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诱饵
白色水龙前端,轰六wZ沉重的身躯开始破开水浪向前冲刺。随着不断加速,巨大的机翼开始攫取气流,机体开始逐渐上浮,船型的底部浮筒吃水深度不断下降。速度达到VR(抬轮速度),苗欣手腕轻柔地向后带杆—...水面翻涌的浪花尚未平息,轰八wZ的船型机腹已稳稳压入水库中央。七台螺旋桨引擎持续低吼,桨叶搅动起雪白水雾,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光。伊瑟站在岸边,平板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垂直刷新:油压87.3%,核心温度稳定在312c,引气压力4.8bar,APU转速维持在100%额定值——所有参数都在安全红线以内,连最挑剔的骨械师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他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镜腿内侧那枚微凸的符文。苏冥就站在他斜后方三步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悬在所有人头顶。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那方向,是正在缓缓收拢隔音光幕的环形厅堂边缘。埃米利奥与卡丽拉已不见踪影,只余下光幕残余的涟漪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如同被石子惊扰的蛛网。“他们走了。”伊瑟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不,是‘她’走了。”苏冥纠正,指尖在镜框上一叩,“卡丽拉才是幽花女王埋在星辰使团里的真饵。埃米利奥?不过是个幌子,一个足够体面、足够可信、足够让教皇愿意听他讲完三句话的‘体面人’。”伊瑟没应声,只将平板翻转朝下。屏幕熄灭前那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右下角弹出一行极小的加密讯息,来自陶伊——【左翼挂架第三号螺栓应力读数异常,波动幅度超阈值17%。重复校验三次,非误报。】他喉结微动。这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动了手脚。不是在机库里,而是在更早之前——在天青石机库尚未开启之前,在轰八wZ还躺在恒温符文阵列中接受骨质活性养护之时。那枚螺栓,早已被替换成一枚内部蚀刻着反向共鸣纹路的仿制品。它不会断裂,不会松脱,甚至不会在常规检测中暴露异样;它只会在特定频率的魔力共振下,悄然释放一道微不可察的谐波脉冲——直指驾驶舱主控台下方,那块嵌在龙脊髓骨中的“星砂共鸣晶核”。那才是整架轰八wZ真正的中枢。那才是“星沙”宣战宣言里,真正要刺向黑暗神殿咽喉的刀尖。“洁露丝!”伊瑟突然扬声。远处正蹲在机翼下方检查液压管路的洁露丝闻声抬头,银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又怎么了?!”“把你的护盾发生器调到频谱扫描模式,锁定左翼第三挂架,给我扫一遍从基座到螺栓头的全部频段。”伊瑟语速极快,“要原始波形,不要滤波,不要降噪。”洁露丝眯起眼,没立刻照做,而是直起身,拍了拍沾满油污的手套:“你发现什么了?”“不是我发现。”伊瑟抬起平板,将陶伊那条讯息投射到半空,“是陶伊发现的。但他没说破——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教皇的私人祷告室门外。”洁露丝神色骤然一凝。两人之间沉默了三秒。风掠过水面,卷起细小的水珠,打在裸露的白色骨质机身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某种倒计时。“……明白了。”洁露丝转身,从腰包里抽出一支黄铜色的短杖,杖首镶嵌的灰晶迅速泛起幽蓝微光。她将杖尖抵在挂架螺栓的合金基座上,闭目凝神。三秒后,她猛地睁眼,声音压得极低:“有东西。一层‘伪静默层’,裹在螺栓本体外面。材质……像是用‘蚀月苔藓’烧制的灰釉,混了三滴堕天使泪。它在吸收高频魔力,再以极低振幅反向释放——刚好卡在星砂晶核的共振基频偏移量上。”伊瑟瞳孔微缩。蚀月苔藓只生长在永夜裂谷深处,百年才结一粒孢子;堕天使泪更是禁忌之物,需以活体守望者为祭坛,引其临终悲恸方能凝成。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绝非偶然。这是冲着星砂晶核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晶核里封存的、属于“星沙”初代圣男的残响记忆来的。“谁给的图纸?”洁露丝问。伊瑟没回答。他盯着平板上那行字,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划出一道浅痕——那是羽娅教他的“断念指印”,用来斩断临时性精神链接,防止被高阶占卜术溯因。可这次,他划下的痕迹却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反而浮现出半枚残缺的徽记:一只被锁链缠绕的左眼,眼瞳位置,是一粒正在缓慢旋转的、黯淡的星砂。苏冥的目光落在这徽记上,镜片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原来如此。”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凯莎琳没把‘守望者之瞳’的密钥,给了陶伊。”伊瑟猛然抬头。苏冥却已转身,走向岸边停泊的保障船。她脚步未停,只将一句话抛在身后:“告诉陶伊,别碰晶核。那东西现在是‘活’的——它在等凯莎琳亲自来取。”话音未落,水面忽然剧烈震颤。不是引擎震动。是水底。整片水库的水位在短短两秒内下降了近三十厘米,随后猛地回涌,掀起一人高的浪墙,狠狠拍向轰八wZ的左侧机翼!浪花中,数十道漆黑如墨的纤细触须破水而出,尖端泛着寒铁般的冷光,直刺机翼蒙皮接缝处——正是第三挂架下方!“敌袭!”洁露丝厉喝。但伊瑟比她更快。他左手抄起平板猛砸向地面,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没有咒文,没有手势,只有一道无声的意念如重锤砸落。水面瞬间凝滞,那几十道触须在离机翼仅半米处硬生生僵住,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冰晶裂纹。“寒狱·止息律令。”苏冥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得可怕,“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昨天晚上,看《北境冻土法典》附录第十七页。”伊瑟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边看边试,试了十七次,第十八次成了。”洁露丝已经跃至机翼上方,手中短杖横扫,杖首灰晶爆发出刺目蓝光,一道弧形冲击波轰然扫过水面。触须纷纷炸裂,化作黑雾消散。但黑雾并未逸散,反而在半空急速聚拢,扭曲,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只有胸前一道不断开合的竖瞳状裂口,裂口中,一点幽绿微光忽明忽暗。“腐化守望者残响。”苏冥终于停下脚步,缓缓摘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与那竖瞳完全一致的幽绿光斑。“不是活物,也不是亡灵……是被强行从守望者记忆里剜出来的‘痛觉碎片’。”伊瑟盯着那点绿光,胃部一阵抽紧。他认得这光。三年前,在圣兰大教堂地下墓穴第七层,他亲眼见过同样的光,从凯莎琳皇后的指尖渗出,滴落在一具守望者干尸的额头上。那具干尸当场复苏,双臂暴涨三倍,将整堵符文石墙撕成粉末。“它在找东西。”洁露丝沉声道,“不是找我们,是找晶核。”话音未落,那幽绿竖瞳猛地转向轰八wZ驾驶舱方向——准确地说,是转向伊瑟刚才站立的位置。随即,人形轮廓骤然分解,化作一道黑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射向机尾装卸平台!“拦住它!”伊瑟吼道。但晚了。黑线已没入平台下方阴影。下一瞬,装卸平台的骨质踏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整块结构向内凹陷,露出下方幽深通道——那正是通往驾驶舱主控台的维修通道入口!“糟了!”洁露丝纵身扑去,却只抓到一缕黑烟。伊瑟却站在原地未动。他盯着那凹陷的入口,忽然扯了扯嘴角:“……它进错地方了。”话音刚落,轰八wZ右侧引擎群陡然爆出一串急促的爆鸣!不是故障——是预设的应急协议启动!所有右侧引擎在同一毫秒内切换至“逆喷模式”,七股狂暴气流轰然倒卷,形成一道无形的高压屏障,将整个机尾区域死死封住!黑烟撞上屏障,发出凄厉尖啸,瞬间被碾碎、压缩、逼回通道入口!而就在黑烟被压回的同一刹那,通道内亮起一点微光。不是火光,不是电弧,而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光晕。它从通道深处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形如一枚睁开的眼球——眼球中央,一枚小小的、缓缓旋转的星砂,正静静燃烧。腐化残响发出最后一声嘶哑哀鸣,彻底消散。伊瑟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冷汗。苏冥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身侧,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比方才更沉:“你提前激活了晶核的‘守望者权柄’?”“不是我。”伊瑟摇头,指向机腹下方,“是陶伊。”苏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轰八wZ船型机腹底部,靠近尾舵的位置,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尚在微微发光的刻痕。那是一行用骨粉与星砂混合绘制的古老符文,笔画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以星砂为证,此躯即吾目。】这是“星沙”最高阶的授权印记,唯有初代圣男亲授、且经三位以上现任圣男共同见证,方可铭刻于载具之上。而此刻,它正从陶伊亲手绘制的刻痕中,源源不断地向整架轰八wZ输送着银白光辉。那些遍布机身的繁复符文,正随着光辉流转,逐渐显露出更深层的结构——不再是单纯的魔力导管,而是无数细小的、正在同步明灭的星点,构成一幅覆盖全机的立体星图。“他什么时候刻的?”洁露丝喃喃。“在推飞机入水前。”伊瑟说,“当时所有人都在喊号子,只有他蹲在机腹下,假装在检查挂架基座。”苏冥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他既把钥匙交给了凯莎琳,又把门锁换成了自己的。现在整架轰八wZ,既是凯莎琳的武器,也是陶伊的囚笼。”风再次吹过水面,带起一阵凉意。远处,天青石机库巨大的滑门正缓缓闭合。阴影中,几个披着灰袍的身影无声伫立,其中一人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前的双翼徽章——那徽章表面,金丝勾勒的烈阳图案正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深蓝底色上,无数细小而璀璨的星芒砂砾。寂曙大教堂的钟声,恰好在此时响起。第一声,悠长肃穆,震落檐角积雪。第二声,清越激昂,惊飞栖息鸦群。第三声,沉重如雷,撼动整片河谷。钟声未歇,通讯器中突然传来陶伊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伊瑟,洁露丝,苏冥。请立刻登机。我们得赶在教皇签署‘净化令’之前,把轰八wZ飞到圣山废墟上空。”“为什么?”伊瑟问。“因为。”陶伊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疲惫,“凯莎琳皇后刚刚传讯——她已经抵达废墟中央。而她脚下,正站着三十七位被‘神约派’钉在十字架上的北境平民神官。”“……她想做什么?”“她想让整个大陆听见。”陶伊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凿,“听见星砂坠地的声音。”水面之下,轰八wZ的白色骨质正悄然泛起银辉,如同沉眠巨龙缓缓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