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砰砰乓乓烟花声响起，压住了刘公公的公鸭嗓，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啥了。气得他拍着桌子道：“别放了，这儿谈正事儿呢！”“别放了，别放了！”他妹夫赶紧出去，叫停了门外带着孩子嘭嘭放花的刘二汉。...赵琰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像敲在青砖地上的一串雨点。窗外天色灰白，将明未明，檐角悬着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掀动案头一叠尚未装订的《汴京新报》样刊，纸页翻飞如受惊的白鸽。他没去按住。身后屏风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阿沅踮着脚挪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小炉，炉中炭火微红，煨着半壶新煎的陈年普洱。她把炉子搁在案侧矮几上，又取了两只素瓷盏，一盏先奉给赵琰，一盏自己捧着，蹲坐在他左手边的蒲团上，下巴搁在膝头，眼睛却盯着他搁在纸堆上的右手——那手背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蜿蜒而下，自腕骨没入袖中，像是某年冬夜被冻裂的槐枝，又被春水悄然弥合。“老爷昨儿夜里，又没睡。”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散了那点炭火气。赵琰端盏啜了一口，苦香在舌根化开，微涩之后回甘绵长。他没应声，只把目光落在最新一期《新报》头版右下角——那里印着一行蝇头小楷：“本刊编务由汴京府学廪生赵琰执掌，凡刊载文字，悉出本人手订，不假刀笔吏之手。”底下还印着一枚朱砂小印：赵琰之印。这印是他亲手刻的，用的是南康军送来的紫檀边角料，刻刀钝了三把，废稿堆满半只竹簏。印成那日，他独自在书房磨了半个时辰墨，提笔蘸饱，往雪白宣纸上盖下第一方——印泥鲜红如血，字迹端正如初生之竹，可就在印痕将干未干之际，一滴墨汁自笔尖坠落，“啪”地砸在“琰”字左旁，洇开一团浓黑，像块不祥的胎记。他当时没擦，也没重印，就那么晾着。后来印工来取样，他随手将那张纸夹进《汴京坊巷考》的扉页里，再没拿出来。可今晨，这张纸却静静躺在他案头，墨迹已干透，黑斑凝固如铁锈。“阿沅。”他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哑，“你记得去年腊月廿三，我在府学藏书楼抄《建隆刑统》补遗，抄到申时末，你说我袖口沾了墨，让我换件衣裳。”阿沅眨了眨眼，点头：“记得。您换了件灰鼠皮镶边的直裰，袖口绣了竹节纹，还是我一针一线……”“不是那件。”赵琰打断她，目光仍停在那团墨斑上，“是前一件。洗过三回，袖口还渗着蓝墨的那件。”阿沅怔住，慢慢放下茶盏：“……那件？早烧了。您说沾了霉气，怕染了书。”赵琰终于抬眼，望向她：“霉气？”他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卡在那儿，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笑：“嗯，是霉气。”话音刚落，院门外忽响起急促的叩门声，三短一长，节奏分明。阿沅立刻起身，快步去开门。门开处，不是平日送信的府学杂役，而是个穿青布直裰、腰挎短剑的年轻汉子，额角沁汗，左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痂未干。他一眼看见赵琰，单膝点地，抱拳垂首：“赵先生！东华门外……出事了！”赵琰搁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起来说话。”那汉子起身，喘了口气，语速极快：“今晨寅时三刻，有七八个穿皂隶服色的人，持开封府勘合文书，闯进《新报》活字坊，说查抄违禁印版。坊主林老丈拦不住，被推搡倒地，肋骨断了一根。他们砸了两台雕版机，泼了半缸桐油，正要点火——”“被谁拦下了？”赵琰问，声音很稳。“是……是李二爷。”汉子顿了顿，嘴唇绷紧，“李守拙李大人，带着二十名弓手，持枢密院‘火急勘合’赶到。人没抓，东西没封，只让那几个皂隶立了‘擅闯民坊、毁损官产’的认罪书，押回开封府听候发落。”赵琰点点头，踱至窗边，推开扇页。晨风扑面，带着汴河解冻后特有的湿冷腥气。远处东华门方向，一缕青烟笔直升起，细而直，像一根被风拗弯的银针。“李守拙……”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三年前他初入府学任训导时，用小刀刻下的“止”字。如今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模糊，只剩一个歪斜的“止”框，框里空荡荡的。阿沅默默递来外袍。赵琰披上，系带时指尖触到内袋硬物——是昨夜临睡前，他悄悄塞进去的一枚铜钱。正面“熙宁元宝”，背面光素无文。这钱是他七岁时，父亲赵秉义带他逛大相国寺，在卖糖人的老翁摊前摸出来的。老翁笑着塞给他，说“小郎君手上有福气，摸得出压祟钱”。后来父亲病殁，家道中落，这枚钱便一直随身，直到前日整理旧箱，在父亲留下的《周易参同契》残卷夹层里，又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熙宁元宝”，背面却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四个蝇头小字：“癸未冬至”。癸未年，正是父亲病逝那年冬至。赵琰没告诉阿沅。他把钱重新揣好，转身出门。街市尚未全醒，但东华门一带已围满人。青石板路上泼洒着半凝的桐油，泛着暗沉的光，混着几片撕碎的纸屑——是《新报》昨日刚印好的《汴京米价周录》，墨迹被踩得模糊不清。活字坊的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文心雕龙”四字匾额斜斜挂着，左下角绳子断了，匾身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声。坊内，林老丈躺在一张门板上，面色灰白，胸前裹着浸血的白布。见赵琰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被李守拙按住肩膀。李守拙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柄鲨鱼皮鞘的短剑，剑柄上嵌着半枚残缺的青铜蝉纹。他三十出头，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眼下方有颗褐色小痣，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讥诮。此刻他正用一块素绢慢条斯理擦着手，仿佛刚收拾完什么腌臜物。“赵兄来得巧。”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再迟半刻，这坊子就得改名叫‘焦尾坊’了。”赵琰没接话，径直走到林老丈身边，俯身查看他胸口包扎。纱布下渗出血丝，但呼吸尚匀，脉搏也稳。他松了口气，直起身，目光扫过坊内——两台黄杨木雕版机散了架，齿轮滚落一地；桐油泼在半成品的活字匣上，字模浮在油面，像一群溺水的蚂蚁；最里间库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角靛蓝布帛，是昨日刚运来的高丽贡纸。“李大人。”赵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坊嘈杂，“开封府何以认定《新报》印版违禁？可有明文？”李守拙擦完手，把素绢扔进墙角火盆。火苗腾地窜高，瞬间吞没那抹素白。“明文？”他嗤笑一声，踱到赵琰身侧，压低声音，“赵兄真要听明文？那我便念给你听——《大宋刑统·杂律》第十七条：‘诸造妖书妖言者，绞。’”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琰侧脸：“昨夜三更，御史台弹章已递进宫中。奏曰：《汴京新报》所载《市舶司榷货新议》，引述泉州商人私语，称‘朝廷若减舶税三成，则番商必增十倍’，此语动摇国本，惑乱人心，形同妖言。”赵琰静默片刻，忽然问：“弹章署名者，可是刘中丞？”李守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玩味：“赵兄果然明白人。刘中丞今晨卯时已在崇政殿面圣，据闻陛下……未置可否。”未置可否，便是悬而未决。悬着的刀，比落下的刀更瘆人。赵琰转过身，走向库房。李守拙没拦，只负手而立，目光追着他背影。阿沅想跟上去，被李守拙一个眼神止住。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漏下窄窄一束光，尘埃在光柱中浮游。赵琰径直走向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樟木箱，掀开箱盖。箱中并非纸张，而是一叠叠用油纸 carefully 包裹的竹简——是他这三年来，悄悄抄录的《皇祐市舶条法》《元丰市舶令》《宣和市舶考》等十余种已佚或残缺的市舶旧档，有些是从故纸堆里扒出来的虫蛀残卷，有些是托海商辗转抄来的海外孤本，更多则是他凭着记忆，在灯下逐字默写的。他抽出最上面一卷，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黄。展开，是《元丰市舶令》第五条：“……蕃商入港，验其舟籍、货单、关防印信。货值百贯以上者，许于市舶司专设‘番货市’交易，免征市例钱；百贯以下者，依常例抽解……”赵琰指尖抚过“免征市例钱”五字，力道渐重，竹简表面竟微微凹陷下去。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呼：“王相公来了！”赵琰霍然抬头。李守拙已疾步迎出，廊下传来沉稳脚步声，袍角拂过青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王珪，当朝参知政事，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古松般肃毅。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其中一人捧着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绫缎。王珪没进坊，只站在门槛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琰身上。那目光不怒自威，却无半分苛责，倒像审视一件久寻不得的旧器。“赵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口谕。”赵琰立刻跪倒，额头触地。“朕览《汴京新报》所载《市舶榷货议》，虽辞有偏激，然所陈利弊，颇中肯綮。着即停刊一月，尔可闭门思过，将所论之策，详加考订，附以史实典章，成册呈览。若确有裨益，朕当亲览。”王珪说完，略一颔首，内侍上前，将紫檀匣递向赵琰。匣中非金非玉，只是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淋漓，是皇帝亲笔所书四字：“实事求是”。赵琰双手接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王珪转身欲走，忽又驻足，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活字匣，停在一枚浮于桐油之上的铅字上——那字是“市”。“赵琰。”他声音缓了些，“市者，交易之所也。古之市，有垣有门，有监有令。今之市，舟楫万里，货通四海。你既言‘市’，便该知道——”他顿了顿，袖袍微扬，指向窗外汴河方向：“真正的市，不在坊墙之内，而在风涛之上。”言毕，拂袖而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王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李守拙倚在门框上，把玩着那柄鲨鱼皮鞘短剑，目光在赵琰与那卷素绢之间来回逡巡，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赵琰缓缓起身，将素绢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林老丈。他蹲下，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青玉环佩——那是母亲遗物，玉质温润，雕着双鹤衔芝纹。他轻轻放进林老丈手中：“林伯，这玉养人，您收着。”林老丈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赵琰站起身，环视满目疮痍的活字坊，目光最终落在那扇晃动的匾额上。他走过去，伸手扶正“文心雕龙”四字匾，又从地上拾起半截断绳，重新系牢。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不是在挂一块匾，而是在钉一枚楔子，楔进这摇摇欲坠的天地之间。阿沅这时才敢进来，默默递上一方干净帕子。赵琰接过来，擦了擦手，却没擦汗，而是低头，仔仔细细擦拭那枚刚从怀中取出的“熙宁元宝”。铜钱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青光，背面“癸未冬至”四字，被擦得纤毫毕现。他把钱攥紧，掌心沁出薄汗。午后，赵琰独自去了相国寺。没进大雄宝殿，径直拐进后院藏经楼。守楼的老僧见是他，只合十一笑，递来一把黄铜钥匙。藏经楼顶层，积尘厚寸，蛛网纵横。赵琰推开最里间那扇朽坏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呻吟。屋内空荡，唯有一张布满虫蛀的楠木长案，案上积满灰，灰上，静静躺着一本册子——封面无字，只用麻线粗粗装订，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如枯叶。他拂去灰尘，翻开第一页。没有序言，没有题跋，只有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一桩桩早已湮没的旧事：“熙宁七年，泉州商人林振远，携象牙百斤、乳香三百斤入港，市舶司抽解过重，林氏倾家赔补，其子投海……”“元祐三年，广州番商哈桑，以波斯玻璃器百件易蜀锦，市舶司判其‘器非本朝所产，难辨真伪’，拒入籍，哈桑郁郁而终……”“绍圣二年，明州海船主郑和，献《海图辑要》三卷，言‘东海航路，当避舟山黑潮，取定海—普陀—嵊泗一线，可省程三日’，市舶司以‘荒诞不经’驳回，郑和焚图自沉……”字字如刀，刻在泛黄的纸页上，也刻在赵琰心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墨迹新鲜，显然是今晨所写：“癸未冬至，赵琰记：父病笃，召余至榻前，持《市舶旧档》残卷，指‘抽解之弊’数条，谓‘国之蠹，非贪官，乃惰政。政惰则法滞，法滞则民困，民困则市死’。言讫，掷卷于地，咳血盈盂。余拾卷，血渍染纸，至今未褪。”赵琰的手指停在那团早已干涸发褐的血渍上，久久不动。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琉璃瓦檐，翅尖挑破斜阳，留下一道细长的金线。他合上册子，抱在胸前，走下藏经楼。暮色渐浓，相国寺的钟声悠悠响起，一声，又一声，撞在汴京高耸的城墙之上，震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归途经过州桥夜市，人声鼎沸，灯火如昼。卖馉饳的、吹糖人的、耍傀儡的，各色声响汇成一片喧腾的海。赵琰却觉得耳边异常寂静，唯有那钟声在颅内回荡，一声，又一声。他在一处卖蜜饯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胖妇人，正用麦秆穿起一串琥珀色的梅子，见他驻足，笑着招呼：“郎君尝尝？今年新晒的乌梅，酸甜正好。”赵琰摇头，目光却落在她摊前一只粗陶碗里——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几片薄薄的梅肉，倒影里，晃动着州桥的轮廓，还有他自己模糊的面容。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带他来此，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父亲指着桥下流水，问他：“琰儿，你看这水，是向东流，还是向西流？”他答：“向东。”父亲摇头：“错。水无定向。它遇山则绕，逢壑则坠，触石则溅，临渊则聚。所谓流向，不过是人站在岸上，替它定的名字。”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却更觉悲凉。赵琰掏出那枚“熙宁元宝”，轻轻投入碗中。铜钱沉底，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水面晃动，州桥的倒影碎成无数片，又慢慢聚拢。他凝视着水中自己的脸，那张脸在晃动的水波里，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与父亲临终前那张枯槁却灼灼生光的脸，缓缓重叠。阿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默默递来一盏热茶。赵琰接过，没喝，只让热气熏着指尖。“阿沅。”他忽然说，“明日一早，备车。去陈留。”“陈留？”阿沅一愣，“老爷，那不是……”“是我父亲当年教书的地方。”赵琰望着碗中倒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是他写下那本《市舶旧档》最后一笔的地方。”他端起茶盏，将滚烫的茶水，缓缓倾入那只盛着铜钱与梅肉的粗陶碗中。水声哗然，热气蒸腾，水面剧烈晃动，倒影彻底破碎。赵琰凝视着那团混沌的漩涡，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知道，停刊一月，从来不是结束。而是一柄刀，终于磨到了刃口见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