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宾郡主府，后堂茶室内鲜花似锦，人比花娇。上茶之后，黄峨再次向小郡主道谢：“一年多前，我相公遭了难，被一路押解进京，幸有贵人相助，在南京就脱了困。”“后来才知道，郡主娘娘是出了大力的。...苏录辞别张彩，步出吏部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影子被斜阳拉得极长，像一道道墨色裂痕横亘在青砖地上。他并未上轿，只缓步而行，身后宋大乙领着四名便衣锦衣卫远远缀着，不近不远，恰如影随形。风里飘来一阵焦糊气——是东市那边新起的铸币局炉火未熄。苏录驻足望了片刻，忽问：“那炉子烧了几天了？”宋大乙忙上前半步，垂首答：“回大人，自前日申时点火，至今未歇。匠官陈六与李怀玉轮班监炉，三十六座坩埚昼夜不息，第一批‘永昌通宝’已压模成形，今早送入内库验看，司礼监黄公公亲验，说铜色匀、字口深、分量足，连赞三声‘稳’。”苏录点点头，没再言语，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刀鞘上，指腹摩挲着乌木鞘面一道细如发丝的旧划痕——那是三年前在登州水寨校场，他亲手斩断一根锈蚀铁锚链时留下的。当时铁屑迸溅，灼伤了虎口，血混着黑灰滴进沙地，像一粒烧尽的炭。他忽然转了方向，朝东市去。东市本是京师最杂乱之地，鱼腥、药味、脂粉香、骡马粪气混作一团，可如今沿街铺面竟都换了新匾：左侧“永昌铸币局监造”，右侧“工部营缮所协理”，再过去是“户部钱法堂稽核处”——三块乌木金字匾额齐刷刷悬在檐下，底下青砖地面扫得能照见人影，连墙根野草都被铲得寸茎不剩。几个穿靛蓝短褐的匠人蹲在阶前，正用细砂纸打磨一枚铜钱边缘毛刺，动作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佛像眉眼。苏录站在五步之外，并未惊动他们。一名老匠抬头擦汗，瞥见他蟒袍一角，手猛地一抖，砂纸滑脱，铜钱“叮”一声弹进阴沟。他慌忙跪倒，额头触地：“小……小人不知大人驾到！该死！该死！”其余匠人也齐刷刷伏地，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苏录却弯腰，从阴沟里捡起那枚铜钱。铜色赤亮，背面“永昌”二字清晰如新，边缘尚有微不可察的毛边，却已比市面上流通的成化旧钱厚出一分半。他将铜钱搁在掌心掂了掂，忽道：“这钱，比旧钱重三厘七毫。”老匠伏得更低：“回……回大人，正是。陈匠官说，若减一分，百姓嫌轻；增一分，铜料费又压不住。三厘七毫，是熬了十七炉废品才定下的数。”“十七炉？”苏录声音不高，“废了多少铜？”“三千一百二十六斤。”老匠声音发颤，“全记在册，连渣滓都称过，报了户部钱法堂。”苏录终于抬脚迈上台阶，靴底踩过青砖缝里新嵌的铜条，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忽然问：“你们当中，谁见过郑和船上的铜炮？”满院寂静。只有炉火在远处噼啪作响。半晌，一个瘸腿中年匠人挪着身子磕了个头：“小人……小人祖父做过宝船龙骨匠。他说过，永乐十九年的‘镇海号’上，有两门铜炮，炮身铸着‘永乐十八年工部造’，炮口内壁刻着星图，是怕海上迷途，照着北斗调准炮位……”“星图？”苏录眯起眼，“刻在哪儿？”“炮管内膛第三道箍下方三寸，拇指宽窄，七颗星，连成勺子状。”瘸匠闭着眼，仿佛看见那幽暗炮膛里微光闪烁，“祖父说，那时造炮，先画星图，再浇铜，星图不是炮魂。”苏录久久未语。夕阳最后一线金光掠过他眉骨，在眼窝投下浓重阴影。他忽而解下腰间荷包，倒出几枚新铸铜钱，轻轻放在瘸匠手边：“明日卯时，带你们祖上传下的《火器图谱》残卷，来工部营缮所找我。若图谱属实，每页赏银十两，另拨专款修你家祠堂。”瘸匠浑身剧震，几乎瘫软在地。苏录已转身离去，袍角翻飞如墨云掠过青砖。宋大乙急忙跟上，低声提醒：“大人，内阁首辅刘健大人遣人来过三次，说请大人务必明日辰时赴文华殿侍讲，皇上要听‘海运利弊策论’……”“推了。”苏录脚步未停，“就说下官偶感风寒，喉痛失声，恐污圣听。”宋大乙一愣：“可……可刘阁老说，此乃皇上亲点，连翰林院编修都退了讲稿……”“那就让翰林院编修讲。”苏录顿住，侧首看他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告诉刘阁老，下官不是讲官，是办事的。若真要听海运之策，明早巳时，我带着泉州港二十年潮汐图、福州造船厂历年耗铜账册、以及项忠当年调拨兵部火药库的密档副本，亲自进宫面奏。”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青砖上：“顺便问问皇上——当年项忠辞官回乡时，户部批的‘养廉银’，是不是比漕运总督还多三成？”宋大乙后颈一凉，躬身应“是”，再不敢多言。马车驶至棋盘街口，忽见前方人影晃动。刘大夏竟又等在那里，披着件半旧不新的石青直裰，袖口磨得泛白，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是国子监门口卖的糖糕，边角已被捏得塌陷。他见苏录下车，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又不敢太近，隔了三步远便深深一揖：“下官……不，老朽斗胆，又来叨扰状元郎了。”苏录没说话，只看着他手里的糖糕。刘大夏脸一红，赶紧展开油纸，露出里头两块微黄的糕体：“刚买的，热乎着！知道状元郎不爱甜食，可……可这糕里掺了松子仁和桂花蜜，不腻，清口！”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老朽……老朽琢磨了一路，项家藏图，必不在主宅。嘉兴项氏老宅临河，三进七厢，唯独后园有座‘听涛阁’，高五丈，基座全是花岗岩砌的，连地窖都挖在水位线以下……老朽年轻时去过一次，阁顶藻井绘着八仙过海，可那吕洞宾的拂尘尖儿，怎么瞧都像是指向东南角第三根梁柱——那里，应当有夹层。”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自己胡子上：“老朽已写信给嘉兴知府，让他以‘查勘河道堤防’为由，调二十名河工去听涛阁附近疏浚淤泥，实则……实则让他们夜里摸进阁楼，用磁石探梁柱接缝！若真有夹层，磁石必有反应！”苏录静静听完，忽然伸手，从刘大夏油纸包里拈起一小块糖糕，放入口中。甜而不齁，松子脆香，桂花蜜的涩意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糖的腻。他慢慢嚼着，喉结上下滑动，目光却越过刘大夏肩头，落在街对面一家当铺的匾额上——“恒泰当”，三个金字斑驳，右下角漆皮翘起，露出底下陈年木纹。“恒泰当”旁，蹲着个穿补丁袄子的少年，正用炭条在地上画船。线条歪斜，却倔强地撑起三根桅杆，帆布鼓胀如腹，船尾还刻着一行小字：“嘉靖元年，温钧造”。苏录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道：“刘公，你可知项忠辞官那年，嘉兴恒泰当铺的东家是谁？”刘大夏一怔，下意识摇头：“这……老朽从未留意过当铺字号。”“那就查。”苏录吐出最后一口糖糕渣，声音冷得像浸过井水，“查恒泰当所有进出账簿，尤其留意嘉靖元年至三年间，是否有项家典押过图纸、册页、或带铜扣的楠木匣子。若无实物，便查当年当铺学徒名册——项家有个庶出的三少爷，乳名阿砚，最喜摆弄墨斗和曲尺，十六岁那年失踪，再没回过嘉兴。”刘大夏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阿……阿砚？！”“对。”苏录抬眸，直视着他骤然失血的脸，“项忠辞官第二年，项家嫡长子纳了平湖沈氏女为妾。沈氏陪嫁里，有幅《吴山观潮图》，画轴内衬夹层中，藏着半页航海罗盘校准法——我昨日已命人拓印下来，字迹与项忠奏疏笔意一模一样。”刘大夏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路边槐树，树皮粗糙刮过他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嘶哑如破锣：“所以……所以当年烧图是假，调包是真？项忠根本没运走图纸，而是……而是把真正海图，拆散了，藏进当铺、嫁妆、甚至……甚至他儿子的蒙学描红本里？！”苏录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递到刘大夏眼前。笺上是半幅海图——墨线勾勒的岛屿轮廓尚未完成，左下角盖着一方朱印：“项忠私印”，印泥鲜红如血。更惊人的是，岛屿之间，用极细的银粉勾出数条蜿蜒细线，线上标注着“甲子潮”、“丙午流”、“庚寅风”等字样，末尾一行小楷写着：“此非舟楫图，乃天地呼吸之脉也。顺之则生，逆之则殁。”刘大夏盯着那行字，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素笺。他忽然想起永乐十九年，自己初入兵部任主事时，曾见过项忠伏案抄录一本《星槎经》，案头茶盏倾翻，洇湿了纸角，项忠却毫不在意，只蘸着茶水，在湿痕旁补了一行字：“水有脉，山有骨，天有眼，人岂可盲行？”原来……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天。“这图……”刘大夏喉头滚动，声音破碎，“是从哪儿来的？”“从项忠书房地砖下。”苏录收回素笺，指尖抚过那行“天地呼吸之脉”，“他书房青砖，共三百六十块，按周天星宿排列。我让人撬了整整一夜，才找到第七十二块砖——底下埋着个铅盒，盒盖内侧，刻着八个字。”刘大夏屏住呼吸：“哪八个字？”苏录望着他，一字一顿：“**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刘大夏如遭九天惊雷劈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他没哭，只是仰起脸，任夕阳将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染成赤金色，浑浊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干涩，像两片枯叶在风里摩擦：“好……好一个‘不废江河万古流’！项忠啊项忠，你骗我一世，却把最真的东西，埋在我脚下三尺黄土里……”他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状元郎！老朽求您一件事——待寻回全图，容老朽亲手补全最后一笔！就补在‘昆仑山’与‘天方国’之间那片空白处！老朽……老朽要用自己的血，调朱砂！”苏录静静看着他，良久，伸出手，将他搀起。指尖触到刘大夏腕骨嶙峋的手腕时，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老家，父亲教他辨认船底木纹——老船匠说，上等樟木沉水千年不腐，只因木纹里沁着松脂，遇火即燃，遇水愈韧。“可以。”苏录松开手，声音低沉如钟鸣，“但刘公须答应我三件事。”刘大夏挺直脊背，肃然道：“但凭吩咐！”“第一，赈灾粮款，一粒米、一文钱，须经你亲手过秤、签字、封印。若有贪墨，你自缚双手，来诏狱寻我。”“遵命！”“第二，明日开始，你每日申时，至工部营缮所西跨院，教匠人们识字。不许讲四书五经，只教算术、水文、罗盘用法。教会一人，记功一等。”“老朽……这就去买纸笔！”“第三……”苏录顿了顿，目光扫过街对面仍在画船的少年，“替我寻个人。此人姓王，单名一个琼字，原是浙江按察使司佥事，嘉靖二年秋，于杭州湾遭遇倭寇，座船沉没，尸骨无存。若有人见过他，或知晓其下落，无论真假，皆重赏白银百两。”刘大夏一愣，随即猛拍大腿：“哎哟！是那个王琼？！老朽想起来了！嘉靖二年秋汛，杭州湾确有倭船作祟，可沉的不是官船，是……是项家跑海货的‘飞云号’！当时船上押运的，正是从泉州收来的三箱‘永乐海图摹本’！”苏录瞳孔骤然收缩。刘大夏却浑然不觉，只激动地搓着手：“老朽当年还督办过此案！记得卷宗里写着，‘飞云号’沉没前，曾放出一只信鸽，鸽腿绑着油布包……后来那信鸽，落在了嘉兴城外一座废弃观音庙的断梁上！”苏录一步踏前，抓住刘大夏手臂：“观音庙？哪一座？”“南湖畔，烟雨楼西边三里，叫‘慈云庵’！”刘大夏脱口而出，“庙早塌了，只剩半堵墙，可……可墙根下有口古井！老朽当年去查案，亲眼见捕快从井里捞出半截断绳，绳结打得……打得跟兵部密档封口一模一样！”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满街落叶。苏录松开手，整了整袖口，转身走向马车。临上车前，他忽又回头，望着刘大夏手中那包捏瘪的糖糕，淡淡道：“刘公，糖糕凉了，会返潮。人若总惦记着过去那口甜，就尝不出新蒸的糯香。”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砖缝隙，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咯噔”声。刘大夏呆立原地，低头看着手中油纸包——糖糕果然渗出淡黄油渍，浸透纸背，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温热的海。他忽然解下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印，狠狠按进油渍中心。印面“兵部职方司主事”八字深陷进糕体，留下清晰凹痕。然后他小心包好，塞进贴身衣袋，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直至暮色彻底吞没朱雀大街，他才直起身，抹了把脸，大步流星朝吏部方向走去。步履沉重，却再无半分蹒跚。而此刻，东市铸币局深处，那座昼夜不熄的熔炉旁，瘸匠正颤抖着双手，从贴身夹层里取出一卷泛黄纸册。纸页脆硬，边角卷曲，封面用朱砂写着四个歪斜小字——《火器秘要》。他掀开第一页，烛光下，一行墨字赫然在目：“永乐十九年，钦命郑和督造‘镇海炮’，图式见附页。另，炮身星图，非为引路，实为锁钥……”纸页翻动，簌簌作响，如同远航巨舰破开万顷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