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阁老书房中，杨廷和依然陷入长考。李东阳的段位比杨廷和还是要高那么一点点，把他算得透透的，让杨廷和不得不重新调整对詹事府的认知。而且李东阳还考虑到了杨廷和个人的立场……官僚机构扩大化，...北镇抚司诏狱外，天色已近黄昏，铅灰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苏录踏出朱漆大门时，风里裹着一股子铁锈与陈年霉味混杂的气息，他抬袖掩了掩鼻，却未停步。身后宋大乙率十余名锦衣卫列队相随，刀鞘轻磕石阶，一声声闷响如叩钟，在寂静的街巷里撞出回音。马车早已候在门侧。刘大夏坐在车辕上，双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豆沙酥，指尖沾着糖霜，见苏录出来，慌忙跳下地来，把点心往怀里一塞，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前襟，又捋了捋花白胡须，才躬身行礼：“下官……呃，学生……叩谢大人不弃之恩。”苏录只略颔首，目光扫过他袖口磨出毛边的补丁、鞋尖沾着的干泥，以及那双布满裂口却洗得发白的皂靴——这双靴子，去年冬至朝会时，他还见过刘大夏穿着它站在文华殿丹陛之下，向弘治帝进呈《广东盐政疏》，那时靴面油亮，腰杆笔挺，眼神如刃。“刘宫保不必多礼。”苏录声音平缓，却无半分温度，“你既知罪，便该明白，朝廷要的不是一句‘知错’，而是实打实的补救。”刘大夏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是是是……学生明白。学生这就动身南下，先赴嘉兴，再查项氏老宅地窖、祠堂夹墙、藏书楼暗格，凡能藏图之处，掘地三尺，也定将海图原样奉还！若……若真寻不着，学生即刻启程广州，亲赴黄埔港、虎门汛、伶仃洋，请当地渔户、舟师、番商引路，重绘水程，补全针路簿，三个月内必呈御前！”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几乎咬舌，末了竟单膝跪地，以手击胸，砰然有声：“学生不敢求赦，只求一赎！”苏录静静看着他，良久未言。风卷起他玄色锦袍一角，露出内衬绣着的银线云纹——那是今岁新颁的赐服，非三品以上不得用。他忽而开口：“刘公可还记得，成化十八年，你在广东按察使任上，曾为一桩海难冤案翻案？”刘大夏一怔，茫然抬头：“这……学生记不大清了。”“记不清？”苏录弯腰，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册页，轻轻抖开——墨迹微淡，却是手抄本《成化十八年广东海事勘验录》，末尾赫然盖着一枚朱红钤印：刘大夏印。“当年一艘泉州商船遇飓风漂至雷州半岛，船主被诬勾结倭寇，斩首示众。你亲赴雷州，查验沉船残骸、比对潮信时辰、询问幸存水手，最终查明是琼州守备为贪没货资，伪造假证。你当众撕毁原判文书，杖责守备，释放船主家属，还拨款修缮灯塔三座，立碑警示后人‘观星辨位，勿枉人命’。”苏录指尖点了点那方朱印，“这印，是你亲手盖的。”刘大夏嘴唇翕动，眼眶骤然发热：“是……是这事。学生……学生当时只觉天理昭昭，不可欺瞒。”“可你烧海图时，可想过那些靠海图活命的船工、水手、商旅？”苏录声音陡然转冷，“永乐年间郑和宝船七下西洋，每航一次，皆由福建、广东、浙江三省千余匠人依图造船，万艘渔船循图避礁，闽粤沿海百万渔民赖此图识潮汐、定归期、护家小。你一句‘绝了皇上念想’，便把万千人命、百年海脉，尽数付之一炬？”刘大夏浑身一颤，脸色灰败如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你不是不懂海，你是不敢懂。”苏录缓缓收起册页，“你怕懂了海，就破了文官们‘重陆轻海’的金科玉律；你怕懂了海，就动摇了士大夫‘以农为本’的道统根基；你更怕懂了海，就照见自己骨子里的怯懦——连一张图都不敢正视的人，何谈治世？”刘大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抵在青砖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令呜咽出口。几缕鲜血顺着他下巴滴落，在砖缝间洇开暗红小点。苏录不再看他，转身登车。车帘垂落前，只丢下一句：“明日辰时，吏部衙门领凭。赈济广西灾民的差事，你亲自去办。米粮运抵梧州前，我要看到每一石糙米的火漆封印、每一艘漕船的押运名册、每一处仓廪的出入账簿——少一分，你自请褫职；错一笔，你自缚枷锁，跪于梧州府衙门前三日。”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刘大夏仍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抽去脊梁的泥塑。暮色渐浓，北风卷起他散乱的白发，也卷走最后一丝倔强。马车驶入西长安街，两旁槐树枯枝嶙峋，影子斜斜投在粉墙上，如鬼爪伸展。苏录闭目倚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袋——那里藏着半片焦黑纸角，是昨夜密探从兵部旧档库房夹墙缝隙里抠出的，边缘尚存“宝船”二字残墨，背面隐约可见墨线勾勒的岛屿轮廓。他睁开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此刻吏部尚书廨内，张彩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长随悄然入内，俯身耳语几句。张彩眉峰一跳，搁下笔，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窗外，一株老梅正绽着零星白蕊，在寒风中簌簌轻颤。“传话给东厂提督谷大用——”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盯紧嘉兴项家，尤其项忠嫡孙项烶，此人三年前纳了一房小妾，原是广州十三行林家女，林家祖上曾为郑和船队供过龙骨木料。再查项烶书房，找一本《天竺志略》，书页夹层若有异物，即刻飞鸽报我。”长随应声退下。张彩重又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一份《荐举贤能疏》空白处添了一行小楷：“吴廷举，通海务、晓夷情、有胆魄、堪大用。拟授福建市舶提举司提举，专理番货抽分、商船稽验、海防巡检诸务。”墨迹未干，他忽而冷笑一声，自语道：“苏录啊苏录，你既要借海图立威，又要借吴廷举开禁试水，还要拿刘大夏当靶子祭旗……好一手三箭齐发。可你忘了，海图若真在项家，项烶为何三年不挪窝？他守的，怕不只是图纸，还有永乐朝那支消失在印度洋深处的‘振武营’水师余部——当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返航途中，这支精锐舰队奉密旨折向西南，至今音讯全无。”他吹干墨迹，将奏疏压在镇纸下，起身推开侧门。门外廊下，一名青衫少年正垂手而立，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伯虎来了？”张彩语气竟带三分暖意。唐伯虎躬身：“学生奉王大人之命，前来听候差遣。”“好。”张彩解下腰间鱼符，递过去，“持此符，即刻出京，赴嘉兴。不必惊动地方，暗查项烶近半年所有往来信件、账册、船引。另有一事——项烶书房西侧，有株百年紫藤，根部石缝里，埋着一只铁匣。匣中若是一枚铜铃，铃舌内铸有‘永乐十七年造’六字，便取回来。”唐伯虎双手接过鱼符，指节微微发白：“学生领命。”“且慢。”张彩忽又叫住他，目光如锥，“若见项烶焚毁旧档，不必阻拦。若见他深夜独坐紫藤下吹笛……你只管记下笛声曲调。”唐伯虎眸光一闪，垂首应道：“是。”待少年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张彩踱回案前，从博古架暗格取出一方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铃，大小不一，铃舌皆已锈蚀，唯有一枚尚泛幽光。他指尖抚过铃身刻痕，喃喃道：“当年郑和船上，共铸九十九枚‘引航铃’，分系九十九艘宝船桅顶。七下西洋，归来者七十二。余二十七……去了哪儿？”窗外，寒鸦掠过枯枝，嘶鸣刺耳。同一时刻，国子监棂星门外，刘大夏正踮脚张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朱红门柱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忽见一袭青衫自门内缓步而出，腰间玉佩轻响，正是唐伯虎。“伯虎兄！”刘大夏忙迎上去，搓着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犬子托我带话，说请您过府一叙……呃，是王大人邀您，对，王大人！”唐伯虎目光扫过他袖口糖渍、鞋面泥点，又落回他眼中，忽然一笑：“刘大人可知，当年郑和船队最年轻的火长，今年正好八十六？”刘大夏一愣：“这……学生不知。”“他在广州城外搭了个草棚，靠给人修补罗盘、校准星图度日。”唐伯虎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左耳聋了，右耳却灵得很，能听出三十里外帆船吃水深浅。王大人让我问您——若要重绘海图，您敢不敢，去听一听，一个聋了左耳的老火长，右耳里听见的，究竟是风声，还是海哭？”刘大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晚风拂过他花白鬓角，竟似带着咸腥气。唐伯虎已拱手告辞，青衫身影融入渐浓夜色。刘大夏仍呆立不动，直到守门吏役催促关门，他才猛然回神，踉跄追出几步，对着空荡街巷嘶声道：“我……我去！明日一早，我就去广州！”声音在风中飘散，无人应答。而此时，苏录的马车已停在吏部门前。他掀帘下车，正见张彩立于台阶之上，负手含笑。两人目光相接，皆未言语。暮色四合，檐角风铎轻鸣，叮——叮——叮——那声音悠长，仿佛穿越六十年光阴，自宝船劈开的万顷碧波间，逆流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