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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生路(四)
    下一刻,徐青玉的身子像被雨水打湿的纸鸢,猛地往前一栽,重重摔进一滩泥水里。

    裸露的甲床蹭到泥泞,钻心的疼让她浑身痉挛,挣扎了半晌,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哭。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徐青玉咬着牙,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指尖深深抠进泥地里,试图撑着起身。

    碧荷只觉得身边一阵罡风刮过——

    沈维桢身影急切,撑伞快步冲了过去。

    徐青玉艰难的睁开眼睛,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油纸伞面上的雨滴“滴答”作响,一抹玄色衣角落在她的视野里。

    她抬头,撞进沈维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和他们第一次在酒楼见面时一样,那双眼睛里满是冰冷,像一块融不开的冰,又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沈维桢的油纸伞往前倾斜,刚好遮住她头顶的雨。

    徐青玉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沈公子…别…来无恙…否?”

    沈维桢半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落在徐青玉耳里,却让她心头一震:“有人买通了何大人要让你做替罪羔羊。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签字,案子就能了结,尺素楼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除了……你。”

    徐青玉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早在狱卒们突然对她用大刑、威逼利诱时,她就已经推演出了全部真相。

    她抿着唇,倔强的线条里带着冷意:“是田氏,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平静得让人害怕:“我徐青玉…无权无势…既是周家义女,又是尺素楼掌事,做替罪羔羊…再合适不过。”

    “尺素楼亏空…田氏拿不出别的东西…贿赂何大人,除了尺素楼的…地契。”

    “六日前她来探监,他们母子两…应该在那时…就……达成共识。”

    沈维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泥水里扶起来,油纸伞往她那边又推了推,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肩头。

    他沉默地听着,徐青玉的分析,竟和自己这些天查到的真相九成吻合。

    “周贤未必愿意出卖我,”徐青玉的声音里多了丝嘲讽,“可田氏若以孝道相逼,再用白氏之死相激,他未必顶得住压力。所以…我便成了这枚弃子。”

    沈维桢看着她苍白的脸,雨丝打湿了她的鬓发,让她显得格外脆弱,眼底忍不住涌上汹涌的怜惜。

    他一手撑着伞,另一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轻轻展开在她面前。

    男人声音也带了一丝沙哑。

    他有心疾,说话速度很慢,偶尔还会停顿下来浅浅呼吸。

    因而徐青玉听得分外清楚。

    “我告诉何大人,你是公主钦点的沈家女主人,下个月初七便是你我的婚期——”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那张婚书上,眼睫毛上的血水被雨水冲下,顺着眼尾淌落,让她视线有些模糊。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清了婚书上“徐青玉”三个字,而证婚人一栏,赫然写着“安平公主”。

    不知怎的,她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或许,那日她对安平公主说的那些“狂言”,终究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湖水里,泛起了丝丝涟漪。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仰头看向沈维桢:“沈老夫人也同意?”

    沈维桢收起婚书,指尖微微发紧。“只要公主同意,母亲自会应允。”

    他盯着徐青玉的脸,试图找到一丝波澜——

    惊讶,委屈,或不甘?

    可她的眼神冷得像苍山上的雪。仿佛看一眼便要被冷意灼伤。

    “事情紧急,我只能出此下策。若是冒犯了徐小娘子,我……”

    徐青玉忽然偏头,声音笃定而坚决:“沈公子,我同意这门婚事。”

    沈维桢的手心骤然发烫,呼吸猛地一滞,喉咙里像是卡一根针:“徐小娘子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徐青玉望向远处的雨幕,千丝万缕的雨落在青瓦上,又溅在青石板上,像一串破碎的珠帘。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要替你撑起沈家门楣,为你母亲养老送终,照顾你幼弟成长,送你妹妹出嫁,守好沈家的门户。”

    沈维桢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可会觉得委屈?”

    徐青玉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沈公子,若不是你…我已经死了。所以,我只会感谢你。”

    看见徐青玉眼底那抹麻木,沈维桢猛地拽住她的衣袖,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释怀的戾气:“周家人这样对你,我不信你心中没有怒气?”

    无尽的雨丝里,徐青玉微垂着眼眸,睫毛湿哒哒地粘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上面是泪水、血水还是雨水。“人走茶凉,卸磨杀驴,人之常情。”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疲惫,“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沈维桢轻轻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尾的湿意,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既不伤心,为何落泪?”

    徐青玉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道理谁都懂,可我到底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草木。疼了会流血,受了委屈也会难过。”

    她说完挣开沈维桢的手,踉跄着往前挪步。

    沈维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追问:“你要去哪儿?”

    “回家。”徐青玉脚下一顿,声音忽然哑了——

    沈府不是她的家,周家不是她的家,尺素楼不是她的家,就连周贤给她租的那个小院,也算不上真正的家。

    她……根本没有家。

    徐青玉微微偏头,避开沈维桢的目光:“不必担心,我只想一个人走走。”

    她要牢牢记住此刻的无依无靠,记住被人抛弃的滋味,然后……再也不要让自己陷入这样境地。

    她走得踉踉跄跄,右腿曾遭凿刑,一根粗木穿过脚趾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青石板上就多一个带血的脚印。

    沈维桢看着这一幕,双拳紧握,理智瞬间崩塌。

    他上前一步,弯腰将徐青玉打横抱起——

    手里的伞“啪嗒”掉在地上,他的心仿佛也跟着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