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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丧钟幽鸣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北岩勋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飞快扭过头来。“什么!?”他惊声叫道:“是那个疯女人!”而诺福克公爵还有些一头雾水,他久居宫廷,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于是好奇的问:“她是谁?”北岩勋爵肩膀一垮,嘴角露出毫不掩饰的苦笑,娓娓介绍起了这个被旧贵族和资本家视为大麻烦的平民女人。“伦敦学校委员会成员,国家世俗协会副主席,社会民主联盟成员,费边社主要发言人,女权与工人权益活动家,游行组织者,演说家,记者和作家......”“她的头衔或许比您和卡文迪许公爵大人还多,总之诺福克公爵大人,她是这个时代最麻烦的一种人。”诺福克公爵皱起眉头,从表情上看,他似乎觉得用这些芝麻粒儿大小的所谓头衔,来和自己金光璀璨的世袭贵族并置而论,属实有些感到不忿和费解。“不过是个塔村的女委员,又管了个小学堂。”他摊开手颇为不屑的说:“彻头彻尾的普通平民,这有什么不得了的吗?”北岩勋爵摇了摇头,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声音里带着媒体人特有的精准描述:“安妮?贝桑特,出生在伦敦一个中产阶级律师家庭,嫁过人,生过孩子,然后有一天,就像很多突然觉醒”的女人一样,发现上帝、丈夫和女王构建的世界,对她来说是个监狱。”诺福克公爵皱起眉头,很明显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大人。”北岩勋爵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她可不是您想象中,那种举着牌子在公园尖叫的疯婆子,她聪明,极其聪明,文笔锋利得能当刀用。”“她最初出名,是和那个声名狼藉的无神论者查尔斯?布拉德劳混在一起,编辑《国家改革者》杂志,专门写文章抨击国教,说它是精神专制的工具。”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卡文迪许公爵和麦考罗夫特:“如果止步于此,那她也不过是个激进的文人,但问题在于,她有某种可怕的天赋?一种把抽象思想变成街头怒火的天赋。”说着,北岩勋爵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件事,去年,她卷入了那场著名的火柴厂女工案,东区那些女孩,每天在磷雾里工作十四小时,工资少得可怜,很多人得了磷毒性颌骨坏死??脸会慢慢烂掉。“别人也只不过是同情,偶尔捐点款子,但这位安妮小姐做了什么?她跑去那些女工家里,让她们张开嘴,用相机拍下她们溃烂的牙龈和裸露的牙床!”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把那些照片,连同工资单和工作时长记录,一起印成小册子,标题取了个直白的名字,就叫《白奴》,然后满城发放。”“当局迫于压力,询问她的诉求是什么,那些愚蠢的官员原以为她想借此敲诈一笔,可是后来才发觉错了,她根本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是在认真的指控,指控整个产业!”“结果呢?全伦敦包括我在内,所有报纸不得不跟进此事的进展,教会迫于压力发声,议会也不得不颁布法案,虽然最后工钱只涨了一点。”“但她证明了:只要方法够狠,证据够直观,她就能把资本家的利润表,变成道德审判的罪证。”听到此处,诺福克公爵的脸色开始发白。“第二件事。”北岩勋爵的声音更冷了:“去年七月,她策划了布莱恩特与梅火柴厂大罢工,不止是男工,还有七百名女工和童工,这是多么可怕的煽动力!”“她教她们组织纠察队,帮她们写声明,把罢工口号从‘我们要加薪’变成‘我们要活得像人,而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直盯诺福克公爵:“她对那些女工说:你们的痛苦不是命运,是非人的陈旧制度;剥削你们的不是某个坏老板,而是一个允许童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却对烂掉的脸视而不见的资本系统。”“她把一次劳资纠纷,升华成了对《济贫法》,自由市场乃至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全面攻击,这种做法非常有无产主义者的味道,可这在一个资本主义国家里就是原罪!”说到这,他脸色浮现出一丝扭曲的神色,手指着桌子大声说:“您知道,最让我们头疼的是什么吗?”诺福克公爵和德文希尔公爵对视一眼,茫然摇了摇头。“是她说的,全是事实!”北岩勋爵高声道:“我们无法反驳她!只能试图视而不见或者淹没她??因为她所说的任何事都有理有据,并且非常顽固,完全无法被收买!"说罢,北岩勋爵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用力前倾,几乎是对着诺福克公爵的鼻尖说:“现在,公爵大人,请您想象一下:这样一个人,一个擅长把具体苦难编织成宏大叙事,用血腥照片和冰冷事实作为武器,坚信现有秩序从根基上就烂透了的女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敲打在诺福克公爵紧绷的神经上:“??当她拿到您儿子的那些照片,看到东印度公司的提单,瑞士银行的汇票,发觉这是一整套把人类当作牲畜的完整记录时,您觉得,这还会只是一桩贵族丑闻吗?”诺福克公爵眼睛瞪大,呼吸戛然而止。北岩勋爵直起身,惨然一笑,给出了令人窒息的判词:“在她手里,这会是证明整个权贵阶级,乃至整个建立在殖民掠夺和资本运作上的帝国体系,已经从灵魂深处开始腐朽,这将会威胁到贵族的合法性和国家基石的稳定。”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瘫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无奈摇了摇头,轻轻叹出口气,仿佛在说:看,我告诉过你们,太晚了。窗外,雨势似乎变小了些,泰晤士河上弥漫的雾气更加浓重,吞没了堤岸与桥廊,伦敦上空的乌云里,正在酝酿着一场远比暴雨更可怕的飓风。“任何试图拯救体系的行为,都有可能加速其灭亡;而体系的崩坏,往往源于其自身最深重的罪恶。他摩挲着自己打空了子弹的左轮手枪,口中始终在默念这句话。这是旧时代的安魂曲;也是新时代的预言书。孟知南早已等在屋里,整夜为他留好了灯,小姑娘没有去睡,在屋里团团转,紧张得小脸煞白,当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急忙跑去开门。“先生回来了!”"她连忙迎了出去,很快,在小诊所的门前,绽开了一朵伞花。当看清吴桐的那一刻,小姑娘兴奋的表情时僵住了。他站在门外廊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往下滴落,整个人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简直都快要分辨不出样貌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刚刚缝合的伤口被撕裂了,深色裤管上全是泥水,和渗出的鲜血一起,浸透成一大片沉甸甸的黑紫,暗红隐约,血水混在雨水里,正从裤脚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先生......”孟知南的声音哽在喉头,她慌忙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知南,我没事。”吴桐被她搀扶着,几乎是拖着伤腿挪进屋里。壁炉里火烧得旺旺的,暖意扑面而来,立时驱散了他身上不少寒意。孟知南替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扶他坐在炉边那张宽大的旧扶手椅里,转身拿来厚实的毛毯子。“我自己来。”吴桐哑声说,抬手想挡,却发现手指早就冻得不听使唤了。孟知南没应声,只是自顾自转身,将那件浸满雨水和泥浆的大衣搭在炉边挂起来烘着,蒸汽咝咝升起,带来一股雨水、血腥和森林腐土混杂的涩味。做完这些,她才把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眼眶顷刻间就红了。“您别动。”她执拗的说了一句,起身咚咚的上了楼,等到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铁托盘,里面钩针、缝合线、剪刀、纱布、消毒药水等医用品一应俱全,重新来到他身边。她也不顾那么多了,利落的跪下身子,吴桐下意识想要去扶她起来,结果被她挥手挡开了。她小心翼翼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裤子,布料被血浸透,又半干板结,剪刀刃口吃力的往前推进,像是在剪一层坚硬的纸壳,当布料被完全揭开,伤口彻底暴露在炉膛火光下。那是个贯穿伤,铁丝扎穿了皮肉,现在又被撕成一道狰狞的大口子,缝合线被挣断了,伤口翻卷皮开肉绽,边缘泛出死肉的惨白,甚至可以透过伤口看见深色的暗红肌理。孟知南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用镊子夹起浸过消毒药水的棉团,尽可能稳住手上的动作,可依旧抖得厉害。“怎么哭了?”吴桐笑了一下,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疲惫:“一点小伤而已,看着吓人罢了。”“不是因为这个......”孟知南哭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手下动作不停,她先是仔细清理掉创口周围的污物,尽管动作轻柔,可药水碰到血肉仍然刺痛难当,吴桐闭上眼咬牙靠在椅背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是因为什么?”他缓过那阵剧痛,轻声问道。“不公平。”孟知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敢抬头,只是更专注的处理伤口,声音断断续续:“先生您......不顾休息,冒着大雨,去那么远那么黑的地方,伤成这样回来......图什么呢?那些人,那些白人老爷们,他们值得您这样拼命吗?”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跳跃在两人之间。吴桐沉默了很久,久到孟知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开始穿针引线,银针用消毒剂涂过几遍后,准备缝合。“我图的是......”就在这时,吴桐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话说出口一半,他却说不下去了。孟知南抬头看他,见他怔怔望着炉火,眼神空茫,若有所思。“先生?”吴桐缓缓抬起自己那双曾握手术刀,也曾握枪的手,摊开在炉火的光晕下,眼神中涌现出陌生的光芒。这双手挽救过许多人,也杀过许多人,他曾在明朝的边境克服瘟疫,也签署过道道见血的处决令;在广州城开馆设堂广济民生,也在伶仃洋的敌舰甲板上扣下扳机......如今,他的手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后见之明仿佛滔天洪水,席卷而来。当他知道这封致命邮件被送到安妮?贝桑特手中时,眼前不由浮现起当初在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门前,那转头时的惊鸿一瞥。彼时,他衣冠隆盛,站在富翁权贵之侧,而在一扇紧闭铁门之外,隔绝的是无数游行示威的劳苦大众,其中她站在人群最高处,脸冻得通红,振臂疾呼底层人民的诉求。在和平的国度,通过不流血不冲突的方式表达声音,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当看到她的刹那间,吴桐感受到了真切的孤勇,还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一个毕生为被剥削者呐喊的斗士,一个不安于权贵压迫的灵魂。他自诩奉行正义,不惜残躯追查凶案,但是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后,摆在眼前的事实,是被害者才是更大的恶。善与恶的边界不再清晰,因与果的闭环不再完整。他此刻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个极特殊的个例,是被权力和金钱青睐的弄潮儿,然而自己的同胞,所要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歧视压迫的残酷资本主义社会。它会像托马斯吃掉贫困地区的人一样,这个国家也会虹吸全世界的血肉,完成自私暴利的资本原始积累,从本质上来讲,二者并无什么不同。福尔摩斯是英国人,站在他的立场上,忠于女王,热爱国家,维护秩序,推进司法,是公民的荣耀和责任,是无可指摘的高尚行为。18......吴桐不一样。时代本质与个人信仰形成尖锐对立,他来自于一个现代国家,心怀崇高主义,信仰人民万岁,是先进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人。所以从本心来讲,他认为安妮?贝桑特接下来的披露,是对的,是正义的。她所代表的,是一种更朴素的正义观:人吃人就是人的罪恶,系统吃人就是系统的罪恶。当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碰撞的时候,绝无可能幸存一方。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的旧谊,李斯特教授的提携,七大顶级家族的青睐,女王陛下的俯肯,在无形中改变了自己的立场。经过此事,他在严厉的审视自我,自己俨然成为了这些大资本家的卫道士,成为了腐朽系统的维稳者,站在自己初心和信仰的对立面。放眼望去,恍惚间仿佛看到,在屋子另一端,坐着当初在广州宝芝林的自己,他身著青衫,禁烟土,开民智,护众生,把自己的根心牢牢定在了那群可爱可敬的人中......当初的自己抬起眼眸,深深望向现在身穿杰明街定制西装的自己,神情里流露出深深的失望.......“知南......”他缓缓开口。孟知南此刻下完了最后一针,她扬起小脸问:“怎么了先生?”癌痛在胸腔里翻滚,犹如扎进千万把钢刀,他强忍住身体的痛苦,为女孩一字一句说:“想象一下,现在有一幢富丽堂皇的房子。”“房子表面光鲜亮丽,维持了很长更长时间,有一群人住在里面,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更多的人住在外面,生活困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有里面的人知道,墙壁开裂,地基在朽烂,他们拼命用木头顶住倾斜的梁柱,用胶水糊住剥落的墙皮,想让房子看起来更牢固些......”孟知南没听懂这其中的隐喻,只觉得先生话里有话,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纱布,安静的听着。吴桐声音很低:“原本外面的人不知内情,可现在,越来越多外面的人开始推这栋房子了,他们不只想要拆几块砖,是打算把它彻底倒掉。’“为什么?”孟知南眨了两下大眼睛。“因为只有它倒了,外面的人才能用它的木料和石头,重新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吴桐悠悠回答。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那我们呢?”孟知南小声问:“我们在哪里?”“这就是关键了。”吴桐长叹一声:“原本,我们是外面的人。但是现在,房子里的人主动打开了门,把我们迎了进去,还给了我们壁炉边的位置,甚至......信任。”“他们对我们好吗?”孟知南问。“很好。”吴桐闭上眼,声音里有种近乎痛苦的确信:“比大多数外面的人,对我们好得多。孟知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指,她想起格罗夫纳宫的水晶吊灯,想起艾琳小姐温柔的眼神,想起拜耳先生餐桌上的烤肉,还有李斯特教授说“去读书吧”时的郑重。“那我们......”她迟疑着说:“能不能.....劝劝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让他们握手言和?”吴桐看着她天真的眼睛,那里面还留有山西黄土高坡上的澄澈,他不由想笑,然而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傻丫头,绝不可能。”这房子的地基,本就埋着外面人的白骨,屋里的人要保住世代流传的安稳;外面的人要争的,是本该属于自己的权益,这不是谁坏谁好,是从根源上拧着的结,解不开的。”恰在此时,大本钟敲响了深夜的钟声。伦敦的夜雨洗不净浓雾,她看不见远方的大本钟和泰晤士河,只看见窗外莱姆豪斯低矮的屋顶,和工厂区几点永不熄灭的朦胧火光。在那沉闷的钟声里,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似乎整座伦敦城,正在黑暗中隐隐发红。那不是炉火的暖红,而是某种更危险的颜色,正从无数条街巷的地缝里渗出来,慢慢爬上街巷,爬上墙壁,爬上窗棂,爬上圣保罗教堂的穹顶,爬上白金汉宫的厅廊......仿若余烬将熄前的最后闪烁,也像......大火燃起前的第一抹光。良久,孟知南轻轻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冰凉的手。“我听先生的。”她说:“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先生觉得哪边是对的,我就觉得哪边是对的。”吴桐浑身一震,他转过头,正对上女孩被炉火映亮的黑眼睛,那里面的信任毫无杂质,又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大本钟敲完了最后一声。余音在雾都的湿寒中震颤,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