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超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后背被夜风浸透,西装肩线微微发沉。他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那条石板路的尽头,一定还留着林知梦白天奔跑时踩出的脚印??她来的时候是笑着的,鞋带拖在地上,像两条不肯安分的小尾巴;而此刻,整座威尼斯都睡了,只有运河水还在轻声应和,仿佛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遍遍念给星辰听。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眼底仍有疲惫,但不再有挣扎。他点开相册,翻到去年冬天的一张旧照??那是他在录音棚外拍的,林知梦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刚拆封的兔子玩偶,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那天他说:“这玩意儿太幼稚了。”她回:“可它会一直陪着我,等你哪天不卷了,我就把它送你,当庆功礼。”
他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登上多高的山,而是他愿意为她停下脚步,哪怕只是蹲下来系一系松开的鞋带。
他把照片设成了锁屏,然后关掉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远处钟楼敲了两下,低沉的余音荡过水面,惊起一只夜栖的水鸟,翅膀扑棱声划破寂静,又迅速归于虚无。
他知道该回去了。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桥头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还没睡?”黄博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吵醒这座沉睡的城市。
苏超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博哥,您跟踪我?”
“跟踪谈不上。”黄博走近,递来一件深色呢子大衣,“红姐让我捎的。她说你穿得太薄,夜里容易着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超脸上,“也顺便看看,你拿了金狮奖,会不会飘。”
苏超接过外套,没急着穿,只是抱在怀里,感受那层厚实的温度。“飘?我连站稳都费劲。”他自嘲地笑了笑,“刚才在台上,话筒都快捏碎了。”
“正常。”黄博靠上栏杆,望着河水,“第一次拿奖的人都这样。你以为是荣耀,其实是卸担子。担子一卸,腿就软。”
苏超沉默片刻,低声问:“博哥,您当年第一次拿奖,也这样吗?”
黄博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比你惨。那年我在釜山电影节拿了亚洲新人导演奖,上台领奖时紧张得忘词,最后只能说了一句‘谢谢我妈’。结果第二天韩国媒体 headline 写的是:‘中国导演感谢韩国泡菜养育之恩。’”
苏超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桥上回荡,竟显得有些突兀,又莫名温暖。
“其实……”黄博收起笑意,语气转沉,“今晚组委会后台有点动静。”
苏超笑容微敛:“什么动静?”
“兰梦鸣去找评委主席了。”黄博望着水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据说是质疑投票流程,认为《花火》的艺术完成度更高,不该输。”
苏超眉头微皱:“他……不服?”
“不止是他。”黄博侧过头,“还有几个国际评委私下议论,说《葛大爷的夏天》太过‘私人化’,情绪浓烈但结构松散,不像一部成熟的作者电影,更像一场导演的自我疗愈。”
苏超没说话。他早料到会有争议。这部片子从立项开始就没打算讨好所有人。它太个人,太柔软,太不像这个时代的电影??这个时代偏爱锋利、偏爱冲突、偏爱用血淋淋的真相去刺痛观众。而他的电影,却在讲一个大人如何笨拙地哄一个孩子开心,讲谎言如何成为最温柔的救赎。
“你知道评委团里谁力挺你吗?”黄博忽然问。
苏超摇头。
“巩利。”黄博嘴角微扬,“她说:‘如果电影不能让人哭着笑出来,那拍它干什么?’她还说,你这部电影,让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剧团的日子??她爸也是个跑龙套的,总骗她说‘明天就能演主角’,可直到她考上中戏,他也没等到那个‘明天’。”
苏超心头一震。
他想起首映后巩利抓着他手臂时的眼神,那种近乎灼烧的共鸣,原来不是错觉。
“所以别管外面说什么。”黄博拍拍他肩膀,“有人骂你太感性,那就让他们骂。真正的好电影,从来不是让所有人点头,而是让某几个人,突然觉得被看见了。”
苏超缓缓点头,喉间有些发紧。
他知道,有些人看完他的电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总是喝醉回家却仍坚持给自己讲故事的男人;有些人会想起童年那个总说“下周就带你去游乐园”的母亲,最终也没兑现承诺;还有些人,会像他一样,在某个深夜翻出父亲的老笔记本,发现里面记满了自己早已遗忘的成长碎片。
这些,才是他拍这部电影的意义。
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让那些沉默的、被忽略的、藏在生活褶皱里的爱,被光照亮一次。
“对了,”黄博忽然换了个话题,“红姐托我带句话给你。”
苏超抬眼。
“她说:‘明天回国航班改签了,你多留两天。’”
“啊?”苏超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查了天气预报。”黄博面不改色,“香江未来一周都在下雨。她说,你爸最怕潮湿,病房窗户漏风,得等人回去修。”
苏超怔住。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红姐从来不会因为天气预报就让人在国外多待两天。她比谁都清楚,他拿了奖就得立刻回国应对媒体、参加庆功、安排后续宣传。她不可能让他“多留”。
除非……
“其实吧,”黄博终于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是林知梦求她的。她说,想和你一起去看一次真正的威尼斯日出,不在红毯,不在镜头前,就他们俩。”
苏超猛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红姐想了想,说:‘行,那就让他多活两天。’”
苏超哭笑不得:“……她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委婉?”黄博嗤笑一声,“你妈当年在文工团骂造反派的时候,能把人骂到跪地求饶。你觉得她会跟一个小姑娘讲客气?”
两人相视片刻,终究还是笑了。
笑声落定,黄博正色道:“苏超,你记住,你现在最该珍惜的,不是奖杯,不是名声,是那个愿意骑马穿越城市来找你的女孩。她不怕你卷,也不怕你不卷,她只怕你忘了自己是谁。”
苏超望着河面,良久,轻轻点头。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未亮。
苏超悄悄退房,没叫车,也没带助理,只背了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沿着昨夜走过的路,走向林知梦住的酒店。
酒店后巷停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链条生锈,坐垫歪斜,显然是临时找来的。他试了试脚踏板,发出嘎吱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但他笑了。
因为他记得,电影里“葛大爷”就是骑着这样一辆破车,载着小男孩穿过玉米地,奔向星空。
他推着车走到前台,轻声问:“林知梦小姐的房号,请问方便告诉我吗?”
前台小姐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系统,正要回答,电梯门却突然开了。
林知梦穿着宽大的白色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小揪,脚上趿拉着拖鞋,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破耳朵的兔子,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嘟囔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超一愣:“你……没睡?”
“等你消息等到三点。”她揉着眼睛,“你昨晚十一点发完那条‘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就再也没睡着。我就想,你要真带我看日出,肯定得早点出发。”
苏超心头一热,把纸袋递过去:“给你带了早餐。热豆浆,还有韭菜盒子??你说过你最爱吃这个。”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他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比如你讨厌香菜,比如你写剧本喜欢用绿色荧光笔,比如你每次紧张就会啃指甲,还有……你总说‘卷卷’是我们的吉祥物。”
她抱着纸袋,傻乎乎地笑起来,眼角还挂着泪花。
“那我们现在出发吗?”她问。
“嗯。”他指向巷口那辆破自行车,“我租了辆车。虽然可能撑不到日出,但至少能陪你骑一段。”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你疯啦?威尼斯到处是水道和桥!这车能骑哪儿去?”
“我知道一条小路。”他眨眨眼,“本地船夫告诉我的。穿过三个小广场,跨过两座私人桥,最后能到圣乔治马焦雷岛。那儿的钟楼,是全城最早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苏超,”她笑着说,“你今天特别帅。”
他耳根瞬间发烫,手忙脚乱地扶了扶车把,掩饰般地说:“走吧,再晚太阳就出来了。”
他们推着车,穿过沉睡的街巷。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晨雾中的微光。偶尔有早起的面包店开门,飘出暖烘烘的香气。贡多拉静静停泊在岸边,船夫蜷在船尾打盹。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偶尔相视一笑。她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他则小心翼翼护着豆浆,生怕洒了。
终于来到渡口,船夫已经等在那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叼着烟斗,眯眼打量他们。
“两位要去圣乔治?”他操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
“是的。”苏超点头。
老头瞥了眼那辆破自行车,咧嘴一笑:“这车可上不了岛。”
“我们推着它照张相就行。”林知梦抢着说,“它是我们今天的‘男主角’。”
老头哈哈大笑,摆摆手:“行,上来吧。我免费送你们一趟??看在爱情的份上。”
他们登上小船。苏超把自行车绑好,和林知梦并排坐在船头。引擎启动,小船缓缓驶离岸边,划开墨黑的水面,留下一道银白的波痕。
林知梦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们老了,住在乡下,院子里种着葡萄藤,你每天写歌,我写剧本。我们养了一只狗,叫‘不卷’。它特别懒,整天躺在门口晒太阳,谁叫都不动。”
苏超笑了:“那它倒是比我活得明白。”
“可你不一样。”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你是在卷,但你是朝着光卷的。就像今天,你明明可以睡到中午,却五点就来接我。你不是不想卷了,你是换了方向。”
苏超沉默许久,终是轻声道:“也许吧。从前我卷,是为了证明我配得上舞台;现在我卷,是想证明我配得上你。”
她怔住,随即眼眶泛红,一把抱住他。
小船继续前行。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白,云层由墨蓝转为鱼肚灰,继而染上淡淡的橙粉。圣乔治岛的轮廓逐渐清晰,钟楼尖顶如一支笔直的箭,指向初醒的天空。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精准地落在钟楼顶端时,整个岛屿仿佛被点燃,金光四溢。
“快看!”林知梦激动地坐直身体,指着前方,“太阳!是太阳!”
苏超仰头望去。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过往??父亲的笔记本、红姐的保温桶、老周颤抖的手、藏大爷撕碎的缴费单、录音棚里的彻夜混音、首映场上的掌声与泪水……所有沉重的东西,都在这一束光中被轻轻托起,不再压迫,反而成了托他飞翔的风。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先拍下朝阳,再转向林知梦。她迎着光,笑容灿烂,发丝飞舞,像一幅未完成却已完美的画。
“这张照片,”他按下快门,轻声说,“我要设成主页。标题就叫??《我的夏天,找到了》。”
她噗嗤一笑:“抄袭我的文案。”
“致敬。”他正色道。
船靠岸时,阳光已洒满全岛。他们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在钟楼前合影。林知梦非要骑上去,结果刚蹬两下就摔倒在草地,惹得船夫在船上笑得直拍大腿。
苏超把她拉起来,两人坐在草地上,分享最后一个韭菜盒子。豆浆早已凉透,但他们喝得津津有味。
“回去之后,”林知梦靠在他肩上,望着远处威尼斯的天际线,“你有什么打算?”
苏超想了想:“先把《葛大爷的夏天》的国内上映安排好。然后……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真不卷了?”
“不是不卷,是换个节奏。”他握紧她的手,“我想写一首新歌,关于一个骑着破车去看日出的人。还想拍一部新电影,讲一对夫妻养了一只叫‘不卷’的狗,结果狗比主人还会享受生活。”
她笑得前仰后合。
“那你呢?”他问。
“我啊?”她眯眼看向太阳,“我想写个剧本,叫《那个总在熬夜的男人》。主角是个导演,很卷,很累,但有个女孩,总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端来一碗热豆浆。”
苏超心头一软:“这故事,听着有点熟。”
“当然熟。”她靠得更近了些,“因为它是真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阳光铺满整片草地,直到钟楼再次敲响七下,直到世界彻底醒来。
回程的船上,林知梦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苏超轻轻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望着渐渐靠近的威尼斯,忽然收到一条微信。
是红姐发的,只有一句话:
“儿子,你爸今天早上喝了半碗粥,说味道像你小时候发烧时你妈熬的。他让你回来时,带点北方的蜂蜜,他说南方的不够甜。”
苏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慢慢发热。
他终于明白,所谓“不想再卷”,不是逃离,不是放弃,而是在经历了风暴之后,依然愿意回到那个有粥、有蜜、有人等你回家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熟睡的林知梦,又望向远方初升的太阳。
他知道,他的夏天,从未结束。
也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