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圣马可广场的石板路时,林知梦还在船上睡着。苏超没有叫醒她,只是将外套裹得更紧些,任她沉沉地靠着自己。船身轻晃,水波温柔地推着他们向岸边靠近。威尼斯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卷轴,教堂尖顶、红瓦屋顶、晾衣绳上飘荡的床单,一切都在阳光里苏醒,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气与今日初生的暖意。
船靠岸后,苏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到了。”
林知梦迷迷糊糊睁眼,睫毛颤了颤,第一句话竟是:“太阳……照到你脸上了。”
他笑了:“是啊,照了很久了。”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相册翻了几下,然后举到他面前??是一张截图,微博热搜榜首赫然写着#苏超金狮奖封神#,配图是他站在领奖台上高举金狮的身影,而评论区早已炸开锅。
“你看这个!”她声音清亮,眼里闪着光,“有人说你是‘华语电影的新旗帜’,还有人说《葛大爷的夏天》该进教科书!豆瓣开分9.4!凌晨三点就破了!”
苏超看着那条热搜,表情却很平静。他轻轻合上她的手机屏幕,说:“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韭菜盒子还剩几个?”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弯了腰:“没了!最后一个在岛上就被你吃掉了!你还抢我那一半!”
“我饿嘛。”他耸耸肩,语气理直气壮,“五点起床接你去看日出的人,不该被供着吃?”
她作势要打他,却被他一把牵住手,顺势拉起:“走吧,回酒店收拾行李,待会儿还得去机场。”
“等等!”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小店,“那是不是昨晚我们路过那家手工明信片店?我记得你说想买一张寄给你爸。”
苏超一怔。昨夜归途中,他曾驻足于一家临河的小店前,橱窗里摆满了手绘的威尼斯风景明信片,笔触细腻,色彩温润。他望着其中一张画着钟楼晨曦的卡片,低声说了句:“要是爸能看见就好了。”
没想到她竟记住了。
两人走进店里,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修补一张褪色的地图。听见脚步声,她抬眼一笑,用意大利语问好,又见他们是亚洲面孔,便改用磕绊的英语:“昨晚……电影节?你们去看红毯了吗?”
“去了。”苏超微笑,“我还拿了奖。”
老太太愣住,随即激动地站起身:“你是……苏超?《葛大爷的夏天》的导演?”
他点头。
老太太颤抖着手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明信片,正是他昨夜盯着的那一张。“这是我丈夫画的,”她说,声音轻柔,“他已经不在了。但他总说,最美的光,不在白天,也不在黄昏,而在黎明??那是黑夜终于松手,把世界还给人的时候。”
苏超接过卡片,指尖微微发颤。
“送给你。”老太太坚持,“写给最重要的人。”
他深深鞠了一躬,用中文说:“谢谢您。我会好好写的。”
走出店门,阳光已铺满整条小巷。他在路边长椅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开始写字。
“爸:
昨天我拿了一个奖,叫金狮奖。很大一只狮子,沉得我差点抱不动。但我知道,您要是看见,一定会笑着说:‘这玩意儿能炖汤不?’
其实我不想说什么‘替您争光’这种话。因为您从来没要求过我成功,只在我发烧时守了一夜,第二天照样扛着工具箱去修水管;在我逃学打架时,没打我没骂我,只带我去河边坐了一下午,看鱼怎么逆流而上。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大人骗孩子的故事。可我觉得,您当年也是这么骗我的??你说‘明天就好起来’,你说‘日子总会变好’,你说‘别怕,有我在’。那些话我都记得。现在我也学会了,用谎言去温暖别人。
等我回去,给您带北方的蜂蜜,听说您嫌南方的不够甜。我也给您带这张明信片,画的是威尼斯的日出。虽然比不上咱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清晨,但我想让您知道,有些光,哪怕隔了万里,也能照进心里。
我不再那么卷了。或者说,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卷了??不是为了赢所有人,而是为了不辜负那些一直没放弃我的人。
您保重身体。等我回家。
儿子 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吹干墨迹,放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街角的红色邮筒。
林知梦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直到他转身,才轻声问:“寄出去了?”
“嗯。”他点头,“第一次给他写这么长的信。”
“他会哭的。”她笃定地说。
“希望不会。”他苦笑,“他最讨厌别人看他哭。”
她挽住他的手臂:“那你呢?你哭了吗?”
他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运河,良久,摇头:“没有。但我差点写不下去。原来有些话,憋了十几年,真等到能说的时候,反而怕说得太轻,配不上那份重量。”
她没再追问,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回到酒店,助理早已等在大堂,一脸焦急:“苏导!您终于回来了!媒体采访排到下午四点,国内直播连线也安排好了,红姐说您必须十点前赶到机场,航班虽然改签了,但行程不能乱!”
苏超点点头,没多言,径直上了楼。
房间内一片凌乱,行李摊在床上,衣服、笔记本、充电器散落各处。他默默收拾着,动作缓慢而认真。林知梦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破耳朵的兔子,静静地看着他。
“你会累吗?”她忽然问。
“会。”他头也不抬,“但现在我知道,累了可以停。”
“以后还会拍这样的电影吗?那种……让人笑着哭出来的?”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当然。而且下一部,我想请你当女主角。”
她一愣:“我?可我不是专业演员。”
“可你是那个会端来热豆浆的人。”他走近,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电影里缺一个角色??一个总在深夜敲门,带来食物和笑容的女孩。她不怕主角狼狈,也不求他成功,她只问一句:‘你吃饭了吗?’”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是……我?”
“是你。”他伸手抚过她脸颊,拇指擦去一滴滑落的泪,“所以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我拍什么,都别躲。你就在那儿,穿着宽大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卷卷,站在片场门口等我收工。行吗?”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行!但我有个条件??下次别五点叫我起床了!我可以四点半!”
他大笑出声,将她一把抱住,额头抵着她的额:“笨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三点就没睡了吗?”
她抽抽鼻子,小声嘟囔:“反正……我乐意。”
收拾妥当后,他们一同下楼。红姐的车已在门口等候,黑色车身泛着冷光,像一头沉默的兽。黄博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终于舍得回来了?”他递过一杯,“红姐在车上等急了。”
“她在?”苏超挑眉。
“不然你以为谁压着媒体不让发通稿?”黄博冷笑,“今早某位评委放出风声说金狮奖有黑幕,红姐直接打电话过去,用三十年前对方嫖娼被抓的事威胁人家闭嘴。”
苏超一口咖啡呛住:“……妈?”
“怎么?”黄博一脸无所谓,“她是你亲妈,护崽天经地义。再说,她也不是吓唬人,她真有证据。”
林知梦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红姐……这么猛?”
“猛?”黄博嗤笑,“你知道她当年怎么帮我拿到《江湖再见》的剪辑权的吗?她拿着剪刀蹲在制片人办公室门口,说再不放人,她就把母带全剪碎。那家伙吓得三天不敢出门。”
苏超摇头苦笑:“我妈真是个狠人。”
“所以你最好别惹她生气。”黄博拍拍他肩,“尤其是现在,她刚为你争取到三个月的休假。”
“真的?”他猛地抬头。
“真的。”车内传出红姐的声音,低沉而熟悉,“但条件是,三个月后你必须启动新项目。我已经联系了央视纪录频道,他们愿意投资一部关于中国乡村教师的纪录片,题材你选,团队你组,预算不限。”
苏超怔住。
他知道,这是她给他的台阶,也是考验。她没逼他继续拍商业片,也没让他立刻回归娱乐圈流水线,而是给了他一次真正自由创作的机会。
“妈……”他轻声开口。
“别叫我妈。”红姐推开车门,墨镜遮面,语气依旧凌厉,“在工作场合,我是你的经纪人。还有,林小姐,谢谢你昨晚说服我让他多留两天。不过下次求我,记得带伴手礼。”
林知梦吐了吐舌头:“下次给您带十罐北方蜂蜜!”
红姐哼了一声,转身钻进车里。
一行人前往机场。路上,苏超靠在窗边,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水痕,都像刻进了记忆深处。他打开手机,翻到锁屏照片??雪地里的林知梦,抱着兔子,笑得灿烂。
他点开微博,准备关闭热搜提醒,却看到一条置顶动态,是林知梦刚刚发布的:
“我的夏天找到了。
他说,他的夏天也找到了。
原来我们找的从来不是季节,
而是那个愿意陪你穿过玉米地、骑着破车去看日出的人。
苏超,下次别只写信给你爸,
也写一封给我好吗?
标题我都想好了??
《那个总在熬夜的男人,终于学会了睡觉》。”
底下评论瞬间破万。
有人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她回复:“早在他撕掉第一张缴费单那天,我们就在一起了。只是他迟钝,到现在才明白。”
苏超看着这条动态,眼底发烫。他点开私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已经开始写了。
第一章标题是:《她来的时候,鞋带拖在地上,像两条不肯安分的小尾巴》。”
片刻后,她回:“第二章呢?”
他打字:“《他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其实只是被人悄悄救了一遍又一遍》。”
她秒回:“第三章??《后来他们养了只狗,叫不卷,整天晒太阳,活得比我俩都明白》。”
他笑出声,被红姐听见,回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就是觉得……回家真好。”
飞机起飞时,威尼斯已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中。苏超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读信的模样??他大概会戴上老花镜,一边嘀咕“?嗦”,一边偷偷抹眼角;也会把明信片压在枕头底下,夜里摸黑拿出来看。
他不再害怕“回家”这个词了。
从前他觉得,回家意味着失败,意味着退回原点,意味着承认自己不够强。可现在他懂了,回家不是退场,而是回归本心。就像《葛大爷的夏天》里,小男孩最终没有等到妈妈回来,但他得到了星空、谎言和一颗被温柔包裹的心。
他终于也成为了一个能给予温暖的人。
抵达香江已是傍晚。机场外早已围满记者与粉丝,闪光灯如暴雨般袭来。红姐提前安排了通道,一行人快速通过。但在即将上车之际,一名年轻女孩冲破安保,举着一张手绘海报冲他喊:“苏导!我爷爷看了您的电影,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说他就是那个‘葛大爷’!他让我替他谢谢您!”
苏超停下脚步。
他走过去,接过那张画??是一个老人坐在田埂上,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背景是漫天繁星。画纸边缘写着一行小字:“谢谢你记得我们。”
他郑重道谢,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背面写下一句话:“您不是被遗忘的大人,您是某个孩子的整个童年。”
女孩含泪鞠躬,退下。
车上,无人说话。连红姐都没催促行程。
直到车子驶入市区,霓虹渐起,苏超才低声说:“妈,今晚我能先不去庆功宴吗?”
红姐透过反光镜看他一眼,淡淡道:“随你。但明天上午九点,必须到公司开会。”
“好。”他应下,顿了顿,“但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林知梦也参加?她是我下一个项目的联合编剧。”
红姐沉默几秒,终是点头:“行。但工资照扣,迟到一分钟罚五百。”
林知梦惊喜抬头:“真的?我可以去?”
“前提是,”红姐回头,目光锐利,“你得保证,别让他又熬到凌晨三点。”
“我保证!”她挺胸抬头,“我每天带豆浆去片场!监督他吃饭!不准他碰泡面!”
苏超无奈扶额:“你们俩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从你第一次在录音棚睡着,她给你盖毯子那天。”黄博笑出声,“我们都知道,能治你的人,只有她。”
夜色渐深,车子穿城而过。苏超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不再冰冷。它有了温度,有了等待,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角落。
他打开手机,在备忘录新建一页,写下新电影的第一行剧本:
【画面:清晨六点,城市还未完全醒来。
一辆破旧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过空旷街道,车筐里放着一杯热豆浆。
后座上,一个女孩搂着前面男人的腰,头靠在他背上,睡得香甜。
男人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扬,继续前行。
字幕浮现:
《我的夏天,永不结束》】
他删掉最后一句,重新输入: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那是我俩的真实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