忽地一跳,青烟袅袅而上,却压不住那股沉滞如铅的死寂。姜显跪在御前,脊背挺得笔直,可额角沁出的冷汗已顺着鬓边滑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声声撞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那一纸素笺,字字如刀,剖开他八年经营的假面,将底下溃烂的筋骨血肉尽数曝于天光之下——那是吴氏的血书,以朱砂混着泪与指血写就,墨迹未干便已泛出铁锈般的暗红。“臣妾吴氏泣血谨奏……”天子未念完,只将素笺翻转,露出背面一行小楷:“妾自知命不久矣,然若缄口不言,恐祸延宗庙、殃及赤子。唯以残躯为烛,照此幽狱。”姜显喉头一紧,几乎窒息。他早知吴氏病骨支离,却万没料到她竟在弥留之际悄然遣心腹婢女,将密信缝入孝服夹层,借出殡之机混出王府,辗转送至靖安司密探手中。更没想到,那婢女途中遭截杀,拼死将信藏进棺底铜钉缝隙,又以尸身作掩,才让这封血诏逃过三轮搜检,终抵御案。“吴平。”天子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锥凿入冻土,“你可认得这字迹?”吴平瘫软在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眼前晃过吴氏临终前枯瘦的手,那只手曾颤抖着替他理过冠缨,也曾在他幼时发热时彻夜敷凉帕——可如今,那双手化作利刃,正一刀刀剐着他最后的体面。“你母妃临终所托,是照拂你。”天子缓缓起身,玄色常服袖口垂落,遮住半截玉圭,“可她最后写的,却是要朕斩你。”太子膝行半步,额头重重叩地:“父皇!儿臣愿代弟受罚,只求留他一命,发配岭南,终生不得还京!”“住口。”天子抬手,目光扫过其余皇子,“谁再替他求情,便是同罪。”话音落地,殿角铜壶滴漏“嗒”一声响,清晰得骇人。姜显忽地向前膝行三步,袍袖扫过金砖,发出沙沙轻响。他仰起脸,眼中竟无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陛下,臣有话要说。”天子凝视他片刻,颔首。“薛通政查得极准。”姜显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八千营军资确是经通州汇通票号中转,赃银最终流入楚王府名下三十七处田庄、十二间当铺、七座窑场。但陛下可知,这些产业账册皆由户部左侍郎周缙亲审盖印?周侍郎每月初五必赴慈恩寺听经,而寺中西厢第三间禅房,向来只接待一位贵客——端王殿下。”端王面色骤变,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成泰叛主,非因臣以父母妻儿相胁。”姜显目光如针,刺向端王,“而是因端王三年前在川西宁溪土司寨中,亲手斩了成泰长子的右手三指,并将断指泡在药酒里,装入锦匣,命人送至成泰军帐。”端王霍然抬头,嘴唇颤抖:“你胡说!本王从未——”“宁溪土司阿木勒昨日已遣快马递来密报。”姜显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未拆的信,“附有阿木勒亲笔画押的证词,还有当年成泰长子断指所用匕首的拓片。端王殿下,您腰间那柄嵌松石的短刀,刀鞘内侧可刻着‘戊寅年夏·宁溪’六字?”端王下意识按向腰间,动作僵在半空。“至于薛淮之死……”姜显顿了顿,目光掠过太医院判苍白的脸,“鬼枯藤确是产自川西,可炼制此毒需以宁溪特有的‘雾鳞草’为引。而雾鳞草,全天下只有两处可采——其一在土司禁地,其二,便在端王府后园那方‘云岫小筑’的温室内。”殿内死寂如渊。右都御史蔡璋须发俱张,厉喝:“端王!尔竟敢私植瘴毒之物,图谋不轨!”端王膝下一软,重重栽倒,却仍嘶声道:“父皇明鉴!儿臣只是……只是听闻此草可治咳喘,故而试种!绝无他意!”“咳喘?”姜显冷笑,转向天子,“陛下可还记得,去岁冬至大宴,端王献上的那盏‘雪魄琼浆’?酒中浸着的,正是雾鳞草根茎切片。当时薛淮饮后咳嗽不止,连呕三口黑血,太医只道是旧疾复发,却无人查验酒盏残液。”天子指尖微颤,缓缓抚过案头一只白玉酒樽——那是当日宴席所用,至今未曾清洗。“更巧的是,”姜显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钉,“薛淮暴亡前两个时辰,端王曾亲至钦案行台,以‘慰问重臣’为由,在行台后院槐树下与薛淮独处半刻。当时随行内侍皆被屏退,唯余端王贴身小太监李福在廊下候着——李福昨夜已在诏狱吞金自尽,但他在临死前,将一张浸透血渍的纸条塞进鞋垫夹层。”姜显示意曾敏呈上。纸上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槐树第三枝杈,藏青瓷瓶,内有琥珀色药汁,入口微甜。”“端王殿下。”姜显终于转向他,眸中无悲无怒,唯有一片寒潭,“您说,那瓶子里装的,是治咳喘的药,还是送薛淮上路的引子?”端王喉结滚动,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笑声:“好!好一个姜显!本王竟不知,你这些年在暗处织了这样一张网!”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颈间一道陈年旧疤,“可你记得吗?十年前西山围猎,你坠马昏迷三日,是谁割开自己手臂为你输血?那时你握着我的手说——‘此生不负’!”姜显静默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自己腕上一串沉香佛珠。珠子颗颗乌亮,其中一颗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这串佛珠,是母妃当年亲手为我串的。”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可三年前,我在端王书房暗格里,发现同样一串。母妃只做了一对,另一串,早在她病重时便赐给了端王。”端王笑容僵在脸上。“母妃临终前,曾唤我去榻前。”姜显盯着他,一字一顿,“她说:‘显儿,你哥哥手上,有我给你的东西。你若见了,便知该做什么。’”殿外忽起狂风,卷得殿门轰然洞开。烛火狂舞,光影在众人脸上撕扯跳跃,恍若群魔乱舞。天子立于光影交界之处,半边脸隐在暗里,半边脸映着跳动的烛光,竟似非人间面目。“传旨。”天子开口,声音冷硬如铁,“端王姜琰,勾结土司、私炼剧毒、谋害朝臣、构陷宗室,罪证确凿。即刻褫夺王爵,废为庶人,押入诏狱待审。其府邸抄没,属官一体拿问。宁溪土司阿木勒,勾结藩王、私贩禁物,削土司职,收其辖地,改设流官。”端王被两名金吾卫架起时,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嘶吼道:“父皇!儿臣认罪!可姜显他——他才是主谋!是他教唆儿臣种雾鳞草,是他逼儿臣给薛淮送酒,是他把成泰儿子的手指砍下来!儿臣只是他的刀!他的影子!”姜显静静听着,直至端王被拖出殿门,才缓缓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未禀。”天子目光如电:“讲。”“吴氏血书末尾,另附一页残笺。”姜显从怀中取出一片焦黄纸角,边缘尚带炭痕,“是她在焚毁另一份密档时,未能燃尽的边角。上面只写了三个字——‘东宫’。”满殿哗然。太子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与此事绝无半分干系!”“自然不是你。”姜显摇头,目光却如钩,牢牢锁住太子身后一人——礼部尚书谢璟。谢璟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楚王殿下,老朽洗耳恭听。”“谢尚书。”姜显声音陡然转厉,“你女儿谢姈,三年前嫁入东宫为良娣。可据靖安司密报,谢姈每月十五必遣心腹婢女赴城南‘慈航庵’进香,而庵中主持,正是当年被先帝贬黜的尚宫局掌印女官——柳氏。柳氏二十年前,曾奉密旨,为当时尚是皇孙的太子,熬制一味‘养神定魄汤’。”太子浑身一震,猛然抬头。“那汤药方子,早已失传。”姜显盯着谢璟,“可谢尚书府中秘藏的《永乐医典》手抄本里,恰有此方。更巧的是,薛淮暴亡前七日,曾私下召见太医院署令,询问‘养神定魄汤’中一味‘玄参’的炮制法——因他近来常感心悸,夜不能寐。”谢璟手指微微一蜷,袖口垂落,遮住半只手。“薛淮并非病死。”姜显一字一句道,“他是被人用‘养神定魄汤’中的玄参,反其道而行之——以三年陈玄参,替代五年陈者。此物性烈,服之如饮鸩,初时不显,旬日后血脉逆冲,心脉寸断。太医院判昨日验尸,已从薛淮心包积液中,检出微量玄参碱结晶。”谢璟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楚王殿下,老朽只想问一句——您既知如此详尽,为何不早禀?偏要等此刻,当着诸位皇子、满朝重臣之面,将这滔天巨浪掀在御前?”姜显迎着他的视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谢尚书,您忘了最关键的一点。”他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让整个文华殿为之屏息:“薛淮死前,曾将一份密折,交予靖安司都统韩金。韩都统昨夜亲口告诉臣——那密折封皮上,盖着一枚朱砂印章。印章文字,是‘东宫詹事府’。”谢璟瞳孔骤然收缩。“而那枚印章,”姜显缓缓道,“是三年前,东宫詹事府新铸的第二枚官印。第一枚,现存于内阁文书库;第二枚,却在谢姈良娣陪嫁妆奁的紫檀匣底,与三枚东宫金牌并置。”殿内死寂。天子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头玉圭。那玉圭温润生光,却是当年先帝赐给谢璟的——为嘉奖他平定江南盐枭之功。“谢璟。”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朕为何留你至今?”谢璟长揖至地,白发散落肩头:“老臣……不敢妄揣圣意。”“因为朕一直想看看。”天子目光如霜,落在他花白鬓角,“一个能为国舍命的老臣,究竟会在什么时刻,为了什么,亲手碾碎自己一生清名。”谢璟久久未起身。殿外风势渐歇,唯余烛火噼啪轻响,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良久,谢璟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放在金砖上。铜牌正面镌着“东宫詹事府”,背面则刻着蝇头小楷:“谢氏一门,忠骨为基,清白为盾,纵粉身碎骨,不敢负君。”“陛下。”他声音苍老而平稳,“老臣愿卸任归乡,闭门思过。至于小女……但凭圣裁。”天子凝视那枚铜牌,久久未语。殿内所有人屏住呼吸,连烛火都似不敢摇曳。忽然,天子抬手,取过案头朱笔,在谢璟方才呈上的那份弹劾端王的奏章末尾,添了八个字:“谢卿持重,着即复职,兼领吏部。”满殿惊愕。谢璟身躯微震,却未抬头,只深深一拜,额角抵住冰冷金砖,久久不起。姜显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一道细小裂痕——那是今晨匆匆换衣时,被金线纽扣刮破的。裂痕虽小,却足以让内里衬里的青灰色布料透出一线。就像这满朝堂的锦绣文章,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处处透风。他悄悄攥紧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里,还藏着一枚小小的蜡丸——吴氏血书真正的原件,已被他悄悄熔掉,重新塑成一枚寻常蜜蜡耳坠,此刻正戴在东宫良娣谢姈的左耳上。殿外,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