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说完之后，阑干处再度陷入一阵安静。曾敏觉得这位小薛大人确实不一样。所谓天子金口玉言，只要薛淮一开口，世人梦寐以求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是唾手可得，可他偏偏将这个宝贵的机会用来给犯官亲眷求...回廊尽头的风忽然停了。蝉鸣声也断了。仿佛整座武安侯府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连呼吸都滞涩如锈蚀的齿轮。陈锐立在书房门槛之外，脊背绷得笔直，却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木，只靠意志强撑着不倒。他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石震已率亲卫肃然列阵于阶下，刀鞘未出，可那股冷铁般的杀意却已如霜刃悬颈；赵魁、杨振等人面如寒铁，再无半分往日同席共饮的热络，只余下审视、痛惜与深不见底的寒意；而那十位被点名作证的官员，有人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有人垂眸避让，喉结上下滚动，无人敢迎上陈锐的目光。这眼神比刀更利，比火更灼。陈锐忽地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不是强作镇定，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被彻底剥开皮肉后裸露筋络的坦然。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过自己干裂的下唇，动作轻缓，仿佛在擦拭一件珍爱多年却终究碎裂的玉器。“好……好一个钦案行台。”他声音沙哑，字字如砂砾磨过青砖，“本侯竟不知，原来圣旨还能提前写进人心里。”薛淮站在书案前，离那敞开的暗格不过三步。檀木匣子静卧掌中，匣盖微启，内里信纸边缘泛黄，墨迹沉郁如血痂。他未看陈锐，只将目光落在那枚青玉扳指上——通体温润，雕工古拙，正面阴刻“秦”字，背面则是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痕，蜿蜒如蛇，正巧横贯“秦”字最后一捺。“这扳指，是镇远侯十八岁初入宣大时，老镇远侯亲手所赠。”薛淮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凿入死寂，“当年鞑子破关，老镇远侯力战殉国，临终前将此物交予秦万里，说：‘吾儿持此，如吾在侧。’”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痕：“三年前秋狝围场，秦万里坠马折臂，扳指崩裂，自此再未佩戴。可它如今却躺在武安侯的密格之中，连裂痕走向都分毫不差。”陈锐喉头剧烈一动，却未反驳。薛淮抬眼，目光如刃：“侯爷，您说，这算不算证据？”话音未落，一直蜷缩在角落的管家詹珠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呜咽，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得青砖“咚”一声闷响。他不敢抬头，只以额触地，肩膀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念着：“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詹珠。”薛淮唤他名字，语气平淡无波，“你替侯爷收过多少次账？从八千营拨给楚王府的军械，到西山铁矿的私采税银，再到忠义祠西侧石狮底座那块新换的青石……你亲手经手的，可不止这一匣子。”詹珠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不必说了。”薛淮摆手，转向石震，“石千总，请将詹珠押至行台，单独审录口供。另遣人赴顺天府调取刘炳坤尸检原档，重点查验其颅骨右侧颞骨处撞击伤形状——是否与忠义祠西侧石狮底座凸起呈六十五度角的尖棱完全吻合。”石震抱拳，声如金石：“遵命！”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甲胄铿锵。一名禁军校尉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禀薛通政，靖安司急报！楚王府今晨寅时三刻，遣心腹幕僚携三封密函分赴辽东、甘肃、云南三地，信使皆着商旅装束，已混入城门人流，目前追踪至永定门西巷！”满室哗然。赵魁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楚王竟敢此时动手？！”杨振脸色铁青，手按刀柄：“莫非……他是要趁乱起兵？”薛淮却未显惊色，只将密函接过，指尖一挑，火漆应声而落。他展开信纸，只扫一眼，便将其递向众人：“诸位请看。”纸上墨迹未干，字字凌厉如刀：> “事已败露，薛淮执诏搜府。速令边军佯动，引京营调防，为武安侯脱罪造势。另，青州老张一家七口，即刻处置。”短短三十余字，却如冰锥刺入众人心底。陈锐瞳孔骤缩，猛地转向詹珠：“老张……你没没处置老张？！”詹珠伏地不起，只是喉咙里滚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薛淮将信纸翻转，背面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小印——楚王府典仪司专用印信，印文清晰，边角齐整，绝非伪造。“楚王殿下果然高明。”薛淮冷笑一声，将信纸收入袖中，“一面在宫中叩首谢恩，称愿为陛下分忧查办武安侯案；一面却遣人千里奔袭，灭口栽赃，搅乱京师。只可惜……”他目光扫过陈锐惨白面容，“他忘了，老张一家，并未死在青州。”陈锐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扶住书案才未跌倒。“不可能！”他嘶声道，“我亲派四名死士，三日前便已出发，沿途有半点疏漏！”“是吗？”薛淮嘴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牌，牌面刻着“青州驿”三字，背面却有一道新鲜划痕，“这是今日卯时，由靖安司密探自青州驿丞手中夺下的腰牌。那四名死士，昨夜在德州府驿馆饮下掺了迷魂散的烧酒，此刻正睡在地牢草堆里，梦里还在喊‘侯爷放心’。”陈锐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望着薛淮手中那枚乌木牌，仿佛看见自己精心构筑的九重宫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砖石纷飞，烟尘蔽日。薛淮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裂云之箭：“诸位！此案至此，再无疑义！武安侯陈锐谋害朝廷命官刘炳坤，嫁祸镇远侯秦万里，盗卖军资勾结藩王，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本官奉天讨逆，即刻锁拿人犯，查封侯府，拘捕涉案党羽！”“慢着！”一道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众人齐齐转头。只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官——吏部侍郎周维桢，竟拄着紫檀拐杖，颤巍巍跨过门槛。他身后并无随从，唯有一袭素青官袍，在满室森然甲胄间，显得格外孤峭。周维桢目光如炬，先扫过瘫软在地的詹珠，又凝视薛淮手中檀木匣，最后落在陈锐脸上，久久未语。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老夫在吏部三十年，经手过七十七桩侯爵黜陟案，见过贪官、庸官、昏官，却从未见过……一个把自己活成标本的侯爷。”陈锐浑身剧震。“你知为何？”周维桢上前一步，拐杖顿地，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因你每一步，都踩在大燕律法最锋利的刃口上——你杀刘炳坤，因他查八千营虚额；你嫁祸秦万里，因他握有你私调京营火器的军令副本；你联络楚王，因他许你‘废帝另立’之诺；你遣人杀老张，因他亲眼见过你亲手打磨那块石狮底座凸石……陈锐啊陈锐，你不是在犯罪，你是在用血写一本《反书》！而今，全朝文武，都在读你的正文！”满堂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周维桢喘息稍定，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捧起，高举过顶：“老夫昨日递上致仕折子，陛下未准，反赐此物——乃太祖皇帝亲笔《武勋诫训》摹本。太祖有言：‘功臣之骄，始于纵欲，成于弄权，终于覆族。’”他目光如电，直刺陈锐双眼，“陈锐，你可愿听？”陈锐嘴唇翕动，终是颓然闭目，两行浊泪，无声滑落。薛淮上前，郑重接过黄绢，展开一角，只见朱砂批注赫然在目：“凡涉谋逆者，不论勋戚，即刻锁拿，不得延误。”“奉旨行事！”薛淮朗声喝道。石震长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神机营听令——锁拿武安侯陈锐！”“呛啷！”数十柄钢刀同时出鞘，雪亮刀光映得满室生寒。就在此刻，一直默立角落的江胜忽然低呼一声：“大人快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架多宝格底层，一只青瓷梅瓶底部，竟渗出丝丝缕缕暗红液体，顺着紫檀木架缓缓流下，在光洁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细小的、触目惊心的血线。薛淮眉峰一蹙，快步上前，伸手探入梅瓶底部暗槽，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梅瓶底部悄然弹开，露出一个仅容拇指的狭小暗格。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蜡丸，表面已微微融化，渗出血水。石震立刻取来锦帕裹住蜡丸，小心捏破。一团浸透墨汁的薄绢显露出来，上面只写着八个蝇头小楷：> “御前密奏，七月廿三，含章殿西暖阁。”薛淮瞳孔骤然收缩。含章殿西暖阁——那是皇帝每月初一、十五召见心腹重臣密议军国大事之所。而七月廿三，正是三日后！“传令！”薛淮声音陡然冷厉如冰，“即刻封锁含章殿所有出入口，严查当值内侍、宫女、尚食局厨役，凡七月廿三当值者，一律隔离待勘！另，调靖安司最精锐百人，秘密布防含章殿周遭，无本官手令，片纸不得出入！”石震抱拳如铁：“喏！”周维桢却面色大变，失声道：“陛下……陛下那三日，原定要接见楚王！”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数名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冲入书房，扑通跪倒，声音抖如筛糠：“禀……禀薛通政！楚王府……楚王府方才突发大火！火势凶猛，王府库房、典仪司、幕僚居所……尽数焚毁！救火队赶到时，只抢出三具焦尸，面目……面目全非！”陈锐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光芒：“火……是火！他要烧掉所有痕迹！”薛淮却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他在烧掉一个替罪羊。”他缓缓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初夏骄阳泼洒而入，将满室血腥与阴霾照得纤毫毕现。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浓荫如盖。而在那浓密树冠深处，几只灰雀正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阳光，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银线。薛淮仰首凝望片刻，忽然低声道：“太祖曾言：‘鹰隼击空，必先敛翼。’”他收回目光，扫过陈锐，扫过瘫软的詹珠，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朝臣，最后落在石震脸上，一字一顿：“楚王……终于要收拢翅膀了。”石震单膝跪地，沉声道：“卑职愿为大人鹰犬，搏杀于云外！”薛淮没有应答。他只是静静伫立窗前，任阳光灼烫肩头，任风拂动袍角。远处，隐隐传来禁军押解人犯的镣铐之声，叮当，叮当，如丧钟般敲在每个人心上。而就在那扇敞开的窗棂之外，永福坊深处，一座朱墙碧瓦的王府院落里，火舌正贪婪舔舐着焦黑梁柱。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半片天空。烟雾缭绕之中，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推开一扇雕花小窗。窗后，那双深陷如枯井的眼睛，正遥遥望向武安侯府方向。茶凉了。人未动。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空荡荡地，回荡在皇城以东的寂静街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