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蛛网中央
“夏洛克!”华生满头黑线,端出哄孩子的语气大声说道:“别闹了!”“我不!”毫无方向的声音又一次传来,不过这回倔强了许多:“快猜猜,我在哪儿!”华生摇了摇头,不再搭理他,自顾自扫去一张椅子上的藤蔓,舒服坐了上去,打开最新一刊的报纸看起来。空气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哗!!!可能是见华生不理自己,藏在暗处的福尔摩斯打开了水管阀门,霎时间无数水线从被敲成筛子的铅管道里喷出,从上到下头浇了华生满脸满身,就像屋里下了场暴雨。突如其来的局部降雨,立时把众人逼得连连后退,华生针扎了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瘦高黑影突然窜过窗户,唰唰两声就把窗帘关上了。屋里霎时间一片漆黑,华生狼狈掉身上的水,对着窗边大吼:“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这可是玛丽给我买的最新……………”他的咆哮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震惊。所有人也全都惊呆了,凝望着屋内出现的诡异一幕——当房间陷入黑暗后,一盏大灯嘭的一声,从天花板角落里点亮了。强烈的白光斜斜洒下,将泄露的水线映成道道丝缘,光线刺眼,将房间撕成昏惨白两半,直照得绿植包围下的空地一片白花花亮茫茫,连水滴都成了下坠的细白银针。就在这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空地上,瓢泼水雾中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整个形体隐遁在雨帘之中,被冲刷得模糊朦胧,甚至能看到它在鬼鬼祟祟朝四周张望!这个鬼魂般的人影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屋中,毫无征兆,毫无声容,犹如一个漂浮的幽灵,在水与光的交织下短暂显露出诡异的轮廓。所有人都惊呆了,四下寂静,只剩下水滴淋落的哗哗声和电动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啊!!!”孟知南被吓得尖叫起来,小姑娘下意识一头埋进吴桐怀里,身子哆嗦得几乎站不住,她看都不敢看,只一个劲说:“有鬼!有鬼!”“别怕,这是光线和水制造的,假的。”吴桐连忙安慰,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仍然诚实的紧抓住先生衣角,头都不敢抬。“这是怎么回事!?”华生也脸色煞白,他也顾不上浑身湿透了,死死盯着那个浮现在水幕中的人影,脑海中蓦然闪回起昨晚在森林里的遭遇。想到这,他不由失声惊道:“难道......咱们奔命追逐的那个人影,就是这个无法解释的东西吗?”“没错,华生,但是你说错了一点,它并非无法解释。”话音刚落,旁边的蕨类植物窸窸窣窣抖动起来,叶子向两侧分开——不是被人拨开,而像是植物本身在挪动。紧接着,一团纠缠的绿色、褐色与枯黄色,缓缓从茂密林间“生长”了出来。任谁看了都会说:那根本称不上衣服......只见福尔摩斯从头到脚,被裹在一层令人瞠目结舌的伪装衣里,乍看之下,你绝不会认为那下面藏着一个人,更像是一截会走路的烂树桩,或是一堆被风吹动的枯枝败叶。整体轮廓是彻底消失的,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肩线、腰身或腿型,只有层层叠叠的垂挂物,让他的身形膨胀了整整两圈,又奇异消融在背后茂密的植物背景里。颜色是经过精心配比的:基底是一种浸过泥土的亚麻布灰褐色,上面用暗绿、橄榄绿和黄赭石色的颜料,涂抹出模仿霉斑、水渍和阳光褪色的斑块。这还远远不够,真正的精髓在于那些缝缀其上的实物,肩膀和后背的区域,粘着大片大片真正的苔藓;四肢部分用老杉树皮包裹起来,上面还有细小的蕨叶和松萝。最妙的是,在他脸上还胡乱抹了不少黑绿相间的油彩,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滑稽又逼真,随着他的小步移动,身上这些枝桠在微微颤抖,活像极了被风吹拂的自然姿态。福尔摩斯就这样站在他自己创造的“局部暴雨”和明亮灯光下,身上的“森林”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一些苔藓碎屑顺着水流滑落,他嬉皮笑脸盯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华生医生眼角有点抽,脸上的震惊表情,慢慢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取代。“夏洛克·福尔摩斯。”华生的声音阴得能挤出水,端起医生宣布病人得了癌症时的口吻:“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需要我为你推荐一位专攻脑神经的杰出同行吗?”福尔摩斯丝毫没被冒犯,他反而得意洋洋的张开双臂,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舒展枝条的怪树,随后在原地慢慢转了个圈。“病?华生,我亲爱的朋友,你管这叫病?”他的眼睛在强光下闪闪发亮,如同孩子展示心爱作品时的光芒:“我管这叫沉浸式环境拟态研究!快看看这个效果!”他凑过来,几片粘得不牢的枯叶簌簌飘落。华生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淋湿的新外套——那是玛丽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价值不菲,顿时一股无明火轰然升腾起来。“所以。”华生咬牙切齿说:“你就敲爆了水管,把房间变成热带沼泽,把自己打扮成会走路的垃圾堆,弄湿了我妻子送我的外套,吓坏了吴医生的助手,让哈德森太太认为她唯一的房客终于彻底疯了,并且成功把贝克街221B变成了一座可供青蛙结婚的礼堂。”吴桐拍拍还在害怕的小姑娘,饶有兴趣看着水雾里浮现的人影,问道:“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一听,立即又兴奋起来,他七手八脚甩掉胳膊上的树皮枯叶,翘起一根手指说:“吴医生,您听说过【视觉暂留效应】吗?”吴桐点点头。视觉暂留效应,又叫频闪效应,是一种生活中十分常见的视觉现象,指在以一定频率变化的光照射下,观察到的物体运动,显现出不同于其实际运动的不稳定视觉感受。走马灯就是利用了这个效应,在大脑来不及渲染某一帧的时候就快速切换到下一帧,从而令一张张图片形成动起来的画面,进而发展出了手绘动画和胶片电影。有趣的是,吴桐在现代的时候,有过一个亲身经历。那次他举着摄像机,去拍一架低空飞过的直升机,结果拍摄帧率和直升机螺旋桨转速正好相同,这就在摄像机取景器里,形成了飞机螺旋桨不动,却悬浮在天上的画面。见吴桐点头,福尔摩斯笑着说:“对方正是利用了这个小把戏,骗过了我们所有人。”他走到那盏大灯下,打了个响指,用讲课般的语气笑道:“这盏灯的秘密就在于此————它根本不是持续发光的,而是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闪烁!”他快步走到墙边,伸手擦开层层枝叶,拨弄开了一个隐藏的旋钮。刹那间,房间里的人影开始闪烁,扭曲,甚至间断出现了重影,就像老式放映机卡顿的噪点画面,犹如一个散逸飘忽的幽灵,看得孟知南寒毛倒竖,下意识抓紧了吴先生。“看到没有?”福尔摩斯眼睛发亮:“是眼睛骗了我们!当这盏灯以特定的频率高速闪烁时,配合喷洒的水雾,在黑暗中,大脑就会把断续的光影连接起来,自动生成出一个正在雨中奔跑的完整人形!”华生皱紧眉头,他走近几步,仔细盯着那个在水幕里忽明忽暗的幽灵,猛地转头看向福尔摩斯,恍然大悟道:“所以昨晚在森林里......我们追的根本不是真人?”“没错,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关掉大灯,满意的点点头:“那些引诱我们追赶的人影,本质上就是一个个被精确控制的提线傀儡。”“他们只需要在远处的树梢上,布置几盏这样的特制频闪灯,再配合林间天然的雾气或雨水,就能轻而易举制造出这样的效果。”“精彩。”吴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面露心悦诚服,他不解的问道:“你是怎么想到的呢?”“还记得伊莱亚斯床底下那台失踪的机器吗?”福尔摩斯拉开窗帘,灰白阳光撒了进来:“起初小雷斯垂德他们拉掉那盏大灯,我就觉得奇怪,想不明白它是做什么用的。”“让我把一切串联起来的,是那个被我们忽视的细节。”他卖了个关子,环顾众人疑惑的表情,公布出答案:“是雨滴下落的速度!”“下落速度?”华生眉头蹙了起来。福尔摩斯嗯了一声:“在森林里,你摔倒后我去扶你时,我无意中发现,我们头顶那片区域的雨滴,落下的速度似乎比周围慢了那么一丁点。”“起初我以为是错觉,是疲惫导致的感官混乱,但我在仔细端详几遍后,突然联想到亚瑟他们从树上拽下来的那个奇怪灯泡,还有伊莱亚斯床底下失踪的神秘设备……………”福尔摩斯转过身,目光炯炯看着所有人:“在那一刻我想明白了!那灯泡根本不是普通的探照灯,而是一个高强度放电光源,是这套光影傀儡戏的核心部件之一!”“机械师伊莱亚斯在水族馆里偷偷测试的,估计就是这套设备的早期原型——他需要巨大的环境来测试它的闪烁频率和稳定性,同时利用职务之便,还可以不被人打扰!”“我听说过类似实验,好像某些大学在研究普拉托诡盘现象。”华生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了前阵子报纸上大肆宣扬的报道,惊声说:“所以,那些被目击的不明飞行物………………”“那就是正在测试中的光源载体!”福尔摩斯不屑一顾接话道,语速越来越快:“蓝道申森林的夜晚目击报告,根本不是外星来客,而是有人在秘密搬运和测试这些设备!”“他们需要开阔的场地,进行最后的调试,也正是因为时间紧迫,他们来不及做到完美,所以才会留下破绽————比如夜空中的不明发光物,可结果被愚昧的农夫当成了外星人,反而帮助他们打了掩护。”“我必须亲眼看看,在可控条件下,它是否能骗过我的眼睛!”说罢,福尔摩斯腆起下巴:“在结束之后,我让他们把灯泡给我运来,事实果然不出所料。”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水管漏水的滴答声。孟知南惊魂未定,小声问:“那......真正的坏人呢?他们是藏在哪里监视我们吗?”福尔摩斯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他摇了摇头:“他们不需要看到我们,我推测,他们预设了几条触发设备的路径和范围,当我们踏入那个区域,踩到某种机关或绊线,灯光就会自动开启,按照预设的程序,把我们引向远离小屋的方向。2"至此,真相大白。华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我们就像实验室里追着光跑的老鼠,被耍得团团转,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争取时间。”吴桐抬起头,目光与福尔摩斯相遇:“让杰里米完成最后的表演,并确保那两封致命的邮件,在我们被森林里的鬼影拖住时,能够安然上路。”福尔摩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脱下那身滑稽又精妙的伪装衣,露出里面被水浸湿的衬衫,刚才那番演示带来的亢奋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大家看着屋里狼藉的植物和积水,一时沉默无话,就在这时,福尔摩斯轻声说:“那么,回到真正的问题上吧......”他转身拨开枝叶走进密林深处,大家跟在后面,走了没几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张猩红大幕布呈现在面前。福尔摩斯左右分开幕布,呛人的旧纸张和烟草味立刻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支离破碎的工作间。房间里没有窗,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垂下的几盏煤气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了这片思维的废墟。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座迷宫。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被巨大的黑板覆盖,不是整齐挂放,而是层层叠叠,有的斜倚,有的悬空,乱七八糟拥挤在一起,每块黑板上都爬满了字迹。粉笔字潦草难辨,各种字母和数字交织冲撞,思维导图如苦草般疯长,从一个名字——比如“托马斯·霍华德”,爆发出数十条箭头,指向“东印度公司”、“瑞士信贷”、“刚果传教站”,再分叉出更细的线索“提单编号SS-478不同颜色的粉笔圈出疑点,打上问号,又用线条粗暴连接起来。照片,上百张照片,被大头钉狠狠摁进黑板里,有些地方打得太密,木板龟裂出了细纹,每一颗大头钉后都系着细线——红线、黑线、白线——这些线纵横交错,在黑板之间穿梭连接,最终织成一张庞大的立体蛛网。伫立在这片庞大纷杂的线网中,众人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而这一切混乱蛛网的中心,所有细线最终汇聚之处,全屋中央位置钉着一张放大的照片。当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吴桐的瞳孔顿时放大了。他见过这个人。当时,他从泉州返回伦敦,参加苏玉秀华人杀婴案的当庭辩护。当他提出解剖验尸的请求时,整个法庭一片哗然,在混乱与敌意的旋涡中,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了高高在上的陪审团席。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法庭浑浊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而下,勾勒出他清晰的体貌轮廓——身材高佻,鼻梁细挺,头发灰白平整,肩膀微微佝偻,下颌线条紧绷分明。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当吴桐的目光与之相遇时,从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绿眼睛里,感受到的并非好奇或同情,而是一种冰冷的分析......和审视。一股寒意窜上心头,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早在他在伦敦立足刚稳,堪堪赢得这场充满歧视的法庭胜利————就已经进入了这位终极对手的视野。一场审判,一次暴露,一次评估,一次定义………………这边,福尔摩斯敏锐注意到了吴桐瞬间煞白的脸色。“你认识他?”大侦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吸引来所有人的视线。吴桐点了点头,说:“谈不上认识,当时那场老贝利法庭的华人杀案,他是陪审团团长。”华生和孟知南倒吸一口凉气。“陪审团团长......”福尔摩斯缓缓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啊,多么完美,又多么傲慢的藏身之所,在最公开的司法场合,扮演最公正的角色,却将所有人的命运都尽收眼底,纳入他那阴险的计算之中。”他转向那张照片,双臂伸展,用近乎宏大的音调开场:“那么,诸位,现在让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们这位可敬的对手————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此人势力渗透伦敦,却没人听说过他。因为这一点,他达到了犯罪史上的巅峰。”“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们,只要能打败他,只要能为社会除掉这个祸害,我的探案生涯也算达到了巅峰,从此可以退隐江湖了。“他的职业生涯真可谓非同一般。出身好,接受过一流教育,拥有超凡的数学天赋。二十一岁写了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在欧洲引起轰动,凭借论文的影响力在剑桥大学当上了数学教授。”“说到伦敦的高级罪犯,没人比我更了解。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各种犯罪活动背后有一股势力,深藏不露,拥有很强的组织力量,总是跟法律作对,庇护着不法之徒。”“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大伦敦一半的罪行都跟他有关,几乎所有未解悬案都由他策划。他是天才,是哲学家,也是深奥的思想家,拥有最强大脑。”“他一动不动坐着,像巨网中央的蜘蛛,无数根蛛丝向四面延伸,每一点小小的颤动都尽在掌握之中。”说到这里,他停下了滔滔不绝的叙述,用难以言喻的罕见眼神,一一掠过在场众人。良久的沉默后,他徐徐开口,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为了公众利益,只要能置他于死地,哪怕陪葬我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