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癌变时代
第二天一大早,吴桐是被重重的敲门声吵起来的。他的卧室在二楼,按理来说不该听到楼下的敲门声,可是无奈昨晚他并没有睡好,醒醒睡睡大半个晚上,直到天色蒙蒙亮才勉强睡着,算下来也就睡了两个小时不到。一方面,腿伤在安稳下来之后,开始了凶猛的反扑,疼得他在半夜里死去活来,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扑到桌上写写算算,严格计算好剂量后,给自己用了一点点鸦片酊。这也算破了誓言了,他想。酊剂,顾名思义,这东西其实就是一种鸦片浸渍酒。这种药物出现时间很早,17世纪英国医师托马斯·西登哈姆改良了配方,用于治疗咳嗽疼痛等病症,因此也被称为“西登哈姆氏鸦片酒”,属于这个时代最常见的药物之一。不得不说效果立竿见影,疼痛消退后,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噩梦。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起这桩大案的各种细节,无论是那些伦敦会场还是蓝道申森林,无论是绿火还是海怪,都令他遍体生寒,般般件件都透露着说不出的恐怖诡异。梦里反复出现那封邮件,它在无数手中传阅,每一双手都变成燃烧的绿色,或者变成海怪的触须,涌过扑面而来的海腥气和火焰焦燎味道...………这一晚,他常常处于一种假寐状态,搞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在醒着。拖着疲惫的身躯翻身下床,他拉开窗帘,透过缝隙可以看到湿透的石板窗台,几只鸟儿钻进浓雾里,翅膀下卷起肉眼可见的涡流,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显得更肮脏了。吴桐叹了口气,披衣下楼。来到楼下,映入眼帘的,正是约翰·华生医生和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当看到吴桐安然无恙,只是样貌有些颓废后,华生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能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站起身,罕见的没加称呼,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这件案子真是累人,可把我们所有人都折腾得不轻呢!”吴桐笑着点点头,伸手接过孟知南递来的咖啡。“你的这位小姑娘很聪明。”雷斯垂德警长站起身来,腆着大肚腩笑道:“她去找了艾琳·艾德勒,就是那个著名的女低音歌唱家,这才能惊动高层,及时阻止了那场阴谋。”听到这句话,吴桐哑然失笑。阻止了吗?不见得吧......似乎局势更加恶劣了。同样失去笑容的还有华生,他瘫坐回沙发上,长长叹了口气。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眉宇间,浮现出疲惫更深的神色——那是事态失控后的无力感。吴桐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几人一时无话,尴尬的寂静笼罩了小厅。华生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盯了一会壁炉里即将熄灭的余烬,半晌才沉沉开口:“夏洛克的哥哥,麦考罗夫特先生,今早传来了新消息......”“哥哥?”孟知南正在旁边整理药箱,闻言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福尔摩斯先生还有哥哥呢?”华生笑了笑:“噢,当然有,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他弟弟还聪明,也更......麻烦,听他自己说,他在唐宁街某个部门工作,不过具体是做什么的,连夏洛克都不清楚。”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根据他那个部门传回的情报,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那天从蓝道申森林邮局寄走的邮件,不是一封,是两封!”当听到这句话,吴桐的脊背不由绷直了。华生又叹出口气,用认命的口吻,慢慢讲述起来。“就在我们所有人,都盯着那份送给安妮·贝桑特的食人档案时,另一封邮件已经悄悄送出去了。”“那是一封跨海邮件,昨晚被塞上了开往法国的邮轮,今天凌晨抵达了巴黎,送到了哈瓦斯通讯社编辑室的办公桌上。”“哈瓦斯通讯社?”吴桐眉头一蹙,脑海里迅速搜索着穿越前的历史知识————那是法新社的前身,十九世纪法国最重要的新闻机构之一,旗下信息网络遍布整片欧洲大陆。“那封信里面是什么?”吴桐问道,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华生揉了揉眉心,说:“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那位风流的安东尼奥王子,和不幸的巴黎首席主舞塞琳娜·莫罗小姐之间,所有不该被外人知道的细节。”他掰着手指头罗列:“听传回的情报说,里面有二人互相寄给彼此的情书,约会记录,酒店入住单据,购买奢侈品的凭据,甚至还有偷拍下他们一起出入的照片......”“西班牙伊莎贝拉二世女王震怒,认为安东尼奥王子作为奥尔良家族和波旁王室的直系后代,严重背叛了与欧拉拉公主的婚姻誓约,这桩丑闻令两个王室都为之蒙羞。”“现在,马德里和巴黎之间的外交电报已经吵翻了天,西班牙指责法国王室虚伪,法国斥责西班牙内阁蓄意破坏国家声誉......”吴桐听明白了,这场阴谋的触手,再一次向外蔓延了。这场计中计层层嵌套,最外层是两场骇人听闻的贵族凶杀案,用残忍诡谲的手法抓走侦察者全部视线,再在最合适的时候,抛出关键人物作为弃子,左右案件的调查节奏。中层隐藏的,是用各式各样的超前实验、隐秘暗杀、蓄意破坏串联起来的恐怖大网,通过海怪绿火等骇人听闻的屠杀手段,辅以大量暗中行动者,确保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最后,就是这两封邮件—————封用来激起全英底层民众的怒火,一封用来点燃欧洲大陆上两个国家的争端,整个阴谋的核心不再是杀人,而是精准投递信息。这是对维多利亚时代媒体兴起,舆论力量觉醒的深刻洞察,对手深谙,在即将到来的大众政治时代,真相本身,尤其是经过精心编排,足以颠覆信仰的真相,是比任何炸弹都强大的武器。“卓越的谋划。”吴桐低声感慨,几乎是在为这场颠覆时代的阴谋致敬:“揭露英国贵族丑闻,激化矛盾,挑拨法西两国关系,欧洲三大国,无一幸免。”他抬眼看向华生:“对方要的根本不是钱,也不是简单的复仇。他要的是混乱,是裂痕,是让这些高层人物互相猜忌,无暇他顾的......战略窗口。华生沉重的点了点头。“哎呀!要我说啊,这些国家大事,就让大人物们操心去吧!”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忽然开口,他挺了挺肚腩,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我们苏格兰场负责的凶杀案,可是确确实实的破了!”“托马斯·霍华德勋爵落水分尸案,塞琳娜·莫罗小姐舞台自燃案,证据链清晰,凶手杰里米·克劳利也已伏法——虽然是被灭口的,但终究是确认罪行了嘛。”“上面要的,就是一个能写进报告,能向公众交代的凶手用来结案。这就够了。”吴桐看着他,蓦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位老警长的逻辑简单,直接,无比务实:命案发生,找到凶手,案子就破了。至于凶手背后的阴谋、邮件引发的国际风波,可能到来的政治海啸......那不是苏格兰场的职责,甚至不是伦敦警察该管的事。“所以。”吴桐慢慢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在您的报告里,这就只是一桩......疯狂的侏儒科学家因个人怨恨报复社会,制造的连环杀人案?与即将可能发生的局势动荡无关?”雷斯垂德警长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警徽,笑容变得有些官方化,那是常年与官方体系打交道练就的表情。“吴医生,我们是警察,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外交官,我们的工作是维护法律,抓获危害社会的罪犯。'“杰里米·克劳利策划并实施了谋杀,这是事实,至于他的动机里有没有更深层的指使者,那是情报部门该去关心的事情;而国际关系,是归唐宁街和白厅的大人物管的。”华生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他理解雷斯垂德的立场,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同这种各司其职的秩序,但心底那股属于侦探和军医的天性,对完整真相的执着,又让他感到一阵憋闷。很多时候,程序上允许的解决就够了,至于真相反而并不重要,也没人关心,当侦探们放下放大镜后,世界还是那副老样子,并不会按照他们揭示的真相运转。房间里短暂沉默下来,只有壁炉里没干透的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那么。”吴桐打破了沉默,目光在华生和雷斯垂德之间转了转:“二位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新消息吧?”“是夏洛克。”华生坐直身体:“他有些新发现,或者说一些新推论,他觉得事情还没完,至少对他而言没完,他希望你能去贝克街221B一趟,有些东西想和你讨论。”雷斯垂德警长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声咕哝了一句:“福尔摩斯先生总是喜欢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不过他除了抱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显然在官方层面上的结案之后,福尔摩斯私下里要继续折腾什么,只要不给他惹麻烦,他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吴桐看了一眼自己还缠着绷带的腿,疼痛在鸦片酊的余威下蛰伏着,他又看了看窗外伦敦铅灰色的天空,浓雾依旧,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好。”他对孟知南点点头:“知南,帮我拿外套和拐杖。”华生站起身,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他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哈德森太太烤了司康饼,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谈——如果你不介意在早餐时间,讨论谋杀和国际阴谋的话。”“当然不介意。”吴桐笑着说:“毕竟,这才是伦敦的早晨,不是吗?”官方有其简化逻辑,国际有其博弈规则,历史有其暗流汹涌。案子“破了”,可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壁炉的余烬即将熄灭,而窗外,属于19世纪的钟声已然敲响,充满科学、战争与巨变的第一缕寒风,透过维多利亚晚期电气时代的工业革命浓雾,吹进了这间小小的诊所。怀揣着沉甸甸的心思,一行人来到了贝克街头。几辆马车碌碌驶过刚下过雨的泥泞路面,传来一长串铃铃脆响,报童的叫卖声格外清晰,手持文明棍的绅士和扛大包的劳工穿行在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黑漆大门甫一拉开,房东哈德森太太就窜了出来。“哦!仁慈的上帝!”老太太抓住华生医生的袖子,忙不迭诉起苦来:“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好像昨晚还把水管敲爆了,弄得满屋都是水!”说着,老人侧开身,让华生看看里屋的光景。天花板上布满水渍,泡坏的壁纸耷拉下来,楼板缝里还在滴滴答答往外不停渗水,整个门廊成了个水帘洞,地上的水大概齐鞋跟深,看上去应该已经漏了很久了。“我叫了维修工,可他手里有枪,大家都不敢上去。”哈德森太太快哭了:“他几乎要把房子拆掉了!老天啊,医生您快去劝劝他吧!不然谁也不知道他会闹出什么事来!”华生抬头看了眼楼上,叹了口气,露出“又来了”的无奈表情。“谢谢您的照顾,这边交给我吧。”华生先安抚住哈德森太太,抬头说道:“我去看看。”几人噔噔噔上了楼,结果还没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孟知南被吓得小脸煞白,吴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会有事的。华生走在最前,他用手杖敲了敲门。“夏洛克,你在吗?”没人回应。“夏洛克!”他又提高了音调。这回,里面有动静了。“暗号。”华生肩膀一垮,干巴巴的说:“请允许进入军火库。”“准许。”里面的人听上去非常满意。大门打开,拥挤不堪的绿色霎时间脱困而出,糊了众人一脸。房间里不知怎的,被塞进了许多高大的盆栽绿植,这些植物从门内放肆的生长而出,就像一道已经凝固了的绿色海潮,铺满了门旁的墙壁和地面,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水汽,和裹挟在其中的植物气味。这种味道和平常在雨后闻到的青草味道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味道,甚至在厚重的水汽之中,还可以清晰闻到木本植物散发出的那种特有苦味。屋子成了一片长势极好的深深密林,华生吴桐几人一步步向前蹒跚走去,周围景象令他们愈加瞠目结舌。目光扫过四周,吴桐惊愕的发现,整个屋子已经包裹在了一片植物的海洋当中,任何有关人类的痕迹都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肆意生长着的、无边无际的植物!蕨类,藤本,乔木......这些植物有的攀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有的拔地而起,有的贴在地面生长,千奇百怪,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生得非常茂盛。其中最为夸张的是,吴桐居然在周围,发现了几棵枝繁叶茂的苏格兰杉。砖壁上的墙皮已经完全脱落,许多的植物的根深深的扎进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当中,就连坑坑洼洼的砖面上,也都长满了地衣和苔藓。吴桐用手拂过周围密密麻麻的叶片,叶子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上,震惊之余,众人眼神里全都掠过一丝茫然,他们注视着眼前这片被植物占据了的房间,不知这位大侦探又在搞什么鬼。就在这时。茂密的植物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轻语:“猜猜我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