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兵之后便是大军操演。苏录不懂兵事，跟百官一起坐在观礼台上，远远望着校场中旌旗翻卷，人影攒动，却也只能看个热闹。至于如何调兵遣将，列阵对决，他是看不懂的，也不在他的职责之内。场中的步骑...赵珫站在汴京宣德门下，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楼飞檐，檐角悬着的铜铃在二月料峭的风里一声不响。不是没风，是风太细、太冷、太钝，连铃舌都冻僵了，不肯晃动半分。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灰褐的衬里。这衣裳是他中了解元后，母亲连夜拆了三件旧袄子，用最细的针脚密密缝就的——她怕儿子穿得太新，惹人眼红；又怕太旧，失了读书人的体面。于是折中成了这般模样：远看素净，近瞧却处处透着穷相。身后传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回响，由远及近，节奏沉稳，不疾不徐。赵珫没回头，只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指节微微发白，攥着手中一卷《礼记正义》——书页边缘已泛黄卷曲，纸角被摩挲得近乎透明，那是他日日抄读、夜夜批注的痕迹。书页夹层里，还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是谢氏亲手所书的“慎独”二字，墨色温润，笔锋微颤，像是写时手抖，又像是心颤。马蹄声在他身侧戛然而止。“赵解元。”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尺子，量尽了他从头到脚的寒酸与矜持。赵珫这才缓缓侧身。来人一身鸦青锦袍，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袍角绣着暗金云纹，不张扬，却处处写着“御前侍讲”四个字。是谢珩。谢氏嫡长子，当朝礼部侍郎谢渊之子，也是他赵珫三年前在国子监藏书阁外，替他拾起散落一地《春秋左传》的那位谢公子。谢珩下马，并未递缰绳给随从，而是自己牵着缰绳缓步踱来。他眉目清朗，面色沉静，目光落在赵珫手中的《礼记正义》上，顿了一瞬，又抬眼，视线平平扫过他袖口磨损的毛边，再落回他脸上——没有怜悯，没有讥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度，仿佛在确认一件器物是否合用。“听说你昨儿个在崇文院‘辩难’，驳倒了翰林院两位编修？”谢珩开口，声音比风还淡。赵珫颔首：“不敢称驳倒。不过是就‘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一句，引郑玄注与孔颖达疏互参，以为‘无改’非谓全然因循，实乃‘守其大者，正其本源’。若父道本偏，岂可固守？”谢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提：“偏？谁定其偏？”“史笔。”赵珫答得极快，“后世公论。”谢珩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朗声而笑，而是喉结微动，眼尾略弯，笑意未达眼底：“赵珫，你可知你这‘史笔’二字，是踩着多少人的脊梁骨说出来的？”赵珫沉默。风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抬手拂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谢珩不再多言，将手中一枚朱漆小匣递来：“家父命我转交。内有《五经正义》新刊本一部，另附《礼部试策例》三册，皆为近年殿试真题评析。家父说……”他略顿，目光沉沉，“他读过你去年冬至献于国子监的《论井田之复可行于今》一文。虽迂阔，然心正。”赵珫双手接过匣子，指尖触到朱漆微凉，匣盖上刻着细密的夔龙纹，一丝不苟，不容置疑。他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研墨未洗净的墨渍，黑得刺眼。“谢侍郎谬赞，学生惶恐。”“惶恐？”谢珩忽而压低声音，近得几乎贴着他耳廓，“那你可知，昨日午后，枢密院已拟好札子，以‘北境谍影频现，边军粮秣调度屡滞’为由，请旨彻查户部近三年所有粮运账册？而户部右侍郎王秉忠，正是你恩师李槐安当年主考乡试时的房师。”赵珫脊背一僵，匣子险些脱手。谢珩却已退开半步，翻身上马，马鞭轻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他背影挺拔如松，青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翻整个汴京官场的话，不过是随口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消散。赵珫立在原地，手心汗湿，匣子沉得坠手。他慢慢打开盖子——果然，最上层是崭新油墨香扑鼻的《五经正义》，纸张厚实，字迹端楷；往下，是三册蓝布封面的《礼部试策例》，书页边缘裁切齐整，连折痕都似被压过；最底层，却是一方素绢，叠得方正，未系丝绦。他屏息展开。绢上无字。只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谢渊私记”四字篆书，印泥鲜红如血，尚未全干。——谢渊在告诉他：这匣子，是我谢家递来的；这印，是我谢渊按下的；而你赵珫，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因为从你写出《论井田之复可行于今》那天起，你就不再是国子监那个只会死读书的穷学生了。你是棋子，也是刀。刀要快，棋子要稳，二者缺一不可。赵珫合上匣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宫墙根下积雪未融的腥气、远处御街酒肆飘来的酒糟味，还有自己袖口沾染的、墨与汗混合的微涩气息。他转身，沿着御街往南走，脚步不快，却一步未停。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金梁桥畔的“听雨斋”。那不是书肆，是谢氏名下一处不起眼的产业，明面上经营古籍善本，暗里却是谢珩布在汴京西城的情报眼线之一。赵珫去过三次。第一次，是谢珩让他去取一本《唐六典》残卷，他翻了整日，最终在第三册夹层里发现一页密写，用米汤誊抄，需浸醋显影，记的是去年冬漕运船队在泗水遇风沉没的真正数目——比户部奏报少了三成七；第二次，是谢珩命他核对《天圣令》中关于市舶司税则的条文，他对照宋初旧制逐字勘误，找出七处被删改的条款，其中三条，直指现任市舶使周景岳之子在泉州私设牙行、强征海舶“润笔”的勾当；第三次，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临窗的旧藤椅里，整整一个时辰，听窗外雨打芭蕉，看谢珩的幕僚李砚之在隔壁厢房与人低声密谈，谈的正是王秉忠长子王琰上月在洛阳“偶遇”西夏商队，双方“以茶易马”，成交价比市价高出四倍有余。赵珫走到金梁桥头，桥下流水浑浊，浮着碎冰与枯草。他没上桥，而是拐进桥洞西侧一条窄巷。巷子仅容两人并肩，青砖墙斑驳，墙头爬着枯死的藤蔓，尽头一扇黑漆小门，门环锈迹斑斑，却擦得锃亮。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门无声而开。开门的是个老仆，须发皆白，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过去。他侧身让路，目光扫过赵珫手中朱漆匣，又掠过他袖口那抹洗不净的墨痕，嘴角扯了扯，算是笑过，便转身引路。堂屋陈设简朴，紫檀案几上只摆着一只青瓷胆瓶，插着三枝干梅。梅枝虬劲，花苞紧闭，像凝固的墨点。谢珩已在案后落座，面前摊着一卷《资治通鉴》残页，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着什么，水痕蜿蜒，如一道隐秘的河。“坐。”谢珩头也未抬。赵珫在下首椅子坐下，将朱漆匣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如松。谢珩终于抬眼，目光如刃：“王秉忠今晨已递了告病折子，称风痹复发，需闭门静养。枢密院那份札子，明日早朝，将由御史中丞亲自呈递。”赵珫喉结滚动：“学生……该做什么？”“不是你该做什么。”谢珩指尖抹去案上水痕，重新蘸了茶水，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李槐”。赵珫心头一震。李槐安，他的恩师，如今外放为邓州知州，离汴京八百里。三年前，正是李槐安力排众议，将他这个寒门学子点为州试第一，并亲授《春秋》，手批其策论百余处。此人清介刚直，素来不结党，不营私，连谢渊都曾叹：“李公之廉，可照肝胆。”“王秉忠若倒，李槐安必被召还。”谢珩声音平静无波，“户部缺一位能镇得住场面的左侍郎。李公资历、清望、才干，皆无可指摘。而你，赵珫，是你恩师最得意的学生，也是他门下唯一留在汴京、且已入国子监待选的‘储才’。”赵珫明白了。这不是拉拢，是绑定。谢氏要借李槐安这杆旗，立起一面“清流”招牌；而李槐安的这面旗，必须由他赵珫来擎——因为他够干净，够年轻，够锋利，也够……穷。穷，才是最大的保险。“学生明白。”赵珫垂眸，看着自己膝上朱漆匣，“谢侍郎的意思，是让学生……替恩师铺路？”“铺路？”谢珩嗤笑一声，终于合上《资治通鉴》，“赵珫，你错了。不是铺路，是修桥。一座从邓州通往汴京、从州衙通往户部、从清流通往权力中枢的桥。而这座桥的桥基，必须由你来夯。夯得越深，桥才越稳。”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钩：“王秉忠的账册，你已看过？”赵珫点头：“学生昨夜核对了户部拨付邓州军屯的三笔粮款，与邓州州衙存档、以及邓州都监司军报，出入极大。一笔三百石粟米，州衙记为‘已收’，都监司报为‘未至’，而户部账上，却写着‘押运途中遭匪劫掠，全数焚毁’。”“匪？”谢珩冷笑，“邓州境内，三年无盗。倒是王秉忠的堂弟，上月刚被擢为邓州巡检。此人剿匪有功，升迁极快。”赵珫指尖掐进掌心。他想起去年冬，恩师李槐安托人捎来的半筐干枣，枣子硬如石，却甜得发苦。信上只写：“鄃县枣，皮厚肉韧，嚼之愈久，甘味愈出。珫儿可试之。”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鄃县，隶属德州，距邓州千里之遥。李槐安特意托人绕道千里送枣，只为告诉他：事有反常，必有隐情；味有回甘，须耐咀嚼。“学生愿查。”赵珫抬起头，目光灼灼，“但学生需见一人。”“谁？”“王琰。”谢珩眸光一闪，随即颔首：“可以。他今夜子时，会在‘醉仙楼’三楼雅间，等一个能替他‘校对’《永乐大典》抄本的人。你去。带上这匣子。”他指了指赵珫膝上的朱漆匣，“就说，谢侍郎命你送去的‘润笔’。”赵珫起身，抱匣欲走。“赵珫。”谢珩忽唤。他停步。“记住，你不是去查王琰。”谢珩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一块沉入深潭的墨，“你是去告诉王琰——有人，已经知道了他和他爹，在邓州那三笔‘焚毁’的粟米，到底烧成了什么灰。”赵珫走出听雨斋时，天已近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雪意更浓了。他抱着朱漆匣，穿过金梁桥，踏上御街。两侧酒楼茶肆灯火次第亮起，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他没回国子监。而是折向东南，去了汴京最嘈杂的“马行街”。马行街夜市鼎沸，人声、叫卖声、锅碗瓢盆撞击声汇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羊肉摊子滋滋冒油，糖糕摊前排队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药铺门口熬着苦药，气味辛辣刺鼻。赵珫在一家不起眼的酱菜铺子前停下。铺面窄小，只挂一盏昏黄油灯，门楣上歪斜挂着块木匾，写着“陈记酱园”四字。他掀开厚棉帘进去。铺子里光线更暗，只靠柜台后一盏豆大油灯照明。柜台后坐着个中年汉子，正低头拨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听见帘响，他抬眼，目光浑浊，待看清是赵珫，眼中浑浊散去，竟透出几分精悍。“赵公子？”汉子声音沙哑。赵珫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铜钱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个小小的“槐”字。汉子瞳孔骤缩，迅速将铜钱收进袖中，起身绕出柜台，将赵珫引向铺子深处一间堆放酱缸的暗室。暗室里弥漫着浓重的酱香与霉味，角落堆着几口蒙着厚厚灰垢的酱缸，缸沿裂着细纹。汉子掀开其中一口酱缸的木盖——缸里并非酱菜，而是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他伸手拨开稻草，下面赫然是一具桐油浸透的楠木棺材，棺盖严丝合缝，却未钉死。“李大人半月前遣人送来。”汉子声音压得极低，“说若赵公子来问，便请公子亲自启棺。”赵珫上前，双手抵住棺盖，用力向上一掀。棺盖无声滑开。里面没有尸身。只有一摞摞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文书，层层叠叠，垒得满满当当。最上面，压着一封素笺，火漆封缄，封印是一枚小小的槐树印记。赵珫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是李槐安亲笔，字迹依旧遒劲，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枯瘦：珫儿如晤：见字如面。邓州风烈，枣树多折枝，然根深，故岁岁新芽。吾知汝已入局，亦知局中刀光剑影，非笔墨可挡。然君子立世，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王秉忠所窃者，非粟米，乃民命；所欺者，非朝廷，乃天理。汝若查之，勿以吾为念。此棺中所存，皆邓州军屯历年出入实录、佃户供状、盐铁转运凭据，真假自辨，证据自存。唯有一事相托：若吾有不测，汝当携此棺，赴御史台，叩阙鸣冤。不必等诏，不必择日，唯求一声鼓响，惊醒庙堂。信末，无落款，只有一枚拇指大的墨印，印文是：“邓州李槐，手植槐树一株，根须入地三尺，不移。”赵珫将信纸贴近油灯。火苗跳跃，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他凝视着那枚墨印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丝余烟散尽。他合上棺盖，对汉子道：“烦请将此棺，明日午时前，运至国子监藏书阁东侧丙字库房。就说……是谢侍郎新购的《太平御览》珍本，需暂存避潮。”汉子点头，重新盖好酱缸木盖，又恢复成那副浑浊慵懒的模样。赵珫走出酱菜铺，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抬头，看见马行街上空，不知何时飘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却密，无声无息，覆盖了喧嚣，覆盖了灯火，覆盖了青石板上所有脚印。他忽然想起幼时在鄃县老家，祖母教他认字。祖母不识字，却记得村口老槐树上，每一道被雷劈过的疤痕，都像一个歪斜的“人”字。她说：“珫儿，字写得再好，不如树活得好。树活得好，风雨来了，弯而不折；字写得好，纸烂了，字也就没了。”赵珫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他握紧拳头，那点凉意渗进皮肤，直抵心口。雪越下越大。他转身，迎着风雪，大步走向御街尽头。那里，宣德门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碑。而他的影子被身后无数灯火拉得很长很长，斜斜投在湿漉漉的雪地上，孤峭，清绝，仿佛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的剑。这一夜，汴京的雪，下得又冷又静。可赵珫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烧起来了。比如王秉忠账册里那三笔“焚毁”的粟米，比如李槐安棺中那一摞摞油纸包裹的实录，比如谢珩案几上那道未干的茶水印痕，比如他袖口那抹洗不净的墨，比如他掌心那一点融雪的凉意。它们都在烧。烧得无声，烧得滚烫，烧得足以燎原。而他自己，就是那第一粒火星。雪落满肩，他未曾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