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朱寿闻言神情一紧。“之前的平衡是在基本安稳的局面下达成的，如今天下大乱，民变四起，宦官集团没本事平乱的，只能重新让位给文官。所以文官集团重新崛起的趋势难以遏制，也不能遏制……”苏录...汴京西角门的风，刮得人眼涩。天刚擦亮，青石板上还浮着一层薄霜，檐角铁马叮当轻响，像谁在叩门。赵琰裹着件半旧不新的鸦青直裰，袖口磨得泛白，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没佩玉，也没挂鱼袋——他如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兼提举铸币局事，品阶虽只正五品，却因天子特旨“可带剑入宫”“遇事直奏不须通禀”，朝中私下早称一声“赵侍读”，又有人谑称“赵钱监”。可他自己出门，从不坐轿，也不乘马，只牵一匹枣红骟马，缓步而行。马背上搭着个灰布包袱，里头三本书：《考工记》抄本、《梦溪笔谈》残卷、还有他自己手录的《汴京铜锡匠作十例》——纸页边角卷了毛，墨迹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他今日去的是铸币局新设的“精铸所”。这地方不在官署大院里，而在汴河东岸一处废弃的织锦坊旧址上。拆了三堵墙，砌了两道火墙，又引了三条暗渠——一条引汴河水降温，一条接城外排污沟，一条专走熔渣。苏录拨了五百贯修缮银，赵琰却只用了三百二十贯，余下一百八十贯，全换成了三十六副新打的錾刀、十二架改良水力鼓风机、还有八百斤上等松脂——松脂烧得稳，熔铜时不易起泡。他到时，天光才透出鱼肚白。门口守着两个匠官，一个姓陈，五十出头，鬓角已霜，左耳缺了小半，是早年铸钟时铜水迸溅烫的；另一个姓周，三十不到，脸黑得像锅底，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铜绿。二人见他来，没跪，也没唱喏，只把手里半截烟杆往腰后一别，抱拳躬身：“赵大人来了。”赵琰回了一揖，动作极平，不卑不亢，却比寻常官礼多停了半息——那是给手艺人的敬意。“陈师傅，周师傅，早。”“早。”陈匠官嗓音沙哑，“炉子昨儿夜里试过了，温控准，火候匀。今儿头炉，按您画的图，铸‘祥瑞通宝’样钱。”赵琰点头，随他们进院。院内无廊柱，敞阔如厅。正中一座八尺高的双层坩埚炉，炉壁用耐火泥与碎瓷片掺和夯成，外裹铁箍，炉口覆着厚铁盖，只留一线缝隙，正袅袅吐着青白烟气。旁边三排长案，案上摆满陶范、砂模、量具、校准规尺，连抹布都是统一浆洗过的细麻布，叠得方正，边角齐整。赵琰没急着看炉，先走到东首第三张案前，弯腰拾起一枚刚脱模的铜钱坯子。钱坯尚带余温，边缘微毛，但字口清晰——“祥瑞通宝”四字，篆中带隶意，笔画圆润而不软，转折处略有顿挫，是赵琰亲手设计的“新体钱文”。他拇指轻轻摩过“瑞”字右下那一点，那里本该是顿笔收锋，可此刻却略显拖沓，似有滞涩。他抬眼问：“范模压得紧么？”周匠官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个小铜尺，贴着钱坯比划：“压得够，七分力。可昨儿试的那批范土，含砂太细，湿了之后黏性过强，脱模时拉扯，字口就糊了。”“范土？”赵琰皱眉，“不是按配比，三份河沙、两份细陶粉、一份熟石灰，加桐油调和？”“是按这个，”陈匠官咳了一声，从案下拎出个陶瓮，掀开盖，舀出一勺土来，“可您瞧——这河沙，是城西新开的采沙场送来的。细是细了，可没淘净，混着泥浆渣子，晒干了还结块。”赵琰接过陶勺，捻起一撮土，在指间揉搓。果然，有细粒黏着指尖，稍一用力便化成腻粉。他静了片刻，忽然转身，快步走到西角一架蒙着油布的物事前，掀开布。底下是一台木制器械，形如卧虎，腹中藏轮，尾部拖着条长杆，杆端连着个黄铜圆盘。盘面刻着十二等分刻度，盘心嵌一颗小钢珠。“这是……”周匠官凑近，眯眼，“您说的‘筛分机’？”“嗯。”赵琰解开腰间革带，蹲下身，一手扶机架，一手扳动长杆。咔嗒、咔嗒……机腹内齿轮咬合，黄铜盘缓缓转动，钢珠随之滑动，每过一刻度，便轻轻敲击盘沿一下，发出清越声响。“这声音，是定频？”陈匠官耳朵一竖。“对。每分钟七十二响，对应七十二转。快了则土过细，慢了则粗粒难除。”赵琰松开长杆，盘子兀自嗡鸣着转了三圈才停，“范土筛分，不能靠眼，得靠声、靠震、靠数。我试了十七次，七十二转最稳。”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日头炉，暂不铸钱。先筛土。筛三遍，取中段二分之一。陈师傅，您带六个老匠，按我标好的刻度调筛网间隙；周师傅，您带八个徒弟，专管晾晒、测湿、拌油。今日若筛不出合格范土，炉不开火。”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只各自点头，转身就走。赵琰没跟去，独自站在炉前，望着那一线青烟。烟很淡，却极直，笔直向上，没一丝歪斜。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翰林时，恩师谢秉钧曾指着御花园里一株歪脖子松对他讲：“琰儿，做官如种树。根扎得深，枝才敢横。可若一味求直，反易折。你看这松，主干歪斜，偏生旁枝虬劲，结出的松果，比那些笔挺的，反倒更沉、更饱。”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直，不是硬；谦，不是屈；敬，不是低；权，不是刃。是炉火纯青时那一丝不颤的青烟，是千锤百炼后那一毫未偏的尺度，是众人皆呼“赵钱监”时，他仍记得自己名字里那个“琰”字——玉之光也，温润而锐，不灼人，却照彻幽微。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不是匠人，是官靴踏在青砖上的脆响。赵琰抬眼，只见三个人跨进门来。为首者身着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面色白净，眉宇间一股清贵气，正是户部右侍郎、兼领市舶司事的柳承砚。他身后跟着两名从吏，一人捧匣，一人执簿。柳承砚一见赵琰，便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赵侍读果然勤勉，天光未明便在此督工。本官奉圣谕，来查铸币局二月账目。”赵琰不迎不拒，只拱手：“柳侍郎安。账目在东厢第三柜，蓝皮封册，共七本，已按月归档。”“哦？”柳承砚负手踱近几步，目光扫过炉口、案台、筛分机，最后落在赵琰身上，语气轻飘，“听说赵侍读近日改了规矩，匠人不必跪拜，反要官家向其揖礼？又听说，铸币局薪俸涨了三成，匠官月俸竟至八十余两？比之某些七品县令，还高出两倍有余。赵侍读，你可知，户部去年拨给铸币局的经费，不过一千二百贯？你这一月，单是薪俸支出，便近三百贯，占去预算四分之一。这账，怕是不好平吧？”赵琰垂眸，看着自己鞋尖沾的一点灰。“柳侍郎说得是。”他声音平缓，无波无澜，“薪俸确涨了。因年前腊月，铸币局匠人夜铸‘新政试铸钱’，连熬十九日，三人呕血，两人昏厥，一人手指被碾断。臣奏请天子，准予增薪抚恤。圣谕已下，敕书在枢密院存档，柳侍郎若需查证，可随时调阅。”柳承砚笑容微滞。赵琰又道：“至于揖礼——臣非揖匠人，乃揖其手。陈匠官左手残，不便作揖，故臣以礼还礼；周匠官幼子患肺疾，久咳不止，晨起必咳血，他每日寅时便来局中，只为多挣三文药钱。臣见他袖口补丁叠着补丁，却将新发的棉袍让给徒弟穿，遂一揖，揖其心。”他抬眼，直视柳承砚：“柳侍郎，您府上管家，月俸几何？”柳承砚一怔：“……四十贯。”“四十贯，合银四十二两。”赵琰淡淡道，“陈匠官薪俸八十三两，周匠官七十六两。可陈匠官家中，养着瘫痪老母、失聪幼弟、三个学徒；周匠官每月寄回襄州老家十五两，供胞弟读书应试。柳侍郎，您府上管家，可曾为家人，日日寅时起身，披星戴月？”柳承砚喉头一动，未语。赵琰转身，指向炉侧墙上挂着的一幅绢画——画上无山无水，只有一双手：一只布满老茧、裂口渗血，正捏着一枚铜钱；另一只白净修长，指尖沾墨，正于纸上勾勒钱文轮廓。画角题四字：**手心同重**。“铸币局不铸虚钱。”赵琰声音渐沉，“铸的，是信用。信用从何来？不在账册数字，不在银钱成色，而在人心信与不信。若匠人信这钱真能买米买盐，百姓才肯收；若百姓信这钱真能缴税纳粮，朝廷才敢发。柳侍郎，您查账，查的是银钱进出；臣督工，督的是人心冷暖。账可平，心若寒，千炉万钱，终是废铜。”话音落，院内一片寂静。唯有那炉口青烟，依旧笔直。柳承砚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忽而长长吁了口气，竟也对着画中那双手，深深一揖。“赵侍读，本官受教了。”他直起身，神色已全然不同，“账目，本官不查了。但有件事，须得当面告知——昨日，江南东路转运使密报，广德军一带，私铸‘祥瑞通宝’已逾三万枚。钱文酷似，唯‘瑞’字末笔，多一钩。纹路浅三分，铜色偏青，含铅过量。已查封两处私窑，捕获匠人十一人。刑部拟判流三千里，籍没家产。”赵琰瞳孔微缩。广德军……离汴京八百里，属江南东路，与两浙路交界，水网密布，山岭纵横，历来是私铸重灾区。可此次，仿得如此之像，连“瑞”字钩笔都刻意模仿，绝非寻常流民所为。他沉吟片刻：“人呢？”“押在京兆府狱中，尚未过堂。”“臣请亲审。”柳承砚摇头：“不可。天子有旨，凡涉铸币大案，刑部主审，御史台监审，翰林院不得介入。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押解途中，有匠人坠马重伤，现躺医馆，神志不清。另有一人，昨夜狱中‘自缢’，尸首已验，确系缢死。可绳结手法，是广德军一带猎户惯用的活扣——非自缚，乃他缚。”赵琰眉峰骤聚。活扣……他抬头，望向院角那棵老槐。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却于枯桠尽头，爆出一点嫩芽，青得刺眼。“柳侍郎，”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广德军私窑所用范土，可曾取样？”“取了。在刑部库房。”“烦请柳侍郎，允臣调阅三日。臣不带人，不取物，只观土样，记纹理。”柳承砚凝视他片刻，终于颔首：“可。但须有户部主事同往，且不得离库房半步。”“谢侍郎。”柳承砚欲走，忽又驻足：“赵侍读，你为何执意查土？”赵琰没答，只走到筛分机前，重新扳动长杆。咔嗒、咔嗒……黄铜盘再次转动，钢珠敲击盘沿，清越如磬。“因为土不会说谎。”他望着那匀速旋转的圆盘，声音很静，“人会骗，账会假，火会掩，可土里的砂粒大小、黏性高低、含泥多少……它认得出谁是真匠，谁是赝手。柳侍郎，您查账，查的是银钱；臣查土，查的是根基。根基若松，再好的钱文，也是浮沙铸塔。”柳承砚默然良久，终未再言，只朝他略一抱拳，转身离去。脚步声远去，院中复归寂静。赵琰解下腰间革带，将直裰下摆掖进裤腰，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那是初学铸范时，被滚烫铜水溅到的印记。他走到筛分机旁，亲自舀起一勺范土，倒进漏斗。钢珠敲击声，一下，又一下。笃、笃、笃……如更漏，如心跳，如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周匠官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碗热姜汤。“赵大人，喝一口？”赵琰接过碗，没喝，只让热气扑在脸上。雾气氤氲中，他望着炉口那线青烟，忽然道：“周师傅，你家乡襄州，山里有种石头，叫‘云母石’，对么？”周匠官一愣：“是……您怎么知道？”“我看过《襄州地志》。”赵琰吹了吹汤面，“云母石层层相叠，薄如蝉翼，却韧如牛筋。匠人采石，不用凿，只用醋浇，等它自己酥开。你爹，就是靠这个手艺，养活一大家子？”周匠官眼眶一热，喉头哽住，只重重点头。“那你知道，云母石最怕什么？”“……怕潮。”“错。”赵琰仰头，将姜汤一饮而尽，碗底磕在唇边，发出清响，“最怕的，是有人往石缝里，灌进滚烫的铜汁。”他放下碗，走向炉前，伸手，隔着三寸距离，感受那扑面而来的热浪。“铜汁一进，云母即裂，表面看不出来，可一遇冷，整块就崩。周师傅，咱们这炉火，烧的是铜，可真正要炼的……是人心。”周匠官怔在原地，手中空碗忘了放下。赵琰没再说话，只静静立着，看那青烟升腾，直入苍茫晨色。此时，东天破晓，金光泼洒，将整座精铸所染成暖色。檐角铁马叮当再响，一声，两声，三声……仿佛应和着筛分机的节奏，又似叩问着某段尚未落笔的章程。而就在汴河下游十里外，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泊岸。船舱掀开一道窄缝，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探出，将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泥土，轻轻放在岸边青石上。泥土色泽微青，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白霜——那是广德军山阴处，百年不化的冻土。风过，纸角微扬，隐约可见一角朱砂小印：**祥瑞通宝·样**。船无声离岸，融进晨雾。赵琰不知。但他知道，今日筛出的第一批范土，必将送往刑部库房。他也知道，那碗姜汤里，周匠官悄悄多放了三片老姜——驱寒，更驱晦。他更知道，自己袖中，始终揣着一张薄薄的桑皮纸。纸上无字，只有一枚拓印的钱文，正是“祥瑞通宝”，可那“瑞”字末笔，赫然多出一道钩——与广德军私铸钱，分毫不差。这张纸，是他半月前，命心腹匠人，假托采买，潜入广德军山坳深处，从一处废弃窑址残壁上拓下的。当时，壁上还有一行炭笔小字，被他用指甲小心刮下，藏于纸背：**“真火不燃伪金，真匠不铸虚名。”**他一直没说。因为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账册之上，不在刑狱之中，甚至不在汴京。而在每一粒砂的粗细之间，在每一滴铜的温度之内，在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深处——那里，埋着一个王朝的呼吸，与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