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尚浓，詹事府重新上班。待到皇帝起床升座，苏录便领着众同年来到腾禧殿，向朱厚照问安，请老板做开年训话。殿内暖意融融，朱厚照端坐在宝座上，看着阶下整齐站立的秘书班子，是那样地...诏狱之外，天光刺眼。苏录眯起眼，抬手遮了遮额前。初春的风还带着刀子般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可这疼却让他清醒——三年前他初入翰林院时，也是这般站在宫墙根下，仰头看那朱红高墙，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而今他刚从诏狱铁门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霉味与草席的潮气，脚下却已踩着钦命右都御史、巡抚四川、赞理军务、督兵讨逆的圣旨。不是虚衔，是实差。不是恩典，是催命符。他低头扫了一眼袖口——昨夜牢头送来的青布直裰，洗得泛白，袖缘还磨出了毛边。可这身衣裳，比他在户部当主事时穿的绯袍更沉。因那袍子上绣的是云雁，而此刻他肩头压着的，是十万流民、三千里山川、数十州县崩坏的赋税图籍，还有蓝廷瑞那支打着“顺天”旗号、却在保宁屠尽乡绅、焚毁学宫、将贡院匾额劈成柴火煮粥的乱军。“王大人！”一声清亮呼喊自右侧传来。苏录侧首，见一匹枣红马踏着碎步奔来，马上之人约莫三十出头，青衫素净，腰悬鱼袋，正是户部左侍郎吴廷举。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朝苏录深深一揖：“下官吴廷举，恭贺王大人重获天日，更贺大人膺此重任！”苏录忙还礼，口称“本官不敢当”，却见吴廷举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指尖微颤，显是方才匆匆写就奏章后便赶来相候。他心中一动，低声问：“吴兄可是刚从内阁出来？”“正是。”吴廷举点头，压低声音，“张公托我带话：‘蜀中乱势，非兵不戢，然兵者凶器，若无粮秣、无舆图、无乡导，纵有十万甲士，亦如盲人搏虎。’张公说，他已在户部拨出纹银五万两、米粮三万石，即日发往汉中，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录身后空荡荡的街面，“张公原想请王大人入内阁共议方略，可圣旨既下，催行如火，怕是连三日喘息都难。”苏录默然。张懋是内阁首辅，老成持重，素来主张以抚为主、剿为辅。可蓝廷瑞在广元城头悬尸三百具，尽数是不愿附逆的儒生，又将府学藏书焚于明伦堂前，扬言“孔孟之书，皆缚人手脚之枷锁”。这哪里是民变？分明是削文脉、断正统的反旗！他抬脚往前走，靴底踩碎一块薄冰，咔嚓一声脆响。“吴兄，本官有件事要托你办。”“大人请讲。”“请户部即刻调拨三件物事：第一，全川历年《赋役全书》副本各十册，尤其要详查保宁、潼川二府近十年田土隐没、丁口流散、盐铁课额增减之数；第二，请工部将宝源局新铸‘正德通宝’样币百枚，连同模具图纸一并封存，交由驿卒加急送往成都；第三……”苏录略一停顿，目光沉如古井，“请兵部密函川陕总督杨一清，令其暂缓调集延绥、宁夏边军入川，转而速遣五百名熟谙川北山径、通晓保宁方言的老营哨探，分作十队，即刻潜入乱区，不求杀敌，只记三桩事——乱军聚散时辰、粮草转运路径、所据山寨水道。”吴廷举听得瞳孔微缩，却未多问，只肃容拱手：“下官这就去办。只是……大人此去，身边可有得力幕僚？”苏录摇头：“本官素来不蓄清客，此番赴任，只带两名旧仆、一名老医、一名账房。至于军务……”他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承天门，“圣上既命本官赞理军务，自然会另派将官协理。”话音未落，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烟尘翻卷中，竟是一队锦衣卫飞驰而至。为首之人黑袍金绶，腰挎绣春刀，竟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沈炼。他跃下马背，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朱漆密匣：“奉圣谕，赐王大人‘如朕亲临’金牌一面，四品以下文武官员，可先斩后奏；另赐‘节制川陕诸军’铜符一枚，凡驻川明军、土司营、卫所屯丁，悉听调遣！”苏录双手接过，匣盖掀开——内中果然静静躺着一块赤金金牌，正面阴刻“如朕亲临”四字，背面浮雕双龙捧日；铜符则重逾三斤，形如半环，上镌“节制川陕”篆文，另有一小块凹槽，显是待配另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沈镇抚，圣上可有口谕？”沈炼垂目，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圣上说：‘王琼此去，不必学他人，先安百姓心，再定贼人心。民心若定，贼即瓦解；民心若失，百万雄兵亦如沙塔。’又说……”他喉结滚动一下，“‘朕信他，不是信他能打胜仗，是信他记得自己当年也是从汉中乡塾出来的穷书生。’”苏录胸口一热，喉头哽住，竟说不出话来。他确是汉中人。七岁丧父，母亲靠浣衣缝补供他念书，常于灯下纺纱至三更，纱线绕指成茧。十六岁赴西安应试，盘缠耗尽，靠替人抄书糊口，曾将《孟子》全文抄录三遍，墨汁染透三双粗布袜。那年发榜，他中了解元，县令亲自登门，送来五十斤糙米、两匹青布，还有半坛浊酒——酒太烈，母亲喝了一口便咳嗽不止，他偷偷倒掉大半，兑了井水才敬完。原来圣上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记得一个穷书生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缓缓合上匣盖，朝沈炼深深一揖。沈炼却避开了，只道：“王大人，末将尚有一事禀报——昨日午后，有三辆灰篷马车自西角门驶出，车辙深而匀，载重不下千斤。经查，乃皇资委运往京西作坊之物，押车者俱着蓝布短褐，胸前绣一银锭徽记。末将派人尾随至琉璃厂外，见其卸下十余口樟木箱，箱面无字，唯钉有铜扣三枚，形制与西洋银币模具极为相似。”苏录心头一震，立时明白——这是陆景昌与仇澄已连夜开工，且初具雏形了！那樟木箱里装的，必是按他此前所述“压力机原理”所制的简易冲压模组。二人竟能在两日内将构想化为实物，此等执行力，已远超他预期。他压下激动，只颔首道：“劳烦沈镇抚留心，若再有动静，务必速报。”沈炼领命而去。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照得宫墙金顶熠熠生辉。苏录整了整衣襟，忽觉袖口一阵窸窣，低头一看，竟是只灰雀不知何时落在他腕上，歪着脑袋啄他袖边脱线的一缕丝线。他不动，那鸟儿也不飞，只用喙轻轻拉扯，似要帮他拆了这破处。吴廷举见状一笑：“大人，此乃吉兆。《瑞应图》有载：‘灰雀栖臂，主除旧布新。’”苏录也笑了，却不接话，只轻轻抬起手腕——那灰雀振翅而起，在湛蓝天幕划出一道细长弧线，倏忽没入远处槐林。他迈步前行，靴声笃笃，踏在青砖地上，像敲着一面旧鼓。未至午门，忽见一骑自东而来，马上人披玄色斗篷，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绛红官袍——却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大夏！他勒马停驻，滚鞍下马，迎面便是一揖：“王大人，久仰！”苏录忙还礼，心下却微讶。刘大夏素来端方峻厉，最厌结党营私，今日竟主动迎出宫门？刘大夏却已牵起他手，引至僻静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色微黄，边角磨损严重。“王大人，此乃老朽三十年前赴川赈灾时所录《蜀中山川险隘图说》，手抄孤本，未曾刊行。其中详载大巴山十二隘口、嘉陵江三十七处浅滩暗礁、川北六十七座寨堡水源分布……更有老朽亲访百户苗寨所绘之‘峒蛮俚语对照表’，虽粗陋，或可助大人辨伪识奸。”苏录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温润，显是常摩挲所致。他翻开一页，见眉批密密麻麻，朱砂小楷力透纸背：“此谷口冬雪积三尺，唯腊月十五后可通驮马”“青?寨后山有泉，水甘冽，然春分前后七日饮之，腹痛如绞，盖因苔藓生毒”……“刘公此恩，重逾泰山！”他声音微哑。刘大夏摆手，目光灼灼：“老朽不为私恩，只为蜀中三千万生灵。王大人可知，蓝廷瑞起事之地，正在老朽当年勘灾所经的南江县？彼时老朽见当地盐引壅滞、茶马道断、铁器禁售，百姓煮盐取卤需攀绝壁，采铁炼炭必涉瘴林，遂上疏陈弊，却被户部驳回，称‘蜀人惰怠，不堪任事’。”他冷笑一声，“如今他们倒是勤快了——勤快到拿刀子割朝廷的肉！”苏录默然。他翻过一页，见夹页中赫然是一幅炭笔速写：茅屋倾颓，灶冷灶裂，一妇人抱婴跪于雪地，手中陶罐盛着半罐浑浊泥水。画角题曰：“庚申年腊月，南江野猪坪，妇李氏，夫殁于盐井塌方，家无粒米，汲雪水哺儿，三日矣。”他喉头一紧，将册子紧紧贴在胸口。刘大夏却已转身，翻身上马，临行前忽回头道：“王大人，还有一事相告——老朽昨日查得，蓝廷瑞帐下有个军师，姓周，名文谟，湖广孝感人，弘治十七年乡试解元，后因拒缴‘书院捐’被革功名。此人精研《武经七书》，擅布疑阵，前日在广元设伏，以稻草扎甲、竹竿为枪，竟吓退守军五百人。他现不在乱军之中，而在……”刘大夏压低声音，“在成都府学明伦堂废墟里，教孩童读《论语》。”苏录浑身一凛。教孩童读《论语》？！这比屠城更可怕。屠城伤其身，读《论语》乱其心。若任其以儒术包装反旗，假借孔孟之名行悖逆之实，不出三年，蜀中将再无忠义之士，唯余一众“顺天”门徒！他猛然抬头，刘大夏却已策马扬鞭而去，只余一句飘散风中的话：“王大人，儒者之刃，不在鞘中，在舌上；不在纸上，在童蒙未凿之心上。”苏录伫立良久，直至日影西斜，才缓步穿过午门。门外，两辆骡车早已候着。一辆载着简单行囊与医箱，另一辆覆着油布，隐约可见箱笼轮廓——那是他向皇资委预支的五百枚正德银元样品，用作沿途赈济、收买乡勇、犒赏向导。银元尚未流通，却已先担起平乱之责。他踏上车辕，忽见车板缝隙里，嵌着半截干枯的桂枝——不知是哪位匠人悄悄塞进去的。桂者，贵也；枝者，持也。贵持于手，寓意不言而喻。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声响。苏录掀开车帘，回望紫宸宫方向。暮色渐浓，宫阙轮廓模糊，唯有太和殿脊兽在残阳下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他知道，此去蜀中，不会有人夹道相迎。迎接他的，将是刀丛、火海、饿殍、谎言，以及那些被逼到绝境后，眼睛里燃着幽绿鬼火的人。但他也清楚，自己袖中那本《蜀中山川险隘图说》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是谢和建临行前塞给他的。笺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大人勿忧粮道。臣已密嘱潼川商帮‘永丰号’，以贩盐为名，暗运糙米十万石，藏于广元东山十八洞。洞口伪装坟茔，每穴设守墓老叟二人，实为死士。凭此符验，可启洞。”苏录将素笺按在掌心，闭目片刻。风从车帘缝隙钻入，带着初春泥土微腥的气息。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诏狱里，牢头送来的那碗油醋面。面上卧着一枚溏心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太阳。那时他狼吞虎咽，只觉得活了过来。此刻他坐在颠簸的骡车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柳芽，忽然懂了——所谓“活过来”，不是吃饱饭那么简单。是有人记得你饿过，有人愿意为你藏一洞米，有人把三十年心血手抄成册递到你手上，有人在你最狼狈时仍唤你一声“大人”。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并非铸于宝源局，而是一颗颗未冷的心，在暗夜中彼此映照，终于聚成星火。骡车驶过玉河桥，桥下流水淙淙。苏录放下车帘，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仔细擦净手指——那是母亲留下的，帕角绣着一朵褪色的栀子花。他将帕子叠好，放入贴身衣袋，然后取出朱笔，在随身携带的《四川舆地图》上，于保宁府南江县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圆。圆圈中央，他写下两个小字：“周文谟”。笔锋沉稳，墨色淋漓，不带丝毫犹豫。车轮滚滚，向西，向西，向那片烽烟弥漫的巴山蜀水深处而去。暮色四合时，车队已行出二十里。前方驿亭灯火初上，苏录命停车歇息。他独自步入亭中，向驿卒讨来一碗热水，将随身携带的几枚正德银元投入水中。银元沉底，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油花——那是模具新铸时残留的桐油与蜂蜡混合物。他凝视片刻，忽然伸手入水，捞起一枚银元，就着昏黄油灯细细端详。币面“正德元宝”四字棱角锐利如新刃，背面双柱图案纹丝不乱，边缘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他拇指摩挲过币沿，触感光滑而冷硬，毫无浇铸钱币常见的毛刺与气孔。这才是真正的“钱”。不是铜臭熏天的权柄象征，而是可量、可称、可验、可信之物。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蓝廷瑞要焚毁贡院，为何周文谟偏要在明伦堂废墟教《论语》——因为当一种秩序崩塌时，最可怕的不是刀兵，而是标准的消亡。没有统一的度量衡，没有公认的货币，没有可依循的律法，人便只能退回丛林，用牙齿和爪子争夺生存。而他此去，不仅要平叛，更要重铸这崩塌的标准。银元沉在碗底，像一枚小小的锚。苏录将银元放回钱袋，转身走出驿亭。夜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远处，秦岭山脉的轮廓在星穹下静默如铁。他抬脚，迈入黑暗，靴底踩碎一地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