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璀璨烛光
当晚,皮卡迪利大街,威尔顿餐厅。夜雾被餐厅门前的松木火把照亮,投下两道暖橘色的跃动光芒,火焰在维多利亚式的青铜灯座上轻灵跃动,油脂噼啪作响,将湿漉漉的条石路面映出一层釉质般的光泽。和整条街上大多数气势恢宏的建筑不同,这座餐厅的外观更显小巧精致,门厅被别出心裁设计的极深,里面飘来若隐若现的晚香玉和迷迭香气息,更显幽静隐谧。穹顶上是奶油色的浮雕,繁复的莨苕叶与小天使环绕着一盏盏巨大的枝形煤气吊灯,数百枚水晶棱镜将火光折射成细碎的虹彩,如同一片静止的钻石雨悬浮在半空。放眼望去,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沉——沉甸甸的银器,沉甸甸的帷幕,沉甸甸的时光,归根结底,是那份用巨额财富和世袭传统小心供养起来的厚重。威尔顿餐厅自1742年创立,定位高端消费,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在1884年获得维多利亚女王皇家认证,是伦敦最古老,最尊贵的高档餐厅之一。餐厅特色以生蚝、龙虾等顶级海鲜闻名,百年间始终为皇室和贵族服务,已然成为上流社会的地位象征,当然价格自然也是十分昂贵,还需要提前预订。艾琳·艾德勒坐在靠近窗边的座位上,正出神凝望窗外夜景,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如繁花中舒展的叶片,悄悄漾开幽微的光泽。礼服的剪裁极尽简约,却也因此分外苛刻——衣裙精确贴合着她的身形曲线,在高领和长袖的矜持之下,勾勒出一弯独属于成熟女性的丰饶优雅。裙摆电过光亮如镜的拼花地板,光影斑斓。她的发髻并非时下流行的繁复高耸,而是低低挽在颈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与修长的脖颈,几缕不肯安分的发丝松松软软垂在耳际,被厅内暖光染成了蜜色。此刻,她就像一枚被静卧在古董丝绒匣子里的绿宝石,温润,昂贵,深不可测,餐厅里驳杂的气息萦绕而来,可未能完全掩盖她身上那一缕清冽如泉的淡淡香水味道。她在等一个人赴约。那天晚上,当孟知南找到她后,她没有犹豫,径直来到了蓓尔美尔街10号公寓————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的私宅。对于美人夜半登门,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就像个绝缘体似的,打着哈欠非常不热情的接待了她,看上去对她揽了自己的美容觉十分不悦。麦考罗夫特有个怪癖,习惯光着睡,他大喇喇披着毛绒睡袍,像坨糖稀似的瘫软在扶手椅里,领口四敞大开,露出浑身雪白的肥肉,毫不避讳的坐在艾琳·艾德勒面前。艾琳·艾德勒倒也见怪不怪,她大大方方坐在对面,丝毫没有脸红或羞怯,娓娓讲述了孟知南带来的消息,称今晚会有人对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的各国参会学者下毒手。“情况就是这样。”她目光不躲不避,直视眼前那一大滩蓬松的人形物体,静待他回复下文。麦考罗夫特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你是来跟我讲一个中国小护士做的梦吗?艾琳小姐。”他清清嗓子,尖酸的说道:“在我的办公桌上,每天会堆来三十七份可靠线报,而其中三十六份,最后会被证明是喝醉的水手或想领赏金的厨娘编的。”他表情颇为不屑一顾,慢吞吞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白兰地酒杯,像座肉山在缓慢滑坡,还不忘补上一句:“您深夜造访,就为了这个?”见状艾琳也不恼不慌,她身体微微前倾,伸手飞快拂开麦考罗夫特即将到手的杯子,轻笑道:“她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她是那位吴医生的人,您一定听女王提及过他。’麦考罗夫特悻悻收回了手,耸耸肩说:“即便如此,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是个负责国土安全的小职员,可没有什么能力去……………”“亲爱的兄长,您没必要向我隐瞒。”艾琳直言不讳戳穿了他的托词:“您弟弟几乎把全部事情都告诉我了,现在他正和那两位医生一起,在森林里追查真凶呢。”“小夏利,我就知道。”麦考罗夫特用上了昵称,狠狠吐槽起弟弟:“他永远都在招惹最费劲的麻烦,然后指望别人——通常是我———来收拾他揽出来的烂摊子。”至此,艾琳·艾德勒算是看明白了,她打算换个策略,用独属于自己的优势,来拿下这位口嫌体直的傲娇兄长。她忽然笑了,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某种更鲜活更狡黠的样子,活像只正在晃晃耳朵的娇憨小猫。麦考罗夫特蓦然后背一凉,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绝不是什么可爱动物,他认得这个表情,这说明艾琳已经准备好拿捏他了。果然,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蜂蜜般的稠度:“如果我说......作为您调动卫队,解决这件事的回报——”她顿了顿,明眸甩了个眼色给麦考罗夫特。“——我愿意和您弟弟夏洛克正式约会一次呢?”空气凝固了。“当真?”过了好一会,麦考罗夫特坐直了:“你是说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吗?不是他胡乱找个理由,缠着你问东问西,你敷衍了事的那种?”“正式晚餐,音乐会也行,由您或者他定。”艾琳翘起下巴轻轻点头,唇角洋溢出笑意:“我保证不中途逃走,也会从头到尾认真听他讲话。麦考罗夫特盯了她好半天,肥胖的脸颊一抽一抽的,然后一个巨大的笑容,像融化的黄油般在他脸上蔓延开来。“成交!”这位兄长轻松的靠在椅背上:“卫队半小时内到位,希望您的那位小姑娘,能提供些准确的情报。”艾琳站起身,长裙宛若流水般从椅面滑落,她款款走到壁炉边,火光在她侧脸镀上暖金。“我相信她。”她头也不回说道。“为什么?”麦考罗夫特问。“她跑来警告我时,眼睛里的恐惧是真的。”艾琳侧过头,眼神在火光中晦暗不明:“如果夏洛克正在森林里追逐的怪物是真的,那伦敦这里的危险,恐怕也是真的——而我,恰好不喜欢看到有趣的人变成尸体。就在她回忆翩跹的时候,一声轻咳把她从思绪里柔柔拉了回来。纤长的睫毛泠泠一眨,她看到,夏洛克·福尔摩斯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对面。他今天难得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乱蓬蓬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刮了修了,还穿了一件崭新的晚礼服,连领花都打得端端正正,显然为今晚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诺顿夫人。”见艾琳笑吟吟投来视线,福尔摩斯不自然的干咳一声,吭哧瘪肚搜肠刮肚了半天,端出个最生分的称呼。艾琳听了,故作丧气的摆摆手,笑道:“哦,千万别这么称呼我,你比谁都清楚,我已经和戈弗雷·诺顿离婚了。”“为什么?”福尔摩斯明知故问:“你和诺顿律师感情不是很好吗?”“感情很好?”她轻轻晃动香槟酒杯,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的福尔摩斯先生,你说这句话时可没敢看我的眼睛。”福尔摩斯飞了个大红脸,艾琳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当。“婚姻像件租来的晚礼服,最开始光鲜亮丽,穿久了才发觉尺寸哪里都不对。”她用过来人的语气抱怨道:“戈弗雷是个真正的绅士,我们从不争吵,可安静有时更磨人。”“安静有什么不好?”福尔摩斯反问一句,流露出的不解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对他来说,安静代表了高效和沉浸。艾琳笑了起来,她看福尔摩斯的眼神,就像邻家大姐姐在看一个懵懂无知的大男孩。“我们平常交流很少,在各自的房间里吃早餐,用各自的节奏去生活,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这样的日子无聊又可怕,不论你怎么想,我是无法忍受的。”她抬眼看向福尔摩斯,眼神里闪过一丝揶揄。“说到这个,我得为那桩仓促的婚礼道歉,临时抓你当见证人,实在不体面——你当时伪装成马车夫跟踪我,结果坐在教堂里,每五分钟看一次怀表,看上去比等放学铃的学童还焦心。福尔摩斯的手指捏紧又松开,小声说:“我以为我伪装的不错呢……………”“伪装确实不错,道歉也是真心。”艾琳端起酒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无论如何都结束了,所以,我现在不是任何人的夫人,请叫我艾琳·艾德勒——我又是我自己了。”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僵硬地举起杯子。两只水晶杯轻轻相触,发出清越的脆响。火光在杯壁上跳跃,柔柔照亮了彼此的眼睛。“如果不舒服。”艾琳忽然向前倾身,指了指他那端端正正的领结,声音压低成耳语:“你完全可以解开的,这里光线暗,没人会注意。”福尔摩斯迅速环顾四周,身体也往前倾去:“真的可以?”“当然。”他闻言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三两下就扯掉了领结,随手塞进礼服口袋里,整个人顿时明显松弛下来,连带坐姿都看上去舒服了许多。“关于今晚。”福尔摩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我得说明,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你哥哥安排的,包括餐厅。”艾琳了然微笑。“大麦克总是这样。”福尔摩斯皱了皱眉心,也用上了昵称,语气里混杂着恼火和无奈:“他经常不定期跑来探视我,还要我汇报行程,搞得我像个需要看管的小孩子似的。“或许他只是想看到你过上正常的日子。”艾琳歪头单手托腮,火光在眼眸中温柔晃动,不等福尔摩斯反驳,她换上罕见的认真语气,一字一句轻轻说:“我也一样。”空气瞬间安静了,福尔摩斯怔怔看着她,向来理性的大脑在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一样……..……什么?”他问,语气是少见的谨慎。艾琳嫣然一笑,并没有回答。对于一个刚挣脱婚姻束缚,重获自由的女性,她将宝贵的夜晚和情感能量“浪费”在福尔摩斯这块榆木疙瘩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而喻的青睐。这绝非是少女怀春的情愫,她为之动容的,不是福尔摩斯的外表或社会地位,反而恰恰是他毫不伪装的怪异本性。从初遇到如今,她始终都在关注这个理性至上的男人,当看到他会为了与自己约会而笨拙打扮,会在得到自己允许后如释重负得扯下领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在充满虚伪的伦敦上流社会,他的真实,是比钻石还要珍贵的品质。动心的基础是对等,像她这样优秀的女人,不会对一个需要她俯视或仰视的人感兴趣。而福尔摩斯是个罕见的例外,无论是智力还是思维,他都能与她相互匹敌,二人之间互有胜败,这种对等感足够令她为之怦然心动,甚至心心相惜了。见艾琳眼波流转,福尔摩斯一时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他默默膝盖又挠挠后脑勺,最后有些尴尬的放回桌上。就在这时,侍者端来了牛排和龙虾,这让福尔摩斯肉眼可见的放松不少,他几乎感激的长舒了口气——食物的适时出现,把他从这手足无措的沉默里拯救了出来。结果刚一看到盘里的龙虾,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探索欲又死灰复燃了。“你瞧。”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讨人厌的专注:“这只龙虾的钳子大小并不对称,左边要明显更大一些,这说明它在生长期更倾向于使用左侧捕食,就像人类的左手一样,很有趣,不是吗?”艾琳唇角忍不住上扬,她优雅的拿起餐叉,轻轻戳了戳龙虾壳:“确实有趣,不过你打算一直研究它,还是打算吃掉它?”福尔摩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抱歉。”他拿起工具,开始有些笨拙的处理龙虾壳,很显然他没怎么吃过这种骨头长在外面的东西,搞得一团乱不说,肉也没挖出来多少。艾琳静静看着他努力与龙虾搏斗,她没有刻意指导,只是含笑低下头去,有条不紊分割起龙虾,动作放得很慢,以好让桌面的福尔摩斯看清楚每个步骤。福尔摩斯立刻有样学样,不久就顺利撬出一块雪白的虾尾肉,他模仿艾琳的样子蘸了点黄酱,试着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从表情上看,他对这口食物非常满意。“你知道吗。”福尔摩斯咽下东西,说道:“我在苏格兰场见过类似的东西。”“龙虾?”“不,是海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不是真的海水,是他们在实验室调配的溶液,用来模拟海水的盐度......”艾琳微微挑眉:“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约会。”“我知道!”他急忙辩解,耳尖有点泛红:“我只是......我只是在分享一些想法,平常我和华生吃饭时也会谈论这些。”“但我不是华生医生。”艾琳放下酒杯,轻柔笑道:“今晚,你不需要和我分享案件,分享证据,分享你的推理,你可以只是......分享你自己。”福尔摩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楚看到她低垂的眼睛,和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缓,餐厅里一切的喧嚣都模糊退去,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现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那双灰蓝色的美丽眼眸,正满怀耐心的凝望着他。“我………………”他开口,又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龙虾钳子,忽然觉得这东西既荒谬又可爱:“我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分享我自己。艾琳笑了,笑容明媚温暖,可眉宇之间,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心疼。“那就从龙虾开始,你喜欢吗?”“喜欢。”福尔摩斯很诚实的点点头:“尤其是用白葡萄酒和奶油烹饪的,味道很鮮甜。”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真的没有再谈论案件,福尔摩斯讲述起他在大学时一次失败的化学实验,差点烧掉了半个实验室;艾琳则分享了她在维也纳歌剧院演出时,因为舞鞋鞋跟折断,差点在台上摔倒的糗事。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谈论,谈论书籍,音乐,美术,甚至天气——最平常不过的天气。“伦敦总会让我联想起某种活物。”福尔摩斯说,他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这座城市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你看,雾就是独属于祂的呼吸,我可以根据雾的颜色来判断………………”他突然停住了,看向艾琳,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我又在讲这些了………………”艾琳摇摇头,眼底波光粼粼:“不,继续,我喜欢听你谈论你热爱的事物,无论是什么。”福尔摩斯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只是下一秒,他刚刚放松的神色凝固住了。艾琳若无其事拨弄着耳边的一绺发丝,浅浅问道:“我听说,你最近在调查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对吗?”福尔摩斯紧张起来,他直视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她,怕她说出什么,又期待她说出什么。艾琳伸出手去,洁白的柔荑轻轻落在福尔摩斯的手背上。福尔摩斯像被电打了一下,浑身起个激灵,下意识要把手往回抽,可艾琳指尖收紧,不容置疑的攥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慢慢滑进他的掌心,轻轻浅浅的声音飘来耳畔,裹挟来淡淡的香水味道:“夏洛克,听我说,莫里亚蒂教授不是一般的罪犯,在离婚之前,诺顿曾经接触过他经手的案子,那不仅仅是犯罪,而像是一种艺术——毁灭的艺术。福尔摩斯看向艾琳,眼神复杂。“我知道你不会放弃。”艾琳收回手,轻声说:“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当你需要帮助时,记住,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福尔摩斯沉默片刻,小心翼翼躲开了她的视线,对空无一物的身侧僵硬点点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