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显从来不是一个聪明人。”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站在符望阁二层凭栏处，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温顺地立在角落，而天子身边仅有薛淮一人。此刻已近酉时，夕阳的余晖洒遍天地之间，巍峨庄严的皇...侯府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滚烫的刀锋。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撞得肋骨生疼，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鸣。他想冷笑，想怒斥，想拔剑劈开眼前这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脸——可那柄寒光凛凛的剑还攥在手中，却重逾千钧，再难抬起分毫。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赵魁额角青筋暴跳，杨振手按刀柄指节发白，其余诸将虽未开口，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烧着的，早已不是方才花厅中为席凤鸣不平的义愤，而是被当头浇下的冰水激出的惊疑、动摇，甚至……一丝悄然爬升的恐惧。他们怕的不是薛淮，不是禁军，不是神机营那黑洞洞的铳口。他们怕的是——这案子若真牵到陈锐头上，那今日寿宴上慷慨激昂的每一句“靖兄冤枉”，明日便都成了扎向自己脊背的刀子；今日高呼“秦帅当仁不让”的每一张嘴，明日都可能被扣上“朋党构陷”“胁迫朝纲”的铁帽。风向，已然无声翻转。“缴械。”侯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他没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薛淮脚边青砖缝隙里一星半点枯萎的苔痕，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话音落处，一阵金属刮擦声骤然响起。数十名薛淮亲兵面面相觑，迟疑片刻，终是缓缓解下腰间佩刀，一柄柄掷于青石阶前，叮当乱响，如珠玉坠地，却无半分清越，只余沉闷回响，在死寂的庭院里反复碾压。陈锐瞳孔微缩，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原以为会有一场血战。他甚至已默数好身后禁军弓弩手张弦的节奏，算准了神机营火铳齐射后三息之内扑入内宅的时机。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柄剑，悬在半空，再未落下。他忽然明白了侯爷为何要拖——不是拖时间，是拖人心。拖到那团由愤怒与忠诚裹挟而成的烈火，在真相的冷雨里滋滋冒烟，腾起灰白而刺鼻的怀疑。“宾客，请诸位移步东侧松鹤堂。”薛淮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府军卫已备茶点，烦请稍坐。今日之事，朝廷自有公断，绝不牵连无辜。”人群霎时骚动。有人低语“果真有圣旨？”有人悄然抹汗，有人扶着门框腿脚发软。那些原本簇拥在侯府身后的勋贵、文官，此时竟无一人上前搀扶，更无人敢接他目光。倒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将，默默垂首，避开了那道几乎凝成实质的灼热视线。“男眷，后宅听候安置。”薛淮转向陈福，“管家，带路。”陈福浑身筛糠，牙齿磕碰作响，却不敢不应，只得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引着一队禁军往内院去。他经过侯府身边时，脚步猛地一顿，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迅速低头，快步遁入影壁之后。“仆役，西跨院集合。”薛淮再道。数十名仆妇、小厮、粗使杂役，哭哭啼啼，被禁军驱赶着，如受惊羊群般涌向西跨院。一名老嬷嬷被推搡得踉跄，险些跌倒，旁边一个禁军士卒下前三步，伸手稳稳托住她胳膊，声音低沉：“莫怕，只问话，不伤人。”老嬷嬷仰起泪眼，见那士卒甲胄森然，眉宇间却无凶戾，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登时怔住，竟忘了哭泣。薛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侯府脸上：“武安侯，该你了。”侯府缓缓吸气，胸膛起伏，仿佛在吞咽整座武安侯府的重量。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曾于宣大雪夜中盯死鞑子斥候、在小同城头浴血三日不眠不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仁深处却燃着两簇幽暗、固执、近乎自毁的火苗。“搜。”他吐出一个字，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本侯倒要看看，陈继宗，你究竟从哪具尸骸里掘出了本侯的罪证！”他不再看薛淮，也不再看任何人，只将手中长剑反手插入阶前泥土，剑身入地三寸，嗡鸣不止。他转身，袍角在初夏的风里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率先迈步，走向那扇曾无数次迎来贺客、此刻却如巨兽咽喉般幽深的二门。薛淮颔首。陈锐立刻挥手，禁军阵列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如水流分开礁石。石震率神机营铳手紧随薛淮左右，十名见证者——赵魁、杨振、三位老将、七位官员——面色各异，或沉重，或犹疑，或强作镇定，沉默地跟了上去。内宅静得骇人。廊下悬挂的红绫被风吹得轻轻飘荡，拂过粉墙，像一抹将熄未熄的血痕。檐角铜铃偶有轻响，却更衬得四下死寂。侯府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上，发出沉闷的笃声。他走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走过种满芍药的西苑，径直走向自己起居的“松涛馆”。沿途所遇仆役，早已被驱散，唯余空庭寂寂，唯有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飞过屋脊。松涛馆外，两名禁军已肃立门侧。侯府伸手，推开那扇描金绘松的楠木门。门轴发出悠长喑哑的呻吟。室内陈设一如往昔。紫檀案几上摊着半卷《左传》，青玉镇纸压着一角；博古架上陈列着几件旧时缴获的鞑子弯刀与马鞍，刀鞘蒙尘，鞍鞯磨损；一面墙上，挂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山川关隘用朱砂细细标注，其中小同城的位置，被一枚小小的银钉深深钉入，钉帽已微微发黑。侯府目光掠过舆图，停驻在那枚银钉上，喉结又是一阵剧烈滚动。薛淮并未急于踏入。他站在门槛外，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着室内每一处角落——窗棂的雕花、地面的砖缝、书架底层积尘的厚度、甚至案几上墨池里尚未干涸的墨迹。“侯爷书房，素来严谨。”赵魁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连我等至交，未经许可，亦不敢擅入。”薛淮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落在书案右侧那只黄杨木匣上。匣子半开，露出一角素白信笺。“此匣，何物？”薛淮问。侯府眼皮一跳，却未答。陈锐上前一步，沉声道：“回大人，此乃侯爷日常收存往来私函之用，寻常无甚紧要。”“寻常？”薛淮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刘炳坤致镇远侯的密信，可也算‘寻常’？”侯府霍然转身，眼中厉色如电：“薛通政！你血口喷人！刘炳坤何曾给我写过密信？我与他素无往来！”“是么？”薛淮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页，纸页边缘微黄，显是旧物，“顺天府当日结案卷宗，确未提及此信。但本官三日前，于顺天府库房最底层尘封的‘未归档杂件’中，寻得此物。盖因当年主审此案的推官，临调任前，私自截留了一份副本，托付于其师门故旧——此人，恰是顺天府一位致仕老吏。”他展开信纸，朗声念道：“……席凤忠勇无双，然性刚烈，易遭构陷。今闻薛景澈暗中搜集其‘勾结边将、私贩军械’之伪证，恐其以‘畏罪自裁’收场。吾虽卑微，不忍见柱石倾颓，故录此数条线索，附于信后，望君慎之，速查……”信末，一行小楷力透纸背：“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八月初一日，于忠义祠后亲笔。”满室俱寂。赵魁脸色煞白，杨振下前一步，一把夺过信纸，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小楷，喃喃道：“这字……这字迹，绝非伪造！刘炳坤的字，我曾在兵部见过他批阅的塘报！”侯府身形晃了一晃，扶住案几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那行“八月初一日”，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烧红的烙铁。八月初一日。正是刘炳坤尸首被发现的那一日。也正是他陈锐，亲自带人将刘炳坤“护送”至忠义祠、又“护送”其尸身离开的那一日。“他……他为何写这信？”侯府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砾摩擦，“他为何……不直接呈递御前？”“因为他知道，”薛淮的声音冷冽如霜，穿透满室死寂，“他若呈递御前，信必经薛景澈之手。而薛景澈，早已在陛下面前，将席凤描绘成一个因畏惧查办而‘畏罪自尽’的懦夫。刘炳坤若贸然上奏，只会被斥为‘为罪臣摇旗呐喊’，反遭严谴，甚至……步席凤后尘。”薛淮顿了顿，目光如锥，刺入侯府眼底：“所以，他选择了你。他相信，你陈锐，这个与席凤一同在宣大雪夜中喝过血酒、在小同城头并肩砍杀的兄弟，绝不会坐视他含冤而死。他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你的身上。”侯府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行“八月初一日”，仿佛看见刘炳坤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正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对他怒目而视。“他……他把信给了我？”侯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绝望，“我……我为何不记得？！”“因为你没记得。”薛淮向前一步，距离侯府不过三步之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侯府心上，“就在刘炳坤将信交给你后的第三日，也就是八月初三。你在忠义祠后，亲眼看见他骑着那匹‘受惊’的枣红马，冲向西侧石狮。你看见他头颅撞上凸石，鲜血喷溅。你看见他躺在那里，手还死死攥着那封未送出的信。”侯府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地砖缝隙，指甲瞬间崩裂，渗出血丝，混着灰尘，在青砖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不……不是我……”他喃喃道，声音破碎不堪，“是马……是马惊了……”“是吗？”薛淮俯视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比雷霆更令人心胆俱裂，“那匹马，是你府上最温顺的老马，三年前便已跛足，连拉车都嫌吃力。你为何偏偏选它，载着刘炳坤，去那忠义祠后？”侯府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与冷汗混流而下，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喉咙里绝望的咯咯声。薛淮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陈锐，声音清晰无比：“陈指挥使，传令。即刻提审府中马厩总管、当年照料那匹枣红马的老张——若老张已离京，便即刻追缉。另，查封侯府所有账册，重点查八月初一至初五，所有进出款项、采买清单，尤其……查有无支付给‘顺天府仵作王四’、‘忠义祠洒扫杂役李三’的额外酬金。”陈锐抱拳，声如金铁：“遵命！”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官，忽然颤巍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蓝布包，双手捧至薛淮面前，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薛大人，老朽……是顺天府前任仵作王四的岳父。王四……他临终前，将此物托付于我，说……说若有一日，有人为刘大人翻案，便将此物献上。”薛淮郑重接过。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浸染着大片暗褐色污渍的粗布，以及一枚半截断裂的、沾满泥垢的小小铜铃。“这是……”薛淮声音微沉。“刘大人撞上石狮前一刻，衣襟上系着的平安铃。”老官声音哽咽，“王四说，他验尸时，发现铃铛碎裂，内里……藏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那碎瓷片，与侯府书房中，那只青釉梅瓶的胎质，一模一样。”薛淮的目光，倏然射向书案旁一只半人高的青釉梅瓶。瓶身光洁，釉色温润，瓶口处，一道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蜿蜒如蛇。侯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认得那只梅瓶。那是他去年寿辰，魏国公府送来的贺礼。瓶底……瓶底内壁，确实嵌着一小片同色釉的碎瓷，据说是烧制时偶然迸裂，匠人巧手补缀，视为吉兆。吉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轰然瘫软在地，再无声息。薛淮拾起那枚沾泥的铜铃，指尖拂过那半截断裂的铃舌，声音在死寂的松涛馆内，清晰得如同金石坠地：“武安侯陈锐，谋害朝廷命官刘炳坤，伪造意外，意图嫁祸镇远侯席凤，证据确凿。本官奉旨，即刻拿人。”门外，初夏的阳光依旧炽烈，毫无遮拦地泼洒在武安侯府朱红的门楣之上，映得那鎏金椒图兽首，熠熠生辉，却再也照不进这松涛馆内，半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