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整个流程，苏录再次不吝溢美之词，狠狠夸奖了两人一番。两位大匠也谦虚地请大人提出宝贵意见。苏录便道：“硬挑毛病的话，我觉得效率还是低了点儿，一人一锤，耗时费力，一日也打不了太多吧？...赵珫站在汴京宣德门下，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楼飞檐，檐角悬着的铜铃在二月料峭的风里一声不响——不是风停了，是铃舌被冻住了。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指腹却还留着墨痕，像是刚放下笔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的书童阿砚背着个半旧不新的竹箧，里面装着三本手抄《孟子章句》，两卷自订《春秋微义辑要》，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胡麻饼，用油纸仔细包着，边角微微渗出淡黄的油渍。城门洞里人声低哑，守卒呵气成霜，铜甲上结着薄霜，刀柄缠着的黑布早已褪成灰褐。赵珫递上验引，守卒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他：“赵珫？崇宁三年解元？”声音干涩，像枯枝刮过石板。“正是。”赵珫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是长年伏案又不忘晨起习弓的筋骨。守卒忽然嗤笑一声，把验引扔回来：“解元？去年殿试落第的解元，也配走这宣德门正道？”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胖的内侍忽地从门洞阴影里踱出来，腰间银鱼袋晃得刺眼，手里捏着一柄象牙柄拂尘，尖声尖气道：“哟，这不是咱们汴京城里最会写‘臣闻’二字的赵大才子么？听说你那篇《论天命与人事疏》呈进御前，官家看了三遍，朱批一句‘辞锐而意浮’，可有这事？”赵珫神色不动，只将验引接稳，指尖在粗糙的竹纸边缘轻轻一按，留下半个浅浅指印：“内侍大人记差了。那疏末尾，臣另附小楷一行：‘若天命不可测，则人事不可废；若人事可尽，则天命或可待。’官家朱批在此句旁画了圈，圈外添了‘待’字。”内侍一怔，拂尘柄顿在半空。赵珫却不再看他，径直迈步穿门而入。青布鞋底踩过青砖缝隙里凝结的冰碴，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阿砚赶紧跟上，竹箧磕在膝弯，发出闷响。汴京的二月，冷得清醒。朱雀大街两侧酒旗半卷，茶肆檐下悬着冰棱，长短不一，最长的一根垂至人眉，映着灰白天空。赵珫走得不快，却一步未停。他记得七年前初入汴京，也是这般冷，那时肩上扛着半袋糙米、一捆新劈的松柴，脚上草鞋被雪水浸透，趾甲冻得发紫，却在国子监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只为听里头讲《尚书·洪范》——讲到“皇极”二字时，老博士咳嗽着说：“极者，中也。天下之理，中则正，正则久。”赵珫当时蹲在墙根，把这句话刻在随身带的枣木尺上，如今那尺还卧在他书匣底层，裂纹蜿蜒如河。今日不同。他腰间无玉，袖中无银，但怀中揣着一份烫金朱砂印的文书——不是告身，不是敕牒，是一张由枢密院签发、加盖右仆射印鉴的“观政帖”。观政，即于政事堂附属各房见习实务，为期三月，无俸无品，唯有一间西角门旁的耳房，一张榆木案，一支秃毫，和每日卯时必至、申时方归的规矩。政事堂西角门比宣德门矮了三尺，门楣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木。门吏是个独眼老军，见赵珫来了，眼皮都不抬，只用缺了两指的左手往里一指：“赵解元？东厢第三间，炭盆在窗下，自己添。今儿户房催《元祐以来田赋增减总册》补遗，你若能理清熙宁九年至元符三年之间开封府十二县荒熟田数出入之因，晚饭前送至王参政案头——他昨儿咳血，今儿若再见错字，怕是要把砚台砸你头上。”赵珫应了声“是”，推门进去。屋内果然冷。窗纸破了两处，用旧历书糊着，墨字朝外，依稀可见“大吉”“宜嫁娶”。炭盆里余烬微红，青烟细如游丝。他放下竹箧，先取炭钳拨开浮灰，又从箧底摸出个小布包，抖出几块核桃大小的黑炭——不是寻常粗炭，是他在陈留老家后山亲自挖的硬煤，烧时无烟，耐燃。阿砚手脚麻利，已将案上积尘拭净，又用温水化开一小块松烟墨，研得墨色沉郁如夜。赵珫坐定，摊开一册泛黄册页，封皮上题《开封府田土实录·元祐七年勘》，纸页脆硬，翻动时簌簌掉屑。他右手执笔，左手食指拇指捻着一页边角，指腹摩挲纸面，似在辨认某种暗纹。忽然，他停住，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坠下，在“祥符县”三字旁洇开一朵小小的乌云。阿砚正捧茶进来，见状轻声问：“公子？”“祥符县……”赵珫声音很轻，“去年秋报，该县新垦荒田三千二百亩，载入《嘉泰田赋增额表》，列为‘实增’。可这册子里，同一年份，同一块地，却记为‘复熟’。”阿砚凑近看，只见那页边角，一行蝇头小楷几乎被虫蛀蚀尽，只剩半截：“……原系元丰五年溃堤所淹，淤厚三尺，民弃之。至元祐六年春，邻县引汴水灌淤田，土性转沙，始可犁。”赵珫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糊窗的旧历书一角。窗外，政事堂主院青瓦连绵，檐角铜铃终于被风撞响，叮——一声，短促，清越，竟不似金属之声，倒像玉磬。他盯着那铃，忽然想起幼时在乡塾，先生教《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当时他举手问：“若天地失和，礼崩乐坏，当如何？”先生没答，只将一块温润的青玉塞进他手心，说：“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人持玉而行，纵天地倾颓，掌中温存不灭。”那玉他早丢了，但掌心那点温存，却越活越分明。午后申时，赵珫抱着一摞册子出了西角门。独眼门吏破天荒抬了抬眼皮：“王参政没砸砚台？”“王参政说，‘此子眼毒，心静，手稳。明日巳时，来中书检校司，看《崇宁盐法改议稿》。’”门吏哼了一声，从案底摸出个油纸包扔过来：“拿着。王参政让给的。说是你昨日递上去的《田赋出入考异表》，他拿去垫了药碗底——碗热，药不凉。”赵珫打开，是四块蜜渍梅子，糖霜厚厚一层，咬下去酸甜沁齿。他没回耳房，转身拐进政事堂后巷。巷子窄，仅容两人侧身，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墙头枯草在风里摇。走了约莫百步，他在一扇斑驳的黑漆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不疾不徐，节奏如更鼓。门开了一线，露出半张脸——左颊一道斜疤，从眉骨划至下颌，疤痕鲜红，像新愈的伤口，可那眼睛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烧。“赵兄。”那人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你迟了半盏茶。”“路上遇见一只瘸腿的狸猫，蹲在户部司墙根舔爪子，看得入神。”赵珫侧身进门，阿砚忙跟上，顺手带拢门扉。院内极小，三丈见方，中央一株老槐，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如龟甲。树下摆着两张胡床，一张铺着狼皮褥子，一张只蒙着粗麻。狼皮褥子上坐着个玄衣男子，身形清癯，手持一卷《孙子兵法》，书页边角卷曲，显是常翻。他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只将手中书翻过一页，纸页哗啦轻响。“顾兄。”赵珫拱手。玄衣男子这才抬眼。面容清俊，眉如墨裁，鼻梁高挺，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眼尾微扬，瞳色极深，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肺腑。他放下书，指尖在书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八字上缓缓一划，忽而一笑：“赵兄今日观政，可曾见到‘彼’？”赵珫解下腰间竹筒，倒出三枚铜钱，平摊掌心：“见了。一枚‘彼’在户房账册虫蛀处，一枚‘彼’在王参政药碗垫纸的折痕里，最后一枚……”他顿了顿，将铜钱一枚枚按回竹筒，“在顾兄袖口第三颗纽扣的暗线里——线色稍深，针脚略密，是新缝。”玄衣男子——顾砚卿——眸光倏然一凝，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窄院里撞出回响，惊起槐枝上一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天。“好！好一个‘彼在袖口’！”他起身，亲自提起院角陶瓮，舀出一瓢清水，倒入粗陶碗中，又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滴入三滴琥珀色液体。水色渐变，竟浮起缕缕淡青雾气，散出清冽松香。“尝尝。陈年松脂蒸馏，加半钱冬凌草汁。提神醒脑，专治……”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赵珫眼下淡淡的青影，“熬出来的病。”赵珫接过碗，一饮而尽。喉头微辣，继而一股凉意从舌尖直贯顶门，眼前霎时清明如洗，连院中槐树皴裂的纹路都纤毫毕现。顾砚卿重新坐下，屈指叩了叩胡床扶手：“昨夜三更，东厂缇骑围了祥符县衙。”赵珫持碗的手纹丝不动：“为何？”“查去年秋粮入库账目。”顾砚卿嘴角噙着一丝冷意，“查到一半，县令暴毙，死前吐黑血，指甲发青。仵作不敢验，说像中了‘牵机’——可牵机是宫中秘药，民间难觅。”赵珫沉默片刻，忽然问：“顾兄可知，元祐七年，祥符县曾设过一处‘惠民药局’？”顾砚卿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半年后便裁撤了。理由是‘冗费无益’。”“药局虽撤，药库未焚。”赵珫声音低沉下去，“我方才在户房旧档里翻见，当年药局采买的药材清单末尾，有一行小注：‘松脂膏三百斤，分储于县仓三号、五号、七号地窖。’”“松脂膏？”顾砚卿皱眉，“那不是治跌打损伤的？”“是。”赵珫放下空碗，目光如刃，“可若混入‘牵机’，再经松脂膏中松节油反复蒸腾萃取，毒性可潜伏三月而不显。死者吐黑血、指甲发青，正是此毒征候。”院中风骤然止息。槐树枯枝静悬，如铁画银钩。顾砚卿盯着赵珫，良久，缓缓点头：“所以你今日在户房，真正在找的，不是田赋增减，是那三座地窖的位置图。”“位置图已毁。”赵珫坦然道，“但我在《祥符县志·水利卷》残本里，找到一段被墨涂去的记载——涂改前，写的是‘三窖皆临汴水支渠，渠底有暗流，夏汛时水漫窖门三寸，冬涸则见渠底青砖，砖纹作‘卍’字。”顾砚卿霍然起身，玄衣袖口掠过胡床扶手，带起一阵松香：“卍字青砖……那是太宗朝修漕渠时，内廷匠作所特制的记号！只有奉了密旨的工程，才准用此砖！”赵珫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顾砚卿却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赵珫啊赵珫，你分明是个读书读傻了的酸丁，怎么偏生一双眼睛，毒得像淬了冰的匕首？”“顾兄过奖。”赵珫站起身，整了整直裰前襟，“我只是记得先生说过，读史非为记事，乃为识人。人若藏奸，必在细处露形——或是一处虫蛀，或是一道针脚，或是一块青砖。”顾砚卿笑意渐敛，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绢上无字，只绘着一幅汴京水系图，线条细密如发，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支流纵横，而在祥符县境内，三条细如蛛丝的暗渠，正隐没于图中一片空白处，空白上方，以极淡的朱砂写着两个小字：“禁勘”。“这是内廷秘藏的《汴京水脉全图》摹本。”顾砚卿指尖点在那片空白，“三窖所在，正在此处。而这片空白……”他抬眼，目光如电，“十年来，凡触碰此图原件者，无论内外，尽数失踪。”赵珫凝视那片空白，良久，伸手蘸了蘸碗底残留的松脂水，在青砖地上画了个圆。圆心一点，周围三道弧线，如三枚铜钱并列。“顾兄，你说，若有人想让‘彼’永远不见天日，最稳妥的法子是什么？”顾砚卿负手而立，玄衣在枯槐阴影里如墨染：“毁其形，灭其名，绝其源。”“可若形已毁，名已灭，源……”赵珫指尖缓缓移向圆心那点，“尚在流动呢？”话音未落，院门忽被砰然撞开！阿砚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攥着一张撕开的纸条，纸角焦黑，似被火燎过：“公子！不好了！书肆‘墨香斋’……被人点了！火势一起，掌柜的……掌柜的从二楼跳下来，摔断了腿，临昏过去前，只喊了一句——”他喘息着，将纸条颤抖着递上，上面是用烧焦的木棍匆匆划出的几个字，歪斜狂乱，却力透纸背：“赵珫！你查的不是田赋！是十年前的‘癸酉狱’！！”院中死寂。连那只寒鸦，也忘了啼叫。顾砚卿缓缓抬起手，将那幅《汴京水脉全图》凑近陶瓮中未熄的炭火。火苗舔上素绢一角，迅速蔓延，朱砂写的“禁勘”二字在烈焰中扭曲、蜷缩，化为灰蝶，飘向槐树枯枝。赵珫静静看着火光映亮顾砚卿半边脸庞，那上面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火熄时，灰烬飘落，顾砚卿俯身，用指尖捻起一星未冷的余烬，在青砖地上，重重写下两个字：“癸酉”。墨色未干，灰烬犹温。赵珫弯腰，从竹箧最底层取出那把枣木尺。尺身黝黑，裂纹如江河奔涌。他将尺横放于“癸酉”二字之上，轻轻一叩。笃。一声轻响，如叩门，如击磬，如十年沉冤在时光尽头，终于等来第一声回音。院外，汴京的风终于彻底吹开云层。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夕照，斜斜切过槐树虬枝，精准地落在赵珫脚边那块青砖上——砖缝里，一茎枯草不知何时钻出，草尖凝着一颗剔透水珠，将落未落，映着天光，宛如一颗不肯坠地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