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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生路(五)
    “我陪你走。”沈维桢抱着她往前,身后的碧荷连忙捡起伞追上,撑开遮住两人的头顶。

    很快,马车到了跟前,一上车沈维桢就将身上的大氅裹在徐青玉身上,又塞给她一个暖手炉。

    可即便这样细微的动作,也牵扯到她浑身的伤口,徐青玉靠在马车壁上,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维桢顾不上男女之防,一把撩起她的右腿裤管——脚踝处还嵌着一根铁钉,鲜血正不断涌出,染红他的视线。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自责涌上心头,他喉结滚动,却听见徐青玉笑着说:“无妨,一点也不疼。”

    沈维桢扭头对车夫喊道,声音微微发颤。“再快些!”

    徐青玉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致,忽然轻声祈求:“我想去尺素楼看看。”

    “不行。”沈维桢立刻拒绝,“尺素楼早已被查封,早已人去楼空。”

    徐青玉低声,却坚定,“我想去看看。”

    沈维桢看着她苍白的脸,呼吸微微一滞,声音瞬间软了两分:“好。”

    马车绕着城往尺素楼去,雨幕依旧绵密。

    车停在尺素楼前的街道上,徐青玉隔着车窗,望着楼檐下那三个曾经金灿灿的“尺素楼”牌匾,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

    她从没想过要在尺素楼待一辈子,却也没料到离开得这样快。

    她轻轻偏头,鬓边的雨水粘在脸上,声音沙哑:“尺素楼里的其他人呢?崔匠头、曲善、刘绣娘他们……”

    “崔匠头和周贤还在狱里。”沈维桢低声解释,“刘绣娘他们不知情,只关了几天就放了。曲善出狱后不知去向。”

    徐青玉痛苦地闭上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发颤,喃喃自语:“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一声轻叹落下,轻得像羽毛拂过湖面,却又重得似坠入深渊,“走吧。”

    马车最终停在徐青玉先前住的小院外。

    小刀、秋意、徐良玉早已等在门口,看见沈维桢抱着徐青玉下来,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徐良玉敏锐地察觉到沈维桢脸色,而小刀则像跟屁虫似的,紧紧跟着沈维桢往屋里走,眼神里满是担忧。

    徐青玉被轻轻放在床上,秋意端着热水刚好进来。

    她刚要上前查看伤势,就看见徐青玉的衣裳上满是血迹,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沈维桢连忙嘱咐:“她后背都是伤,先用帕子擦一擦,再换身干净衣裳。”

    “沈公子,男女有别。”徐良玉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你救了青玉我们感谢你,但还是请你到外间廊下候着。”

    碧荷刚要替沈维桢辩解,却被他抬手制止。

    小刀见状连忙拉着沈维桢往外走。

    徐良玉早已带了个手脚麻利的丫头,三人小心翼翼地帮徐青玉脱那件又烂又臭的囚衣——

    布料早已嵌进后背的皮肉里,刚一拉扯,徐青玉就疼得脸色煞白,额上冒出冷汗。

    “天爷,这比我爹打我还狠!”徐良玉看着她后背上的伤,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皮肉上,全是藤条、倒刺刮过的痕迹,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右脚脚踝的骨头处,还嵌着一根铁钉——

    那是凿骨之刑留下的创口。

    秋意不敢用水打湿伤口,只能用温帕一点一点擦拭周围的血污,眼泪却簌簌往下掉。

    徐青玉疼得身体微微颤抖,双肩紧绷,整个人蜷缩成虾米似的,不过几下动作,额上的汗就浸湿了枕巾。

    她咬着牙。

    眼睛泛红。

    不知是疼的,还是觉得委屈。

    “沈公子!大夫来了吗?”秋意对着窗外喊,声音带着哭腔,“这布料和皮肉长在一起了,我需要剪刀,需要大夫!”

    大夫早已在门外候着。

    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只因顾及男女之防,一直提着药箱站在角落。

    听见秋意的喊声,他也不敢动,直到里面传来徐青玉气若游丝的声音:“叫大夫进来。”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推辞。“这……这姑娘都是切肤之伤,老朽实在不好坏了姑娘清誉。”

    “曹大夫只管放心,她夫婿不会介意。”碧荷在门外催促,“您只管看病,其他的不必多想。”

    老大夫怕将来被姑娘的夫家追责。

    沈维桢的声音忽然冷了两分:“曹大夫,我不介意。只要你看好我未婚妻的伤,酬劳加倍。”

    “未婚妻?”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屋内的几人只当是沈维桢求了公主才让何大人放了徐青玉,没料到两人竟有婚约。

    老大夫一听沈维桢拍了板,连忙提着药箱进屋。

    碧荷看着自家公子浑身湿透,嘴唇发乌,额前的头发粘在脸上,站在廊下愈发清冷孤寂,忍不住劝:“公子,您身子单薄,容易受寒,不如进去等吧?您和徐小姐已是未婚夫妻,屋内设了屏风,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来。”

    不等沈维桢回答,碧荷就对着屋里喊:“徐小娘子,我家公子受了寒,可否在屋内设个屏风,让他躲躲雨?”

    半晌,里面传来徐青玉微弱的声音:“沈公子,你进来。”

    小刀一听,立刻跟着往里走——

    既然沈维桢能进,他自然也能。

    透过绢布屏风,只能看见徐青玉模糊的身影,可屋内刺鼻的血腥气却越来越浓。

    小刀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老徐,我去给你买果脯,吃些甜的就不疼了。”

    “我去。”

    他刚要转身,就看见沈维桢撑着伞冒雨冲了出去——

    竟是亲自去买果脯了。

    小刀望着雨幕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看着沈维桢被雨水打湿的半个肩膀,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竟然要和老徐成亲了——

    屋内,老大夫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嵌在皮肉里的布料,又用火钳拔出脚踝处的铁钉,每一下动作,都伴随着徐青玉压抑的闷哼。

    趁沈维桢暂离的间隙,徐青玉攥着秋意的手反复追问:“马车里的东西都处置妥当了吗?”

    秋意紧握着她的手安抚:“表姐放心,早就安排妥了。”

    话音刚落,徐青玉悬着的心刚放下,便因剧痛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徐良玉在一旁唉声叹气,“昏了正好,省得再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