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饺子出来，众人又随燕三进了当做住宿区的配殿。殿里头用土坯砖砌起了长长的大通铺，所有被褥都整齐铺在床上。一些老人家坐在炕沿上，正一边唠嗑一边搓麻。“房间里倒是不冷。”朱寿哈口气道。...赵佑樘坐在紫宸殿东暖阁的蟠龙金柱下，手边青玉镇纸压着半幅未题款的《寒江独钓图》，墨迹将干未干，在初春微寒的晨光里泛出幽蓝的光泽。窗外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一声，又一声，像极了去年冬至那夜，他跪在奉先殿外青砖上听闻父皇驾崩时，更漏滴落的声音。他没动，只是盯着画中一叶孤舟，舟上老翁垂竿而下，线入寒江，却不见鱼饵——这画是谢玄卿昨儿傍晚送来的，卷轴展开时还带着松烟墨与旧宣纸的微潮气息。谢玄卿只说：“殿下若觉冷，不妨看看这画。钓者不为鱼，为静。”静？赵佑樘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抚过镇纸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裂痕是三年前他第一次私自出宫，混在贡院外卖馉饳的老妪摊前，听举子们议论“新科状元谢玄卿年仅二十有三，已通六经、精律令、善刑名”，回来后失手打翻御案上的青玉镇纸留下的。当时太监总管陈福跪了半个时辰，额头血都渗进金砖缝里，他却只说了一句：“起来吧，朕不是要你命，是要你记住——有些事，比磕头流血更难忍。”如今，他记得。可谢玄卿也记得。三日前，大理寺少卿刘敬之呈上一份密折，状告工部侍郎周维垣勾结漕运总督府，私改淮安段运河闸口图纸，致去岁秋汛决堤七处，淹田十六万顷，流民逾三万。折子末尾朱批赫然：“查实即办，毋纵。”赵佑樘提笔批了“准”，墨未干，谢玄卿便来了。不是递牌子，不是候传，是直接从东华门步行至紫宸殿，官袍未换，腰间佩刀未解，连靴底沾着的半寸湿泥都没擦。他站在丹陛之下，仰头望来，目光沉静如古井：“殿下既允彻查，臣请亲赴淮安。”“你去？”赵佑樘搁下笔，声音很轻，“你可知周维垣是太后表兄？”谢玄卿颔首：“臣知。”“你可知漕运总督李怀远，是先帝潜邸旧人，曾为你父亲牵过马缰？”“臣知。”“你可知此去若查出实据，周氏一门二十七口，或尽数流放岭南？”谢玄卿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乌木鞘长刀，双手捧过头顶，刀鞘朝上，刀柄朝下，行的是军中拜将礼：“臣亦知，若查不出实据，淮安十四县百姓，今春必饿殍载道。臣非为杀周氏而来，乃为活淮民而往。”赵佑樘没接刀。他只问：“谢卿，你信天理昭昭？”谢玄卿垂眸，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臣不信天理。臣信卷宗、信账册、信证人口供、信尸检验状。天理若真在，何须臣等跋涉千里，蘸着血写供词？”那一瞬，赵佑樘忽然想起自己十岁时，在上书房背《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先生用戒尺敲他手心，说“故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他那时疼得眼眶发酸，却硬咬着牙没哭。如今他贵为储君，执掌东宫已有六年，可心志之苦，竟比幼时更甚百倍——苦在明知有人作恶，却要掂量太后鬓边白发几缕；苦在眼看饥民易子而食，却得顾虑朝堂上七位阁老中有三人出自周氏门生；苦在谢玄卿这样的人，明明手握铁证如刃，却仍要叩首请旨，等他一句“准”。准。他终是准了。可谢玄卿刚出京城十里，户部便报：淮安仓粮账目，自去岁九月起，连续三月“存粮盈余”达八十三万石，远超定额。而同一时期，淮安府赈灾拨款记录显示，该地共领银十二万两，购粮折合不过二十七万石。八十三万石对二十七万石。多出来的五十六万石粮食，去了哪里？赵佑樘连夜召户部侍郎高炳文入宫。高炳文五十出头，须发花白，进来时腿肚子微微打颤，却把腰杆挺得笔直。他掏出一叠黄绫包封的账本，双手呈上：“殿下明鉴，此系淮安仓近半年出入明细，臣逐页核对，皆有仓大使、巡检、押运使三方画押，印信俱全。”赵佑樘翻开第一页，朱砂批注鲜红刺目：“九月十七日，收漕粮四万二千石，存仓。”旁边小楷备注：“内含陈粮三万石，霉变者二千三百石，筛除后实存三万七千七百石。”他手指一顿。霉变陈粮？淮安地处江淮腹地，气候温润，新漕粮十月方抵仓，九月何来陈粮？且霉变者需另置偏仓，曝晒、熏蒸、剔除，流程繁琐，绝非仓大使一人可擅断。“高卿，”赵佑樘合上账本，声音不疾不徐，“九月十七日，淮安仓收的是哪一船漕粮？”高炳文额角沁出细汗：“回殿下……是‘永济号’，由扬州盐运司调拨，押运使姓王，名德昌。”“王德昌。”赵佑樘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此人原是周维垣门下清客，写得一手好行书，尤擅临摹户部旧档笔迹。”高炳文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殿下！臣……臣实不知！”“你当然不知。”赵佑樘站起身，踱至窗前。远处承天门楼影朦胧，晨雾未散，像一层灰白裹尸布，轻轻覆在整座皇城之上。“你只需知道，明日辰时，谢玄卿将抵达淮安府衙。而你，高炳文，须在申时前，将这本账册的原件、副本、誊抄底稿，连同王德昌近三年所有经手文书，一并封存，由东厂缇骑护送，直送淮安。”高炳文伏地不起，肩膀剧烈颤抖：“殿下……这……这可是要……”“要什么？”赵佑樘转过身，目光如刃，“要你活命，还是要你殉职？高卿，你女儿今年十五，尚未许人，前日刚随太后去大相国寺进香，求的是‘良缘早缔’——这话，是你托陈福转告朕的，对么？”高炳文浑身一僵，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臣……臣叩谢殿下恩典。”赵佑樘没再看他。他回到案前，重新铺开那幅《寒江独钓图》，提笔蘸墨，在画右空白处缓缓写下四个字：“钓者不饵。”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与此同时，淮安城西三十里，泗水渡口。谢玄卿勒住缰绳，身后三十余名锦衣卫校尉齐齐驻马。渡口芦苇枯黄，江风卷着腥气扑面而来，一艘乌篷船泊在浅滩，船头立着个穿褐色短褐的汉子，正用竹篙搅动浑浊江水，似在捞什么。谢玄卿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截枯枝，咔嚓声惊起两只白鹭。那汉子闻声回头，脸上纵横着几道旧疤，左眼蒙着黑布，右手小指缺了一截。他看清谢玄卿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的“敕造锦衣卫指挥使司”八字，喉结滚动了一下，忽将竹篙往泥里一插，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小人陈三，原是淮安仓火夫，去岁九月十七日夜，亲眼见王德昌带人烧毁三间偏仓，火光映亮半条泗水——烧的不是粮，是账。”谢玄卿没说话，只朝身后一扬手。一名校尉上前，递来个油纸包。谢玄卿接过，蹲下身，将纸包打开——里面是三个热腾腾的素馅包子，还冒着白气。“吃吧。”他说，“吃完，带路。”陈三盯着包子，眼圈突然红了。他没伸手，反而从怀里摸出个褪色的粗布荷包，抖开，里面是一小撮发黑的米粒，混着灰土：“大人，这是……九月十七那晚，我从偏仓门槛缝里抠出来的。米是陈的，芯子发绿，一捏就碎，但……底下垫着的稻草，是新的。新草裹旧米，仓里粮，早空了。”谢玄卿接过荷包，指尖捻起一粒黑米，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类似腐烂莲藕的甜腥气。他神色未变，只将荷包收进袖中，站起身：“偏仓在哪？”“西门外，乱葬岗后头，三间青砖房，屋顶塌了半边。”陈三抹了把脸，“可大人……去不得。”“为何？”“因为……”陈三压低声音，嘴唇发白，“那地方，现在归周家义庄管。周侍郎的胞弟，周维岳，每月初一十五，都去那儿……点卯。”谢玄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不怕我骗你？”陈三咧嘴一笑，缺了小指的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怕。可小人更怕——怕明年开春，我婆娘抱着娃，在泗水边捞水草根的时候，娃问我：‘爹，天上咋有那么多星星？’我答不上来……只能哄她说，那是饿死的人，魂儿飞上去，变成光了。”谢玄卿怔住。风掠过江面，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身旁校尉：“刀留下。你们在此守着。”“大人！”校尉急道。“我说，刀留下。”谢玄卿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楔入青石，“我以锦衣卫指挥使身份下令——若我一个时辰未归，即刻封锁周家义庄，凡出入者，无论主仆，皆扣押。若遇抵抗……格杀勿论。”校尉咬牙接刀，抱拳：“喏！”谢玄卿转身，迈步走向渡口。陈三愣了愣，忙跟上：“大人，您不带人？”“带。”谢玄卿头也不回，“带这个。”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面“开元通宝”，背面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无数次。陈三瞳孔骤缩：“这……这是……”“是你去年冬至，在奉先殿外，塞给我那枚。”谢玄卿脚步未停，“你说，这钱是拿饿殍身上搜出来的，最后一文，买了半块观音土。我没花它。一直留着。”陈三猛地顿住，双膝一软，重重跪进江边淤泥里，额头抵着冰冷泥水，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谢玄卿没回头。他走上乌篷船，船身微晃，芦苇丛哗啦作响。船夫是个佝偻老汉，见他上来，只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摇橹时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泗水弯，弯泗水，水底埋着旧骨头……骨头缝里长麦穗，麦穗熟了没人收……”歌声飘散在风里，像一缕游魂。船行至江心，谢玄卿忽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拆开，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只有八个字，墨迹新鲜，似刚写就：【仓底有密道，通周府地窖。慎入。】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小印——印文是“玄机”。谢玄卿盯着那枚印，久久未动。玄机……是谢家祖传的暗记。百年来，只用于最危急的族内密信。上一次启用，是在嘉靖三十九年，他祖父谢廷璋为查盐引舞弊，单骑入扬州，最终死于“意外坠马”，尸身运回时，怀里紧攥着半张染血的盐引存根。他慢慢将素笺凑近唇边，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有人在他出发前，在密函里加了毒。不是要杀他。是要他知道——有人比他更早一步，踏入了这张网。而那人，认得谢家暗记。谢玄卿将素笺撕成碎片，撒入江中。纸屑瞬间被浊浪吞没，连涟漪都未曾激起。船靠岸时，天已近午。他沿着一条荒草蔓生的小径向西而行。野狗在远处吠叫，枯枝断裂声此起彼伏。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芜坟地，墓碑歪斜，杂草没膝。再往北，三间塌了半边屋顶的青砖房隐在枯槐之后，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谢玄卿在门前站定。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推门而入。屋内空旷，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唯独中央一块方圆三尺的地面异常干净，露出底下青砖本色。砖缝里嵌着几粒同样发黑的米粒——与陈三荷包里的一模一样。谢玄卿俯身，指尖拂过青砖表面。触感微凉，砖面平滑，毫无异样。他直起身，环顾四周。东墙有扇破窗，西墙挂着半截朽烂的麻绳，北墙则钉着三枚锈蚀的铁钉，呈品字形排列。他走到北墙下，伸手，按住中间那枚铁钉。稍一用力。咔哒。一声轻响，脚下青砖应声下陷三寸。谢玄卿迅速后退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有刀，此刻却空空如也。青砖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陈年霉味与淡淡血腥气的风，从底下涌了上来。洞口边缘，刻着两个小字：“玄机”。谢玄卿闭了闭眼。然后，他解开官袍第一颗盘扣，将腰带松开半寸，确保行动无碍；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三寸长的柳叶薄刃，反握在手；最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断砖，朝洞内掷去。断砖坠落，无声无息。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足足十息之后，下方才传来极其轻微的“噗”一声，像是砸进了厚厚的腐叶堆里。谢玄卿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下坠不过三丈，脚底触到松软之物。他顺势翻滚卸力，柳叶刃始终横在胸前。借着洞口透下的微光，他看清自己落在一堆干枯的芦苇秆上，四周是粗糙的夯土壁，壁上每隔三步，便凿有一个凹槽，槽内残留着凝固发黑的油脂——是灯盏。他摸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火苗跳跃着，照亮前方一条狭窄甬道。甬道尽头，一扇厚重的榆木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烛光。谢玄卿起身，缓步向前。离门还有七步时，他忽然停住。低头。自己靴底，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泥。那泥质细腻，泛着诡异的油光，与泗水边的淤泥截然不同。他蹲下身，用柳叶刃刮下一小块，凑近鼻端。没有血腥，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新焙龙井的清香。谢玄卿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云腴土”。产自江南湖州，专供御用茶山，因土质特殊，所产茶叶自带清冽甘香。民间严禁私采，违者斩立决。可这土，怎会出现在淮安地底密道里？他慢慢直起身，掌心已沁出薄汗。就在他准备推门的刹那——身后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皮革摩擦青砖的窸窣声。像有人，赤足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谢玄卿没有回头。他仍看着那扇门，右手柳叶刃悄然翻转，刃尖朝下，隐入袖中。脚步声停了。距他后颈，约莫七步。与他距门的距离，分毫不差。空气凝滞如胶。谢玄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周维岳，你点的不是卯，是命。”门内，烛火猛地一跳。门外，七步之遥的黑暗里，响起一声悠长叹息。“谢大人果然……比传说中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