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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生路(三)
    小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低声道:“周掌柜不是这样的人……老徐好歹叫他一声二叔,他总不会同意让表姐顶罪吧?”

    “这次不一样。”沈维桢缓缓开口,眼神幽深得像藏着寒风细雨,“周家大房来人了。”

    “公子,还有一事。”旁边的李管家忽然插话,“廖捕头说,这田老夫人前几日去牢里看过周掌柜和徐小姐,几人在里面待了很久,不知说了些什么。”

    “肯定是她在使坏!”小刀瞬间明白过来,此刻反而冷静了些,“必然是她和何大人达成了协议,要把表姐推出去顶罪!表姐无根无凭、无权无势,把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周贤他们就能高枕无忧!”

    少年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声音微微颤抖,却满是戾气:“难道就因为表姐身份比他们低一等,她就该去死吗?欺人太甚!”

    徐良玉突然站起来,一把拂袖,将桌上的杯盏摔得粉碎,瓷片溅了一地:“欺人太甚!”

    “为了迅速结案而屈打成招,怎么,就欺负她没有靠山?”徐良玉已经撺掇着小刀去劫狱,“再这样下去,她得死在牢房里!我去把她救出来!”

    沈维桢撑着病体坐起,他本就清瘦,身上那件青色袍子空荡荡的,衬得他像根挺拔却易碎的竹。

    “都欺负她——”沈维桢眼底却燃着一团幽火,烧尽了往日的温和,只留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平静,“既然如此,我沈维桢便来做她的靠山。”

    他看向李管家,语气不容置疑:“备马,我要去一趟公主府。”

    李管家一愣,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婉转劝道:“公子,公主殿下从京都回来后就闭门不出,此刻上门实在失礼——”

    “无妨,先去套马。”沈维桢已站起身,将大氅拢在身上,“公主会见我的。”

    沈维桢带着人朝公主府去了,徐良玉则送秋意和小刀回家。

    走到半路,秋意忽然让人停马:“徐小姐,我看沈公子已有法子应对,不如先放我们回去吧?我想把家里收拾出来,方便表姐回来住。”

    徐良玉看向小刀,问道:“你呢?”

    小刀点头:“我跟秋意姐一起。”

    “眼下案子还没判,你们俩可得小心些。”徐良玉叮嘱道,“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小刀知道徐良玉早就该回通州城,却因为这件事一直耽搁,心里满是感激,认真道:“多谢徐小姐。”

    回去的路上,秋意见小刀始终紧紧攥着那把长剑,指节都泛了白,一路上异常沉默,便撞了撞他的肩膀轻声安慰:“别担心,沈公子有本事,肯定能想到办法救表姐的,我们回去等着就好。”

    “秋意姐——”小刀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声音沙沙的,“这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秋意疑惑。

    小刀抬起头,眼睛幽冷发亮,像极了行走在丛林里那凶狠的小兽:“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等着别人怜悯、施舍,这是不对的。”

    秋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却也无奈:“可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们无权无势……”

    “不对,不对,不对!”小刀连说了三个“不对”,眼睛里泛起慑人的寒光,“老徐曾经说过,权势不是等来的,是可以创造的。”

    秋意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小刀,和从前那个只靠拳脚的少年,彻底不一样了。

    小刀忽又坐下。

    小小年纪,脸上竟是一片死气。

    徐青玉躺在冰冷的牢房地面上,意识早已模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怀疑自己要死了。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黏在血肉模糊的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痛。

    血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睫毛,让她连睁眼都费力。

    断裂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歪着,稍一触碰,骨头摩擦的钝痛就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直到那两个审问她的狱卒累得停下,粗重的喘息声里,夹杂着低沉的交谈。

    “这女人倒是块硬骨头,扛了好几日还不肯签字画押,再这么耗下去,咱们怎么跟上头交代?”

    另一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狠戾:“急什么?等把这牢里的刑罚都轮一遍,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紧接着有脚步声进来,有人和狱卒们交头接耳了一阵。

    徐青玉昏沉间听见关押自己的牢门“咔嗒”一声,青铜门栓撞击的脆响格外刺耳。

    “徐青玉,经查明你与本案无关,何大人手书放你出狱。”

    狱卒敲打她,“出去以后,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没有多余的解释,徐青玉被两个衙差一左一右架起来,半拖半扶地推到了牢房外。

    她就这么走出了牢房。

    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春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抬头望去,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雨下得绵密,远处还隐隐传来几声春雷。

    监牢建在城西荒郊,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点击打地面的“沙沙”声。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囚衣,后背被钩刺、荆棘划过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疼得钻心,衣料上的血痕被冲得晕开,变成一道道暗红的印记。

    徐青玉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青石地板上,很快印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又迅速被雨水冲刷开——

    外头的光线比牢房里亮,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眯着眼,费了好大劲,才摇摇晃晃勉强踏出那一步。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歪曲变形的指节往下流——

    指甲早已被拔去,裸露的甲床一碰水,就疼得她浑身颤栗。

    她却依然往前走着。

    脚步不紧不慢。

    身影摇摇欲坠。

    却始终没有停下。

    这条街的尽头,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雨幕中,车帘掀开一角,一抹玄色身影静静坐着。

    “公子,徐小娘子出来了,我去接她——”身边碧荷看着雨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满眼焦急。

    沈维桢却没动,目光落在徐青玉身上,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只淡淡道:“再等等。”

    碧荷忍不住问:“公子在等什么——”

    他在等。

    等徐青玉明白“登高必跌重”的道理,等她狼狈到极致、摔在地上时,跌在泥泞里爬不起来的时候自己再出现——

    那时,她才会想着真正依附于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