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四周不仅有锦衣卫专人值守，门口更立着詹事府制式的保密铁牌，上书‘机密要务，擅入者斩’八个醒目大字，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窥探。自铸币局筹备之日起，詹事府调查局便按最高标准开始进行保密工作。...腊月廿三，小年刚过，汴京城里雪粒子夹着北风扑在青砖墙上，簌簌作响。朱雀门外，御街两侧酒旗半卷，蒸笼掀开一道缝，白雾裹着豆沙甜香撞进行人衣领。赵愭裹着玄色绒面斗篷，袖口磨得泛出暗青底子，脚上那双麂皮云头履沾了泥，却没换——昨儿刚从铸币局回来，靴底还嵌着铜屑，他嫌新鞋硌脚，索性穿旧的。他步子不疾不徐，身后只跟了个青衫小厮唤作砚松，拎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三枚新铸的“熙宁通宝·景祐样”，是李匠官亲手挑的，铜色沉郁，钱文端肃，边缘光洁如刀削。赵愭没往怀里揣，就搁在袖袋里，走几步便指尖一捻，听那清越微响。拐进潘楼东巷时，迎面撞见一队抬棺人。棺木未髹漆，松木原色泛灰，四角钉着铁箍，抬杠上结着褪色麻绳。最前头那汉子额角沁汗，粗布袄子肘部磨得透亮，正朝同伴啐一口：“……死得悄没声儿，连口薄棺都是工部拨的！说是‘因公殉职’，可谁见过殉职的匠人连抚恤银都压在户部文书里拖了仨月？”赵愭脚步顿住。砚松欲上前呵斥，被他抬手止住。他往前踱了两步，立在檐下避雪，目光扫过棺盖缝隙——那里插着半截烧剩的纸钱，灰烬未冷，风一掀，飘出几粒黑星子。“哪位匠官？”他问。抬棺汉子一怔，上下打量他：斗篷是好料，可没绣补子；腰间悬着一枚素面玉珏，却无官印绶带；说话口音是汴京腔，可调子不硬，也不带官腔惯有的拖腔。“您……不是工部的人？”“不是。”赵愭道，“但认得李匠官、王匠官。”汉子眼一亮，又黯下去：“李匠官？李老哥今早还在局里盯新炉温控图呢……死的是刘铁柱，锻模司的，上月二十八，熔炉塌了半边，他抢着把淬火槽的闸门拉下来，自己卡在梁木底下，拖出来时……”汉子喉头一滚，“……脊骨断了三节，血沫子直往外涌，人还攥着扳手，攥得指节发白。”赵愭静了片刻，解下斗篷递过去：“裹严实些。再替我问一句——他家里几口人？”汉子迟疑接过，抖开斗篷，发现内衬缝着细密针脚，是极密的缠枝莲纹，针尖藏得极巧，不刮手。“……婆娘瘫了五年，俩娃，大的十二，小的才四岁，昨儿刚把最后半袋粟米煮成糊糊。”赵愭颔首，转身对砚松道：“回局里，取三十两银子，另备一石糙米、两匹粗布、半斤红糖。银子分三份：十两给遗孀，十两存入开封府义仓名下，记刘铁柱之子刘大郎名，待其十六岁支取；十两交开封府工房，注明‘代补刘铁柱三年应得匠俸及抚恤欠额’。”砚松应声要走，赵愭又道：“慢。再去西市陈记药铺，照单抓药——黄芪三两、当归二两、鹿角胶一两、杜仲炭四钱，另加两副小儿健脾膏。药包外写‘刘家小儿用’，莫提我名。”汉子呆立当场，雪粒落在睫毛上也不眨。忽地双膝一软，就要跪。赵愭伸手托住他胳膊，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钳：“匠官不是奴婢，不必跪。你替刘铁柱抬棺，已是敬重。”话音未落，巷口一阵急促蹄声。两骑自北而来，皂隶服色，肩头落雪未化，马鞭梢滴着水。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幞头歪斜，袍角沾泥，一眼瞧见赵愭，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趋近，深深一揖：“赵大人！卑职工部虞部司主事周维，奉侍郎钧命，请您即刻赴尚书省会议——铸币局新制‘景祐样’钱范三十七道，户部质疑铜耗逾限，恐有私铸之弊，已请太府寺、少府监同审，侍郎亲坐堂上，就等您到了开议。”赵愭没应声，只将袖中一枚景祐样钱取出，在掌心掂了掂，铜凉而沉。“周主事，”他声音平缓，“刘铁柱的工籍簿子，现在谁手里？”周维一怔：“这……卑职只管传令，工籍归虞部司文书房……”“去取来。”赵愭打断他，“连同他近三年所有考绩、薪俸发放签押、伤病报备文书，一并带来。半个时辰后，我在铸币局西厢等你。”周维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抱拳退下。赵愭目送他翻身上马，才对抬棺汉子道：“烦请引路，去刘家。”汉子抹了把脸，哽咽点头。刘家在金水河畔破瓦棚里，三间矮屋，东墙塌了半截，用竹篾和破席子勉强拦着。灶膛冷透，锅底结着厚厚一层灰垢，唯有一只豁口陶碗盛着半碗稀粥，浮着几星菜叶。四岁的小娃蜷在炕角，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袄，脸颊深陷，手指甲缝乌黑，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把怀里一只缺腿木马攥得更紧。十二岁的刘大郎正在院中劈柴，斧头钝，砍在冻硬的榆木上，震得虎口裂出血丝。他见有人进来，斧头拄地，肩膀绷得笔直，像根拉满的弓。赵愭没说话，蹲下身，从砚松手中接过药包，轻轻放在灶台上。又取出那包糙米，倒进空瓮，舀水淘洗。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刘大郎盯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忽然开口：“我爹说，匠人手上沾铜锈，是荣耀。可他们……”他喉结动了动，“他们说我爹是‘失职致祸’，扣了最后一月工钱。”赵愭直起身，擦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不是官家常用的云雁纹，而是手绣的葵花纹，针脚细密，花心处缀着一粒微小的铜珠，是他自己熔了碎铜片，亲手敲打镶上的。他将帕子展开，覆在刘大郎流血的手上，按住。“你爹没失职。”赵愭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土里，“他拉闸门时，熔炉压力已超警界线三成七，若不泄压，整座锻模司将塌为齑粉。他救的不是一槽淬火液，是六十三个活人。”刘大郎眼眶骤然发烫，死死咬住下唇，血珠渗出来。“明日辰时，你带这方帕子，去铸币局找李匠官。”赵愭从砚松手中取过那三枚景祐样钱，挑出一枚，用帕子包好，塞进刘大郎手心，“告诉他，刘铁柱的儿子，要学锻模。”刘大郎猛地抬头，瞳孔颤动。“不收束脩。”赵愭道，“第一年，你替李匠官理图纸、磨錾子、记火候；第二年，你站在他身后，看他调炉温；第三年，你执锤。若三年后你愿考匠籍，本官亲自为你具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缺腿木马：“你爹打的？”刘大郎点头，声音嘶哑：“他说……等我娶媳妇，就给我打一副铜镜框。”赵愭弯腰，拾起地上一根断柴，折成三截，又从袖中摸出随身小刀——刀鞘是牛角，刀刃不过三寸，却寒光凛凛。他左手持柴，右手运刀，削、刮、旋、刻，动作快得只余残影。不到半盏茶工夫，一段焦黑木头竟成了只新木马，四腿齐整，鬃毛纹理清晰，背上还浅浅刻了两个字：大郎。他将木马放进刘大郎掌心，与铜钱并置。“拿着。”走出棚屋时，雪停了。天光刺破云层，泼在金水河上，碎银似的晃。赵愭没回铸币局，径直去了太庙西侧的工部匠籍司。此处向来冷清，门楣漆皮剥落，廊下积雪无人清扫。值房里两个老吏围炉烤火，见他进来，惊得打翻茶盏。赵愭也不怪，只从砚松手中接过一摞文书——正是周维方才气喘吁吁送来的刘铁柱全部案卷，连同他亲笔誊录的《熙宁铸币工规》第十七条补注：“凡匠官临危护炉、保器、全人者，其功等同军功斩首一级，抚恤倍增，子嗣入匠学免试，三代免徭役。”老吏战战兢兢捧出匠籍册，赵愭执笔，在刘铁柱名下重重添了三行朱砂：【刘铁柱，锻模司八品匠师，景祐元年腊月廿八，殉于熔炉坍塌，护全锻模司六十三人。】【追授‘忠毅匠师’衔，赐紫檀牌位一座，入工部忠义祠。】【子刘大郎，准予破格录入铸币局匠学，由李匠官亲授，薪俸从本官俸禄中支取，每月二两五钱。】朱砂未干，赵愭搁笔，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数名皂隶簇拥着个锦袍男子闯进来，那人面色青白，腰悬鱼袋，正是户部郎中杨琰。他一眼看见案上朱砂未干的匠籍册，再瞥见赵愭腰间那枚素面玉珏——没有官印，却雕着九叠篆“赵”字，底下压着半枚模糊铜钱纹。杨琰瞳孔一缩，竟忘了施礼，指着册子颤声道：“赵大人！您……您这是越权！匠籍升黜，须经工部、户部、少府监三司会勘，岂能一人朱批？！”赵愭抬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杨郎中，你可知刘铁柱殉职那日，户部批复的‘熔炉安全改造款’，尚在户部库房压着，封条都没拆？”杨琰语塞。“你可知他三年前报上的‘液压闸门改良图’，被驳回三次，理由是‘冗费’？”“你可知他每月薪俸八两七钱，其中两钱要‘捐’给户部‘铸务协理费’？”赵愭每问一句，杨琰额头便沁出一层细汗。他想辩，却见赵愭已翻开《工部则例》，指尖点在某行：“则例第七章第五节明载：‘凡匠官临危护器、保人、全产者，工部主官可即决勋阶、抚恤、荫补，事毕补呈三司备案’。本官今日所为，非越权，是履责。”他合上书，声音陡然转冷：“倒是杨郎中，前日户部奏疏称‘景祐样钱铜耗较旧制增一成二分’，可曾亲自验过钱范？还是只凭账房先生一句‘入库耗损率偏高’，便断言铸币局私铸？”杨琰后退半步，嘴唇发白：“这……卑职……”“那三十七道钱范，”赵愭道，“本官昨夜已令李匠官逐道重校。其中十九道，因铜液流速与范腔冷却梯度不匹配，导致铜耗虚高；另八道，范壁厚薄不均，需返工；余下十道，确系耗损合理，但——”他顿了顿，“这十道钱范所铸之钱，恰好是本月户部采买‘京仓修缮砖石’所付货款。杨郎中若不信，不妨派人查查砖石商账本——他们收到的钱，可全是景祐样。”杨琰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赵愭不再看他，只对砚松道：“取纸笔来。”砚松铺开素笺，研墨。赵愭提笔，运腕如风，顷刻写就一折：《请严核铸务耗损、整饬匠官抚恤事》奏曰：臣观今岁铸币诸弊，不在匠拙，而在法弛。匠官刘铁柱以身殉炉，反被诬失职；李、王二匠官苦研新范三年，户部屡驳其费；而砖石商贩以旧钱充新钱，反得优价……此非铸币之病，乃稽查之弊也。臣请：一、设铸务监察司，专司钱范校验、铜耗核算、匠官考绩，直隶尚书省；二、匠官抚恤银，改由工部专库预支，三日到账，逾期户部主官罚俸；三、凡举报私铸、虚耗、克扣匠俸者，查实则赏银五十两，匿名亦准；四、景祐样钱范三百二十道，即日起分批交付监察司验校，三月内颁定《铸币耗损核定则例》……墨迹未干，赵愭掷笔，对目瞪口呆的老吏道：“即刻誊录三份，一份送尚书省，一份送少府监，一份……”他目光扫过杨琰惨白的脸，“送户部。”杨琰嘴唇翕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赵愭拂袖而出。回到铸币局时，已是申时。西厢房里，李匠官与王匠官早已候着，二人鬓角染霜，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袖口沾着洗不净的铜绿。见赵愭进门，李匠官放下手中放大镜，缓缓起身，王匠官则默默推来一张胡床——那是赵愭惯坐的位置，椅面蒙着鹿皮，底下垫着三寸厚的软缎。“大人，”李匠官声音沙哑，“刘铁柱的事，我们知道了。”赵愭没坐，只走到窗边。窗外雪光映着新铸的铜钱堆，一枚枚叠得整整齐齐，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青金色。“李匠官，”他忽然问，“你当年为何弃了国子监的举子籍，进了铸坊？”李匠官一怔，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那年……我阿爹在洛口仓修粮仓榫卯，被压在塌梁底下。工部说他是‘失察致祸’，夺了匠籍，不许入葬匠人坟山。我跪在工部衙门前三天，他们只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依则例，匠官失职，不得荫子’。”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我烧了那张纸，拎着凿子进了洛阳铸坊。他们说我不配碰铜，我就日夜磨錾子，磨到指头没了肉，只剩骨头包着皮……后来，我造出了第一台水力锻锤。工部来验，问我想要什么赏，我说——把阿爹的匠籍，还回来。”屋里静得能听见铜钱堆里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王匠官忽然开口：“我比李兄晚十年。那时节，匠官子弟不准科举。我儿子文章写得好，县试头名，府试也过了，临到院试，主考官把我叫去，指着朱砂圈的‘匠籍’二字说：‘你家三代锻铁，手上有铜腥气，熏坏了文庙圣贤气。’我儿子当晚就把书箱烧了，第二天，扛着铁砧进了开封铸坊。”赵愭久久未语。良久，他转身，从砚松手中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西厢墙壁上——那面原本空白的砖墙上，提笔写下四个大字：**铜骨铮铮**墨迹淋漓，力透砖缝。“自今日起，”赵愭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铸币局所有匠官，每月初一，须至西厢，看这四字一刻钟。不念诗书，不颂圣德，只看这四字。”李匠官眼眶红了。王匠官慢慢解下腰间一块旧皮围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划痕——那是三十年来，他亲手调试过的每一台模具留下的印记。他将围裙展开，平铺在胡床案上，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钱背铸着“王”字小篆，是他早年亲手所铸的第一枚样钱。赵愭看着那枚钱，忽然一笑：“王匠官，听说你孙子今年六岁？”王匠官点头。“明日，让他来局里。”赵愭道，“不学锻打，先学辨铜。我教他认十八种铜料，看焰色，听敲音，掂分量——这本事，比背《论语》有用。”王匠官怔住，老泪终于滚落。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照穿过窗棂，正正照在那“铮铮”二字上，铜骨二字，仿佛活了过来，铮然欲鸣。翌日清晨，赵愭没穿官袍，只着一袭靛青直裰，束着同色腰带，腰间悬着那枚素面玉珏。他站在铸币局大门外，看着刘大郎牵着弟弟的手，一步步走来。男孩把那方葵花铜珠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在胸口，仰头望着门匾上“铸币局”三个鎏金大字，久久没有眨眼。赵愭迎上去，没说话，只伸出手。刘大郎迟疑片刻，将弟弟的小手，轻轻放进赵愭掌心。那只手冰凉，瘦骨伶仃，却稳稳地，没有挣脱。风过御街，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朱雀门巍峨的城楼，掠过潘楼酒旗翻飞的边角，掠过金水河结着薄冰的水面，最终，停在铸币局西厢那堵新墨未干的砖墙上。铜骨铮铮。四个字，在晨光里，灼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