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风波再起
他看福尔摩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勤劳的工蜂,试图修补一个千疮百孔的蜂巢,而他就是那个静观其变,准备毁掉蜂巢的局外人。窗外传来康河水声,潺潺动听,扣人心弦。“之后呢?”福尔摩斯追问。莫里亚蒂教授一愣,没听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福尔摩斯一笑,戳穿了他藏在冠冕堂皇背后的私欲:“之后你打算建立一个由你制定规则的新世界,一个建立在无数尸骸和谎言上的独裁统治,奉行你所谓的高效秩序?”“这是通向乌托邦的必然代价。”莫里亚蒂不为所动:“旧的图腾已经腐朽,却还靠着惯性屹立,这就需要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推倒它,至于推倒之后………………”他摊开手,做了一个“谁知道呢”的手势:“那将是新一轮的博弈,不过至少博弈的基础会更诚实。弱肉强食本就是大自然的真理,只不过被虚伪的文明粉饰太久了。”福尔摩斯冷笑一声:“所以您自诩为真理的揭幕人?文明的清道夫?”莫里亚蒂教授非常自负的点了点头,话里的血淋淋扑面而来:“混乱是阶梯,只有让血流够了,愚蠢的人们才会抛弃幻想,臣服于理性主义的统治。”“听上去更像强权。”福尔摩斯嗤笑一声:“你依赖恐惧维系一切,可恐惧最易反噬——当人们发现你只是个躲在象牙塔里的阴谋家,你的阶梯,终会变成埋葬你的坟墓。”被反将一军,莫里亚蒂教授一时无话,只用一双毒蛇般的眼瞳,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大侦探。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徐徐重新开口:“你今晚来,不仅仅是专程为了指控我,对吧?”他绽露出堪称和煦的笑容,用福尔摩斯最惯常的语气,展现出完全不亚于他的推理能力:“你刚从一个温暖的公共场合回来,身上还残留着威尔顿餐厅的黄油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很昂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艾琳·艾德勒小姐的品味依旧出众。”福尔摩斯的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是眼神骤然冰冷。莫里亚蒂仿佛没看到,继续用他那歌唱家般悅耳却冰冷的嗓音说道:“就像现在,当我提到小艾琳的时候,你的微表情和呼吸频率,包括瞳孔的收缩,都出卖了你。”福尔摩斯感觉身体在发冷,牙关不自觉的咬紧了,手上状若无意识的翻动一本放在案头的书,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泛黄褶皱,看上去经常被随手拿来,从任何一页开始翻读。“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继续追查我,试图破坏我更多的计划,这很有趣,我欢迎挑战。”莫里亚蒂教授向前倾身,灯光将他高瘦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只舒展腿脚的大蜘蛛:“但游戏有游戏的规则,也有游戏的代价,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拖入危险的漩涡。”他顿了顿,用歌剧演员吟唱咏叹调般的浑厚声音开嗓,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落入福尔摩斯耳中:“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你亲爱的华生医生,在某天携夫人外出的路上,会遭遇一场不幸的马车事故,双双死于非命。”“而你那位聪慧的艾琳·艾德勒小姐,她那美妙的歌喉和动人的容貌,真是伦敦明珠,真可惜啊,这样一位美人,或许会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中永远喑哑?谁知道呢。”“还有那位......有趣的东方医生,吴桐?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他在东区的莱姆豪斯和白教堂那样的无法地带,会不会在某条不知名的暗巷中遭遇抢劫身亡?”“而你会站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他离开座位,走近大侦探:“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只是区别在于,这一次你会知道,他们是因为你的坚持而死。”空气仿佛被抽干了。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台灯的光映到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起,指节攥得泛白。莫里亚蒂的话,犹如一根冰冷细长的针,精准刺穿了他理性铠甲下最深藏的缝隙。华生爽朗的笑脸,艾琳灰蓝色眼眸中的光彩,吴桐坐在他客厅里的音......这些画面不受控制的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莫里亚蒂教授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绿眼睛里没有丝毫恐吓的狰狞,只有一种纯粹的计算和评估,似乎刚才陈述的,只是几种可能的数学题解法。福尔摩斯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寒意和怒意。他清楚知道,自己此刻表露出任何情绪波动,都是对方想要的结果。“威胁,是走投无路者最后的武器,教授。”福尔摩斯的声音冷静如初,他缓缓站起身,大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莫里亚蒂目送他的背影,细眉几不可察的挑动了一下。福尔摩斯走到门口,手放在黄铜门把上,没有回头。“游戏继续,教授,但请记住,棋盘上的棋子,未必会按照棋手最初的设想移动,尤其是当另一名棋手,同样看穿了所有规则的时候。”他拉开门,走廊里更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晚安,教授,祝您证明顺利。”莫里亚蒂教授也微微欠身回礼,奉送了最后的话:“你也是,小夏利,别工作到太晚。”当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后,福尔摩斯身体一僵,随后他拉开大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那片被精心控制的暗光与寒冷。莫里亚蒂教授独自坐在台灯的光圈里,许久未动。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前那枚蜘蛛胸针,又把那本福尔摩斯刚刚翻过的书复归原位,认真抚平皱皱巴巴的书页。然后,他几乎无声的轻笑了一下。“固执的人......”他低声自语,绿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莫测的光:“好啊,下次见面,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窗外,剑桥的夜雾更浓了,吞噬了远处礼拜堂的尖顶,也吞噬了那个高瘦身影离去的方向。康河依旧在黑暗中潺潺流动,水声冰冷,百年不变。时间转眼来到第二天。吴桐难得睡到了自然醒,他打着哈欠起来,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上午九点了。昨晚睡得很舒服,红伤的愈合速度果然飞快,只用了不到两天,重新缝合的伤口就已经收敛了不少,揭开绷带,新生的肌肉皮肤正在与日俱进的愈合。吴桐心下称赞,不得不说,这要归功于小护士孟知南那晚的二次缝合。小姑娘手艺真的得到李斯特教授几分真传,穿针走线一丝不苟,整个伤口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没有半点不均匀或错位,可以想见,等到痊愈之后,基本上不会留疤。今天可以不用拄拐了,他想。慢吞吞下了床,整理好内务,他推门走下楼去,结果刚到楼梯拐角,就看到了厅桌上有一封扎眼的大红烫金本子。孟知南正在小厅侧面的厨房里忙活,看样子她习惯了山西黄土垒砌的烟窑大灶,还不太会用吴桐新买的煤气炉和电热器,搞得满屋都是浓烟。“把什么煮糊了?”吴桐伏在楼梯扶手上高声问。听到动静,孟知南一边咳嗽一边跑出来,脸上手上满是黑灰,眉毛耷拉着,扁着嘴,一副哭唧唧的小猫样子。“粥……………白粥……………”听上去她都快要哭出来了。吴桐瘸着僵硬的伤腿,慢慢悠悠走下楼,他踱到厨房门口一瞧——小铝锅里黑乎乎一团,粘稠的粥底已经全部焦在了锅底,冒着股带着米香的糊味。“我想着您受伤,该吃点清淡的。”孟知南哭丧着小脸,用锅铲戳了戳那团焦黑的不明物体:“在俺们山西老家的灶台,火大火小看柴就知道,可这个铁疙瘩………………”她指了指煤气炉旋钮,告状道:“刚开始转一下,火苗就蹿起老高,再转一下就没了!真是太难使唤了!”吴桐忍住笑,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好笨的,哪里好了......”孟知南小声嘟囔,抬手去擦脸,结果手背也是黑的,越擦越花:“在家这些事都有厨娘做,爹爹让我踏实念书就行,早知道该多学学的......”“你缝合伤口的手法非常优秀,甚至比我还准还稳。”吴桐把烧糊的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泡着:“煮粥这种小事,比救人简单多了,迟早能会。孟知南愣了愣,抬头呆呆看着先生,吴桐神色依旧,正埋头专注的把锅刷干净,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小姑娘蓦然觉得脸上不那么烫了。“对了。”她想起什么,转身跑出厨房,很快捧着那个大红烫金本子回来:“这是今早武馆街的人送来的,说郭天照大哥的武馆今天开业!”吴桐擦干手接过,请柬是端正的中式模样,红底洒金,正中墨笔楷书:“郭氏武馆开业志庆”。翻开里头,时间就是今日午时,地点在莱姆豪斯武馆街十四号。看来,历经这场风波后,生活渐渐步入正轨的,不止是他一个人。“好事。”吴桐啪的合上请柬,脸上露出笑意:“听说他在协天宫连打三家,慈航寺又过了一关,最后能让苏黑虎老师傅点头,不容易,值得庆贺。”“那我们要去吗?”孟知南眼睛亮了。“去,当然去。”吴桐把请柬放在桌上,“换身衣裳,把脸洗洗,咱们也去沾沾喜气。”孟知南“哎”了一声,欢欢喜喜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住,回头很认真的说:“先生,我明天再试一次煮粥,肯定不糊了。”吴桐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挥挥手说:“快去吧。”小姑娘这才噔噔噔跑上楼去,吴桐听着那一长串轻快的脚步声,低头又看了眼那封请柬。武馆街十四号——离他的诊所不过两条巷子,以后免不了常来往。在这雾气沉沉的冰冷伦敦,又一颗来自东方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街上晨雾正散,灰蒙蒙的小楼错落在薄雾里,莱姆豪斯的街巷渐渐清晰起来,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像早春的第一串惊雷。今天,应该会是个热闹日子。等二人收拾妥当出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景象:放眼望去满街都是人,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小孩,所有人都满脸通红,大大小小的告示牌林立在人群中,阵阵汹涌的咆哮响彻耳畔,汇聚成一道望不见尽头的滚滚洪流。愤怒的人群从他们身前浩浩荡荡经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愤恨的表情,乱七八糟的叫嚷声震得耳膜生疼,也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孟知南生在封建下的大清朝,在她的印象里,在老家平定州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毕竟无端纠集十人以上,衙门里的县太爷就会派凶巴巴的衙役来“镇压刁民”了。她吓得缩在吴桐身后,怯生生看着眼前滚过的人潮。而显然这群人的文化素质不高,抗议牌写得潦草无比,吴桐根本认不出来。没办法,他只得仔细倾听耳边驳杂的喊叫,最后分辨出两个词:“真相”,“严惩”。就在这时,吴桐看到人群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面孔——玛丽·安·波莉·尼科尔斯,就是那个平安夜前来为孩子求药的穷苦女人。她还是那么瘦,一身旧衣洗得褪色,正满脸通红的挤在人群里振臂高呼,手里还领着个十来岁脸颊收瘦的男孩。吴桐向她挥挥手,她也看到了吴桐,连忙费力从人群钻了出来。“是您呀!医生先生!”她兴奋的说,又转向孟知南,亲切的唤了一声:“好心的护士小姐!”吴桐点点头,指了指人群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玛丽叹了口气,为吴桐带来一个重磅消息。“您还不知道吧?”她义愤填膺的说:“昨天夜里,那位善良的安妮·贝桑特夫人出事了!就是那位在报纸上为工人说话,为女人争权的著名社会活动家!”吴桐大吃一惊,居然是安妮·贝桑特。这个名字最近在耳边反复出现,从一开始的水族馆凶案现场外围游行,最后到莫里亚蒂教授寄出的那封揭露贵族丑闻的信件,尽管她始终游离在外,可整个案件都与她息息相关。“她怎么了?”吴桐沉声问。“今天凌晨,有人在白教堂附近的巷子里发现了她!”玛丽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她倒在地上,头上身上都是伤,流了好多血......现在人在医院抢救,也不知情况如何!”孟知南眼睛瞪得圆圆的,纵使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女士,但护士的兼爱天职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揪心。吴桐面色有些阴沉,他的思绪飞速转动,安妮·贝桑特遇袭的时间点太巧了——就在她收到那封揭露托马斯勋爵食人丑闻的邮件之后,显而易见的,这绝对不是偶然。“警察怎么说?”吴桐问。“警察?”玛丽嗤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拧得更深了:“他们说很可能是抢劫伤人,正在调查,谁信呢?贝桑特夫人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字里行间透露出底层人对权贵阶级既畏惧又痛恨的复杂情绪:“所有人都在传,说贝桑特夫人手里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的大丑闻!所以贵族老爷们要杀她灭口,要让她永远闭嘴!”吴桐的眼神冷了下来。玛丽的推测不无道理,和他的第一判断不谋而合。诺福克公爵是最直接的牵涉者,这桩食人丑闻影响的不仅仅是贵族,这些人绝不可能坐视丑闻公开,在邮件已经寄达的情况下,让收件人“意外身亡”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吴桐沉默片刻,看了眼街上汹涌的抗议人群,人们还在歇斯底里的怒吼,在冬日的灰光里格外震耳。民众的愤怒已经点燃,然而缺乏方向————他们只知道有不公,却不知道不公的具体形状。“玛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吴桐从衣袋里掏出几枚先令,塞进她手里:“给孩子买点吃的,最近街上不太平,尽量少出门。”玛丽连连推辞,但吴桐始终坚持,最后她也只得收下。孟知南担忧的看向吴桐,她知道,先生要再次出发了。“我去医院看看。”吴桐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知南,你代我去武馆街,郭师傅的武馆开业是大事,我们不能都缺席,你替我向郭师傅道贺,就说我临时有急事,改日一定登门致歉。”吴桐说罢,似又觉得不放心,补充了一句:“你到了武馆街之后,只管庆贺,别的事不用提。”孟知南点点头,目送先生往街口走去,看他叫停了一辆马车,消失在伦敦肮脏的工业浓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