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说话功夫，掌柜的已经撂了……“我说！我说！别拧了，要断了！”钱宁这才松开手。掌柜的趴在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活动了下手臂，并没有受伤。分寸这一块，钱宁拿捏得死死的。...诏狱之外，天光刺目如金针扎眼。苏录抬手遮额，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数月未曾见过日头——其实不过两日，可那幽暗地底的滋味，足以蚀骨销魂。他深吸一口京都初春微寒的空气，清冽中裹着尘土与马粪的气息，竟比御膳房新蒸的蟹粉小笼还鲜甜三分。牢头笑嘻嘻递来一包东西：“王大人临走前托我转交的，说您出去怕没个换洗，先垫着用。”苏录解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套簇新青绸直裰、一双软底云履、一方素净汗巾，最底下压着三枚沉甸甸的正德银元——背面双龙盘绕，正面朱厚照侧脸微扬，眉锋锐利，下颌线绷得如弓弦，正是唐寅所绘右三分之二角度那一幅。银元边缘锯齿细密整齐，币面光可鉴人，连龙须末梢都根根分明。他指尖摩挲过皇帝下唇一道极淡的弧度，那是唐寅以鼠须笔尖蘸极细银粉勾出的微妙阴影，非近观不可察，却让整张御容陡然活了过来，不是画像，是凝住的一瞬神采。“好手艺……”他低语一句，将银元贴身收进中衣内袋，冰凉金属紧贴左胸，竟似有搏动。刚出北镇抚司西角门，一辆乌木镶铜的官轿已候在影壁后。轿帘掀开，朱子和探出头来，朝他拱手一笑：“苏大人，车马备好了，直送通州码头。钦差仪仗半个时辰后自午门启程，圣上特命您不必入宫谢恩，即刻登舟南下。”苏录一怔：“不入宫？”“圣上口谕：‘苏卿若再跪一回，朕明日就得去诏狱陪他吃窝头。’”朱子和眨眨眼，压低声音，“另有一句，让小人务必转告——‘银元的事，朕要亲眼见着钱堆成山，山尖儿上还得插朕的旗！’”苏录哑然失笑，忽又敛容：“陆景昌与吴廷举呢？”“吴侍郎巳时已在户部点卯；陆大使辰时便出了彰义门，骡车里塞满宝源局旧铸样钱、砂模图谱、火炉温控竹简，连他老娘腌的十斤辣萝卜干都搬上了车——说是路上当饭吃，省得饿坏脑子。”朱子和摇头叹气，“这老匠，真把命拴在银元上了。”苏录心头微热，却未多言，只朝轿内躬身一礼，抬步欲登。就在此时，街角忽起骚动。十余骑玄甲锦袍的锦衣卫泼风般冲至，马蹄踏碎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嫩草，为首校尉翻身下马，单膝叩地，双手高捧一柄乌鞘长刀：“奉镇守太监谷大用公公令，呈送‘破阵刀’予苏巡抚！此刀乃尚方监督造，百炼精钢，重十九斤七两，刃长三尺九寸，可断矛槊、劈铁盾！刀脊刻‘正德元年·川陕平寇’八字，刀镡嵌赤金蟠龙，护手覆鲛皮——谷公公口谕：‘王大人斩得贼酋首级，此刀便饮得贼血；若王大人不斩首级，此刀便斩王大人项上人头！’”话音落处，四下死寂。连檐角蹲着的灰鸽都扑棱棱飞走了。苏录垂眸，盯着那刀鞘上蜿蜒的赤金龙纹。龙睛是两粒血珀，映着日光，幽幽反光，像活物在喘息。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汉中栈道上，脚下万丈深渊，身后千军溃散，而前方山坳里，蓝廷瑞麾下乱军扛着褪色的“顺天王”旗，正用缴获的官军火铳朝他齐射——铳口喷出的不是火药硝烟，而是黑沉沉的、带着霉味的钞票，漫天飞舞，每一张都印着朱厚照那张被扭曲的御容，嘴角歪斜，瞳孔涣散。他伸手，缓缓抽出刀。“铮——”龙吟裂空。刀身出鞘半寸，寒光暴涨三尺，映得周遭人脸皆泛青白。刀脊上“正德元年·川陕平寇”八字，笔画如刀劈斧削，每个字的起笔处，都暗藏一个极小的“卍”字纹——这是尚方监秘传的“镇邪刻”，专为敕命武将所制，防其临阵生惧、心志溃散。苏录凝视刀锋，忽然轻笑一声：“谷公公倒提醒本官了。”他手腕一翻，刀锋斜指地面，刃尖离地三寸，稳如磐石：“传本官手令——沿途州县，凡存官库银者，无论纹银、碎银、银锞，尽数熔铸为锭；锭型不拘，唯需每锭凿‘正德’二字，字深三分，字口如刃。熔银之炉，须按仇澄大学作所授‘失蜡焙烧法’重建，炉膛内壁衬耐火泥混蛟筋粉，火候以‘青焰舔耳’为度——听闻仇大学作言，此焰温达千二百三十度，恰合银液最佳流动性。”朱子和疾书于袖中素笺，笔尖沙沙如蚕食桑。“再令——”苏录声音渐沉，“宝源局即刻调拨五十名铸钱老匠，携全套翻砂模具、铜母范、试压机具，星夜赶往重庆府；另命湖广布政使司抽调三百名熟习水力锻锤的铁匠，沿长江溯流而上，务于五月端午前，齐聚夔州府瞿塘峡口。”“大人，瞿塘峡口？”朱子和愕然抬头，“那儿除了一道夔门天险，便是滔天激流，连官船都要卸货拉纤……”“正是。”苏录收刀入鞘，将那柄尚方刀横抱于臂弯，如同怀抱一卷未展的圣旨，“本官要在那里，建一座‘夔门铸币总局’。”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朱子和肩头，投向南方铅灰色的云层：“银元不能只靠匠人手打，亦不可全赖翻砂浇铸。夷人能以硬模压印量产，我大明何尝不能？仇澄所言锤揲加印，耗时费力；陆景昌所言翻砂铸银，瑕疵难除——二者相合，取其长，补其短，方为正道。”“您的意思是……”“以水力驱动锻锤！”苏录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丸砸地，“借瞿塘峡奔涌之水势，引渠导流，驱动巨轮，轮轴连千斤锻锤！锤头依西洋钱式样，精雕阴阳双模——阳模凸御容，阴模凹龙纹，双模合拢，一锤定音！银饼经仇澄银作局‘三炼九锻’去杂提纯，再经宝源局‘八火十二淬’调匀质地，最后送入夔门水力锻压机，千钧之力压下，银汁在模腔中奔涌填满，冷凝即成！”朱子和听得浑身发麻，笔杆几乎捏断：“可……可水力锻锤，古来只用于锻铁，从未用于铸币啊！且那锻锤一击之力，稍有偏差，银饼必裂，龙纹必糊……”“所以才要建在瞿塘峡。”苏录终于抬脚踏上轿阶，却未入轿，反转身望向北镇抚司那扇黑洞洞的狱门，“天下至险处，方能成天下至坚器。水急，则力猛；峡窄，则势聚；雷暴频仍，则水位涨落如鼓点，恰可校准锻锤起落之节律——本官已令钦天监择吉日，五月五日午时正，夔门第一锤，必须落下！”话音未落，西南方向忽有闷雷滚过。不是天边，是近处——轰隆！轰隆！轰隆！三声沉响，如大地在腹中擂鼓。朱子和脸色骤变：“大人，那是……”“夔门。”苏录微笑，“瞿塘之水，今日已开始咆哮了。”轿帘垂落。乌木轿身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稳而执拗的咯吱声。苏录端坐其中，闭目养神。袖中左手，正反复摩挲着那三枚银元。指尖划过皇帝侧脸轮廓，划过龙鳞的凸起，划过边缘锯齿的锐利。他忽然想起唐寅画御像时，朱厚照嫌累，瘫在龙椅上啃苹果，汁水顺着下巴滴到明黄袍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那时少年天子吐掉果核，眨眨眼：“苏卿，你说朕这副尊容，刻在银子上，百姓会不会觉得……比灶王爷还灵？”会的。苏录在心里答。不止灵。还会咬人。因为银元不是神像，是刀。是税册上跳动的数字，是盐引旁盖下的朱印，是商队驼铃里叮当的响动，是茶肆酒楼账本上墨迹未干的“正德三年三月廿七，收银元七枚”。它将从夔门峡口奔涌而出，顺长江而下，过九江、抵南京、入苏州，再由漕船载着，北上通州、西入秦晋、南抵闽粤……每一枚银元落地，都是一记敲在旧秩序上的重锤。轿外人声渐沸。有挑夫吆喝，有骡马嘶鸣，有妇人唤儿归家的尾音拖得悠长。苏录睁开眼，从轿窗缝隙望出去。长街尽头，一面杏黄旗正被春风鼓荡，旗面绣着斗大的“钦差巡抚”四字，旗杆顶上，不知谁悄悄系了一截红绸，在风里猎猎招展，像一滴未干的血，又像一簇将燃未燃的火苗。他摸出怀中一枚银元，迎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光。日影穿过币面，在他掌心投下细密龙纹的阴影，蜿蜒游动，似要破皮而出。此时，通州码头。一艘六桅广船正降下最后一面风帆。船头悬着三盏素白灯笼，灯纸上墨书“正德”二字。舱板上，二十口樟木箱被粗麻绳捆扎得严丝合缝，箱角钉着铁皮，铆钉头打磨得锃亮，反射着江面碎金般的光。箱盖内侧，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夔门铸币总局·试产一号·正德银元·壹万枚”。一名疤脸船工啐了口浓痰，抹着汗嘟囔：“晦气，啥时候官府运银子，不挂红绸偏挂白灯笼？”旁边同伴踹他一脚：“少废话！知道箱子里装的啥不？是银子，是能咬人的银子！”“咬人？”“嗯。咬得你口袋瘪，咬得你账本厚，咬得你今儿卖的茶，明儿就得按银元标价——咬得这万里江山，从此再没一块囫囵铜钱！”江风浩荡，吹得白灯笼剧烈摇晃。箱中银元彼此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声响，叮、叮、叮……仿佛无数细小的钟，在无人听见的深处，已然开始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