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伦敦鬼谭
其实,安妮·贝桑特的下落并不难打听。尽管她出身平民,如今却是牵动全伦敦神经的引爆点——病房外守着的不只是警察,更有无数双来自不同角落的眼睛,明的,暗的,都牢牢钉在她身上。消息是从李斯特教授那里打听到的,并且还说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回国了一阵子,据说德国那边出了些棘手的麻烦,亟待他们回去解决。不过拜耳先生临行前留了话,特意嘱咐他们不要担心,有自己在不会有乱子,他们会很快返回伦敦。海德公园角的圣乔治医院,那庞大的波特兰石建筑群,在灰阳与浓雾的交织中,沉默矗立。还不等来到门口,吴桐就看到了医院门前广场上停满了各式马车,其中有一部分黑马车上印有皇冠蓟花徽章,那是苏格兰场的标记。而另一部分则引起了吴桐的注意,那些马车光洁宽敞,驾辕的骏马更是雄壮矫健,马车上还有用白银或名贵木材雕刻的各种家徽,甚至有几辆的扶手还是金的。不难看出,贵族们也来了。吴桐来到三楼特需病房,楼道里站满了人,穿蓝制服戴高筒帽的警察们急匆匆穿梭往来,数量多得令人咂舌,还把楼道尽头的一间小病房给改成了临时办公室。如果不是周围随处可见的红十字标记,吴桐一度恍惚自己是不是走错进了苏格兰场。安妮·贝桑特病房门口,站着好几位荷枪实弹的警察,在他们脚边摆放着十几盆硕大的花篮和罐头食品,挤挤挨挨摞成了小山,警察们得错身踮脚来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在人群中,吴桐看到了诺福克公爵。他面色憔悴,后背了不少,显然在经历了丧子之痛和丑闻风波之后,这位显赫的世袭贵族接连遭受了很大的打击。“我再重申一遍!”他向身旁的警察局长沃伦爵士大声说:“即便是我想要她闭嘴,也不会愚蠢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动手,让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第一时间联想到我身上!"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就以现在的情况而言,任谁都会将这场袭击联系到诺福克公爵身上,毕竟他又有动机又有能力。就在这时,令吴桐感到意外的是,他在人群中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玉秀。她举止从容了许多,更像一个合格的专业媒体人了,此刻她正夹着速记本从病房里退出来,侧身轻轻关好房门,任凭旁人百般搭话,她全都置若罔闻,只顾埋头往前走。吴桐拦在她身前,苏玉秀也没看他,冷冷甩出一句:“抱歉让一让,我不接受任何编辑部的采访,请原谅。”见对方还不闪开,她不满的抬起头来,结果迎面正瞧见吴桐的笑脸。“吴先生!”她原本紧绷的表情如春冰般融化,惊喜笑了出来:“你怎么来了?”“英语长进不错。”吴桐笑着夸赞,看得出最近她在编辑部里长进巨大,随后吴桐压低声音问:“安妮小姐有说什么吗?”苏玉秀为难的看了眼人群,挣扎了几秒后,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把吴桐拉到旁边拐角,神秘兮兮分享起这个独家新闻来:“我也就和您说说吧。”苏玉秀说话声几乎成了气音,她旁顾无人后,说出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是鬼干的!”“嗯?”吴桐眉梢忍不住吊起,心里又好奇又好笑,他看着一本正经的苏玉秀,后者的表情极其认真,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你千万不要把这件秘密告诉别人哦”的表情。“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吴桐反问一句。可能是他双手插兜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漫不经心,苏玉秀不免有些急了,她连说了好几个“是真的!”,随后向吴桐完完本本讲出了这个诡异的故事。实际上,外界盛传的风言风语是不准确的。首先,安妮·贝桑特并没有那么勇敢。在那晚接到邮件时,她起初以为只是某个匿名者投递的素材,所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临睡前才拆开来看。看到一半她就被吓傻了,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个东区的底层平民,面对这种足以颠覆上层秩序的惊天丑闻,她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她决定将这份材料藏匿起来,同时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复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文件充作备份,算上原件总共三份,计划等待机会再行披露。听到这里,吴桐暗道安妮夫人果然颇有过人之处,一切安排都十分稳妥,看来她远不是那种只知蛮干的一根筋。原本安妮夫人今天上午还要去拜访几位公会代表,事发突然她也顾不上通知了,赶在黎明昏黑,在漫天大雾的掩护下,由一名朋友陪同结伴,二人出门而去。前两份资料被妥善安置,鉴于内容敏感,她没有在采访中透露藏匿地点,吴桐也表示理解,就在这时,苏玉秀神色严肃起来,说关键部分来了。就在她们放松警惕的时候,“那个东西”出现了。苏玉秀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即便仅仅是听到安妮的描述,也不禁令她遍体生寒。之所以称其为“那个东西”,因为它轮廓大致是个人形,但是可以断定那绝不是人类!吴桐闻言大惊,忙问此话怎讲?苏玉秀说,据安妮夫人所描述,那东西非常高大,身高要比正常人高出许多,目测大概能达到骇人的两米半,但整个躯体却异常消瘦,瘦得几乎不成比例。那东西肩膀窄得可怜,像两根突兀支棱的衣架,从那上面垂下的手臂反而长得怪异,几乎能碰到膝盖,手指也细长得过分,指尖似乎还有什么尖锐的长指甲。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它头部的位置没有明确的五官轮廓,只能隐约感觉到两个凹陷的深窝,像是眼睛的位置,可没有一丝光亮或神采从中透出。整张面孔平滑得如同融化的蜡,或是被一层非人的薄膜覆盖着。它移动时毫无声息,隐遁在伦敦清晨的浓雾中,整个身体随着它那几乎像滑行般的古怪步伐起伏,动作僵硬中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流畅,关节仿佛能朝错误的方向弯曲。当它从雾中模糊显现时,那种违反常理的身高比例和死寂的姿态,让安妮和她的朋友全都顿时被一种原始的恐惧攫住,二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失去了力量。“那东西......就那么站在雾里,”苏玉秀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她们,安妮夫人说,那不是人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的,是冷的………………”“后来呢?”吴桐急切问道。“那东西袭击了她们。”苏玉秀沉痛的说:“那东西速度飞快,只一瞬间就完成了攻击,安妮夫人肚子被扎穿,几乎被完全切开,她的朋友......当场殒命。”吴桐心里沉了下去,而苏玉秀没有停下,说出了另一个重要消息。“她们遭遇袭击的地点,就在莱姆豪斯华人区——说来也巧,案发的那条窄巷,恰好紧邻着最近名声鹊起的年轻武师郭天照,新开张的武馆后墙!”吴桐听着苏玉秀的描述,突然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是他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系统界面的亮蓝色在他视野边缘短暂闪烁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正常。吴桐听得目瞪口呆,诚然他从不相信所谓的怪力乱神,然而苏玉秀这番细致入微的描述又不像是假的。眼见为实,他决定先去现场看一看,再去看一看安妮夫人那位遇害的朋友,或许能够发现些蛛丝马迹。与此同时。莱姆豪斯,武馆街十四号。郭天照武馆的开业并没有受到这桩凶案的影响,剪彩揭匾按部就班照常进行,门前锣鼓钹铙敲得震山响,满地都是鞭炮炸开的红纸,最难得的是,门前还有两只正宗的广东南派醒狮,在张牙舞爪攀登扑跃,引来围观者阵阵叫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鞭炮炸开的硝烟冉冉升起,飘飘忽忽和浓雾糅杂交织在一起,令这条肮脏的街道更显迷蒙。武馆街的烟火里,郭天照一身靛蓝新褂,袖口挽得齐整利落,正站在石阶上迎来送往,抱拳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到底是黄飞鸿门下的徒孙,礼数周全里透着一股子岭南武林的刚健筋骨。来贺的人挤了半条街,有各个武行的老师傅,都穿着旧式短打,拱手时腕骨噼啪作响;也有不少莱姆豪斯的邻居街坊,衣裳洗得发白,牵着孩子的手拘谨站在人群外围。“郭师傅。”一个瘦高男人从人堆里钻出来,嘿嘿笑着头问:“啥时候开饭呐?”见郭天照一怔,男人立马涨红了脸,忙不迭把身旁的男孩往前推。“不是俺饿!是这崽子,从早上嚷到现在......”说着他暗暗捏了孩子手心一把,男孩机灵,立刻捂住肚子嚷嚷起来:“爹,俺饿得眼前发黑!”周围几个街坊都笑了,笑声里有种心照不宣的窘迫。从表情上来看,这群街坊确实是真心实意前来祝贺,而且看上去比武行同仁似乎期盼更多一些,孩子们像一窝安静的小雀儿挤在一起,铁条般的黑手指扣在嘴里,对案台上供奉的鲜果和点了红点的黄馒头发呆。郭天照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张望的眼神,大人悄悄吞咽口水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诸位稍候!”他扬声道,声音清朗得压过了锣鼓余音,对大伙说:“后厨正备着席面,管够!今天大家伙都敞开了吃!”人群氛围顿时松快起来,几个妇人开始交头接耳,孩子们眼睛都亮了。孟知南一直站在人潮边缘。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斜襟盘花褂,长发编成了精致的大辫子,还特意在耳畔簪了朵迎春花,一抹亮色在满街灰扑扑的衣裳里格外打眼。她被身旁几个大汉挤得东倒西歪,正打算踮脚挥手,郭天照却已经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孟小姐!”他抱拳行礼,动作仍是一丝不苟,只是耳根有点发红:“您能来太好了,在下的小武馆蓬荜生辉。”二人也算是在同一桩大事里结缘,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孟知南笑着微微躬身,还了个万福礼:“郭师傅大喜。”郭天照搓了搓手,脸更红了,他声音压低了些:“近来日子紧,开馆花了不少银钱,今日席面备得简单,怕是入不得您......”饶是只有萍水交情,郭天照也清楚,孟知南是山西平定州走出来的的千金——祖上闯杀虎口,赴归化城,靠走西口攒下万贯家私,论起门第,在大清地界上绝对算得上当地的富家小姐,见识气度自然非寻常人家可比。“郭师傅说哪里话。”孟知南截住他的话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裹着的银元,双手递上:“吴先生让我代他来贺喜,他今日临时有急事,实在脱不开身,说改日必会亲自登门。”银元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郭天照接过时触到她的指尖,冰凉。“吴先生太客气了。”他郑重道:“改日我定去诊所拜访。”两人说话间,后厨的门帘掀开了。热腾腾的白汽裹着饭菜香味涌出来,炸鱼的焦香、炖肉的浓醇、米饭的蒸气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整条街的胃。“开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嗡地躁动起来,孩子们最先蹿出去,大人们笑着骂着跟在后头,长条桌从院子里一直摆到街边,粗瓷碗筷叮当作响。郭天照站在台阶上,看着满街攒动的人头,冒着热气的碗盏,还有那些终于放开胆子大快朵颐的面孔,眼神复杂难明。晨雾还没散尽,混着饭菜的蒸汽,把整条武馆街笼罩在一片暖烘烘的朦胧里。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有饭菜香,还有一种他阔别已久的人间烟火气。孟知南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轻声说:“真好。”“什么?”郭天照转头。“这个。”她指了指满街的热闹,嘴角弯起来:“在伦敦,好久没见到这么多华人聚在一起,像在家乡过节似的。”郭天照没接话。他只是望着远处巷口——那里雾气更暗更浓,吞噬了街角的轮廓,这时锣鼓又敲起来了,醒狮在人群里翻腾跳跃,金红色的狮头在灰雾里一闪一闪,像团不肯熄灭的火。他把那卷银元仔细收进怀里,转身朝院内走去。“孟小姐,里边请。”而隔了两条巷子的窄弄里,晨雾正缓缓漫过青石板上的某片暗色——那颜色比雾深,比夜稠,像大地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就在这时。一群灰扑扑的身影,从浓雾里走了过来。那个方才喊饿的孩子,刚满怀欣喜的端过一碗加了白肉的粟米饭,还不等他往嘴里扒拉,一撮烟灰冷不丁簌簌掉进了他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