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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诡影游戏
    离开餐厅时,皮卡迪利大街的夜雾更浓了。松木火把仍在不知疲倦的燃烧,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福尔摩斯为艾琳披上斗篷,虽然动作依然有些生硬,不过看上去比之前熟稔很多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他问,声音化在浓雾中,听起来有些含糊。艾琳抬头看他,雾珠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晶,映得她眼眸亮闪闪的。“你家在贝克街,我住在圣约翰伍德,并不顺路吧。”她故作忧郁的叹了口气,尾音泠泠勾起,似乎是在隐隐期待什么。“我知道。”福尔摩斯干巴巴的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暗中为自己鼓起勇气:“但是我可以送你。”艾琳看了他很久,久到福尔摩斯几乎以为她要拒绝了。可是她并没有,反而点了点头,唇角洋溢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就麻烦你了,福尔摩斯先生。”他们心照不宣的没去乘车,并肩走在皮卡迪利大街的石板路上,大雾弥漫飘荡,犹如一层柔软的纱幔,凝结的水汽包裹在他们的发上肩上,折射出珍珠般粼粼璀璨的光斑。有时偶尔有几辆马车从路上驶过,蹄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两人之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礼貌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不会尴尬,而是舒适的,甚至是亲密的。这不是一个聪明男人和一个漂亮女人相遇相恋的庸俗爱情故事,谁也不知道他们对于彼此是何种情愫,或许是惺惺相惜?或许是恋人未满?谁知道呢.....强烈的吸引,深刻的联结,以及对彼此独特性的庆祝,令他们在某个时刻,怦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在这座阴冷雾都的小小角落,升腾出一缕温暖的气息。无论这份情感是什么,它都剥离了普通爱情中常见的戏剧性,占有欲和自我投射,保留下了最核心的理解,尊重和陪伴的愿望。这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狂恋——没有家族阻挠,没有殉情冲动。这不是简·爱与罗切斯特的征服与救赎——没有阶级落差,没有道德审判。这甚至不是伊丽莎白与达西的偏见消融——他们从一开始就互相看穿了彼此的底色,并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它更接近一种天才间的水到渠成,偶然包含了温柔。走到一半时,福尔摩斯忽然轻轻开口:“艾琳。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没有姓氏,没有称谓,只有她。艾琳歪头看他,灰蓝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今晚很愉快。”他提提中气,本想试图找回一点男人的掌控力,结果下一句话就破了功,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等一切结束,我还可以像今晚这样......再约你一次吗?”艾琳全然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免愣在了原地,她实在难以想象,他这样一个视情感为滞碍的社交困难症患者,居然会主动提出想再约一面的邀请。见艾琳愣住,福尔摩斯立即显得手足无措起来,他挠了挠头又整了整围巾,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不行就算了......”“我还没拒绝呢,亲爱的。”她笑得花枝乱颤,心里欢喜却没有直接答应,只留下一句勾人的话:“希望到时候我还留在伦敦,没有返回美国,不然你只能追到新泽西去找我了!”这句答复令福尔摩斯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他感觉自己心上那道紧箍的领结松解了,霎时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汹涌盈满心房。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表情变了几变,只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知不觉,他们走出了好远好远,远到他们觉得时间都在浓雾中静止,远到让他们以为今晚不必再分开。只是......伦敦再大,也有边界;旅途再长,也有尽头。当转过麦克尔斯菲尔德桥的黑铁栏杆,长街尽头传来辉煌灯火,迷迷蒙蒙穿透雾气,描摹出片片浮动的橙黄光斑。“我到了。”艾琳走到一栋精致的联排别墅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唇角重新挂起那抹轻松的灿烂笑容:“谢谢你的陪伴,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看着她的眼睛,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线索和推理统统消散了,他愣怔了半晌,只是微微欠身鞠躬,做了一个符合礼仪又略显古板的动作。“晚安,艾琳小姐,愿你好梦。”艾琳噗嗤一声笑出声,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你也是,小夏利,工作到太晚。”她转身走上台阶,在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雾中的福尔摩斯站在街灯下,身形高瘦清减,显得有几分孤独,不过并不凄凉,她举起手向他挥了挥,然后推门而入,倩影被收找进门内透出的暖光中。福尔摩斯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再没打开,又看着二楼一扇窗户的灯光柔柔亮起,知道她应该大概率不会出来了。他跺跺脚,深吸了一口伦敦潮湿冰冷的浑浊雾气,转身漫无目地的走进夜色中。他没有叫马车,仍然选择步行。雾更浓了,同时也营造出了一个个私密的空间,在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他一个人,正好可以不被打扰认真思考。他的脑海中不再只有案件和线索,而是在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片段:艾琳靠近他说话时的香水味道,她倾听他说话时专注的眼神,她最后在门前似有眷恋回望的那一眼……………他一路被自己的双腿带着往前走,大脑尽情享受这段浓雾掩影下的独处时光,他的心在噗嗵噗通跳个不停,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别开生面的新奇冒险。不客气的讲,这种心跳加速血循环加快的感觉,比抽一大把叶子还带劲。他的步伐自有其节奏,像一首无声的探戈,梦游般带领他在伦敦的腹地街巷间穿行,中途经过伊灵区,绕过荷兰公园,雾气时浓时淡,他的思绪也如雾丝般舒展漫卷。当他回过神来,抬眼仰望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正站在一座恢弘的学院大门前。门楣上的石雕纹章在夜雾里若隐若现,两盏煤气灯的光晕照亮了门柱上深深镌刻的拉丁文单词——那是剑桥大学的校训,取自《圣经》名句:此地乃启蒙之所,智识之源。福尔摩斯挑了挑眉。命运真是有趣。这场世纪谜案的所谓元凶,就是一位来自剑桥的侏儒,几小时前他还与艾琳谈起那个剑桥教授,而现在他就站在这座古老学府的门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至此。他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学院大门。深夜的校园很静,几乎空无一人,雾在这里沉淀得更加厚重,宛若一层湿透的羊毛毯,湿漉漉萦绕着哥特式的方尖塔,回廊的拱门,还有草坪上孤零零的日晷台。他沿着碎石小径往深处走。偶尔有窗子还亮着光,那是熬夜苦读的学生——或者,像杰里米当年那样,试图用公式和实验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人。图书馆的轮廓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石兽,腹中蕴藏着数之不尽的真理箴言,他记得资料里说,杰里米曾是那里的常客,他把那里变成了避世的堡垒,将自己的头脑武装到锋锐毕露。雾气在庭院中缓缓流动,拂过古老的石井栏,漫过草坪上沾满露珠的长椅,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橡树下——那里有一张石凳,扶手上刻满了历代学生留下的缩写和日期。他继续向前,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草坪,尽头是康河模糊的轮廓,河水在潺潺流动,对岸依稀可辨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像指向夜空的一支笔。福尔摩斯站在河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寒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河藻与湿石的气味,远方悠悠传来远处圣玛丽教堂的钟声,沉闷而绵长,共敲响了十一下。既然到了,他临时起意,决定前去拜访一下,那位素未谋面的故人——作为同样聪敏的大脑,他相信对方肯定不会浪费这个适合思考的时间去白白休息。穿过圣约翰学院运动场一路向西,就能看到一座装潢精美的花园,中央一棵苹果树静静舒展枝叶。这棵被嫁接至此的“肯特之花”苹果树,并不是什么血统名贵的奇花异卉,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果树,源自林肯郡伍尔斯索普庄园的某株老树。1661年6月3日,一位同样来自林肯郡的18岁少年从金格斯中学毕业,凭借优异的成绩,顺利考上了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彼时的世界,神谕阐述天地,天命引导万物——行星遵循着神秘的天界法则“以太”运行,地上的规律被归于某种朴素的“重性”,神性凌驾于理性之上,默默传承了千百年。直到,那名学生坐在树下乘凉读书,一颗由上帝之手钦点的苹果,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头上,这份顿悟生出那道名为万有引力的智慧元典,在这棵树下轰然破土而出。他的名字,就是艾萨克·牛顿。物理学的基石在这里完成奠基,人类从此由仰望神明的蒙昧,走向丈量星辰的清醒,从被动接受天地的馈赠,变为主动探索宇宙的奥秘,离不开这第一次根本性的跨越。三百余年岁月流转,雾起雾散,星升星落,这棵树下的智慧火种从未熄灭,反而在时光中愈燃愈烈。福尔摩斯抬眼望去,在这棵苹果树后,就是剑桥大学著名的数学学院。“到了。”不费多大力气,他就找到了教授办公区。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微灯火。当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他毫不犹豫,推门就进。门扇洞开,坐在台灯后的那个灰白人影,缓缓抬起头来。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异常高瘦,虽然坐在那里,但依然不难看出,他的身高显著超出常人,几乎和福尔摩斯一般高大。学士袍之下是玫红细呢常服,领带系得端正,灰白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双肩有些佝偻,这是长期伏案研究造就的特殊体态,非但不显颓丧,反而更加体现出学者气质。见福尔摩斯闯进门来,他神色如常,似乎早就料到他的造访,一双绿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手指漫不经心搭在桌子边缘,胸前雕刻着蜘蛛纹饰的黄金胸针在光下熠熠生辉。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伦敦最危险罪犯的凶戾或恐怖,只有数学家的探究和审慎,仿佛正在饶有兴味审视着一道步骤新颖的证明题。剪影勾勒,只三五笔刻画,就描摹出一副苍白皮囊下的黑暗灵魂。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他知道福尔摩斯终究会来,就像他知道方程总会有解。“福尔摩斯先生。”他只一张口,就展现出了男高音歌唱家的天赋,轻而易举间,声彻整个偌大办公厅:“坐。”在这样一个智慧启蒙的圣地,坐着文明的敌人。“深夜造访,但愿没有打扰您证明某个有趣的定理,教授先生。”福尔摩斯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完全听不出刚经历过一场心动的痕迹。莫里亚蒂教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不带任何温度。“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先生,您的到来,本身就是一道我正在求解的方程式。”他用礼貌的口吻说道:“请允许我第二次邀请您落座,站着谈话,不符合绅士的待客礼仪。”“礼仪?”福尔摩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终于伸手拉开椅子坐下,不过浑身没有丝毫放松:“一个藏在幕后,用知识、恐吓和谋杀来拨弄棋子的人,会看重礼仪?”“礼仪也是秩序的一部分,而秩序则要复杂得多,需要不同的层级来维持,亲爱的侦探先生。”莫里亚蒂十指交叉,放在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上,蜘蛛胸针的细腿在他的指尖投下道道阴影:“但是今晚,我们暂且抛开层级,直说吧,你确实给我添了不小的麻烦。”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危险:“牛津剑桥俱乐部那场本该绽放的冰花,还没等到盛开就被折断了,邮件虽然寄出,但威力已经大打折扣——我很少失算,这次勉强是一次。”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承认得如此坦然,反而让二人之间的空气更加凝滞了。“您太谦虚了。”福尔摩斯靠坐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安妮·贝桑特女士会因此愤怒,哈瓦斯会将丑闻登报,但您的野心更加巨大,想要点燃的,足以烧遍欧洲大陆的熊熊烈火。”莫里亚蒂静静听着,绿眼睛里平静无波,隐隐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赞许,像在审视一个步骤出人意料可尚未影响最终结果的证明。“旧大陆的大火总会燃起,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人类具有天然的劣根,所以创造的文明到处布满裂隙,比任何当权者想象的更脆弱,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坍塌。”莫里亚蒂教授语气平和,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挫败了我这个精心策划的计划,很好。这证明了你的能力,也增加了游戏的趣味性,但是游戏不会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