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京师文坛爆出一个大新闻，京派大佬白玉京和南方大佬归震川经过会盟磋商，决议联手主持评选文坛新十子。这是自复古派前七子、嘉靖三大家、复古派后七子之后，文坛又一次选举盛事。这新十子名单，基本可以奠定未来二十年文坛势力的基础格局。但让大家很意外的是，先前一直传闻是李攀龙和归有光南北会盟，怎么最后“北派代表”换成了白榆白玉京？不过京师这地方卧虎藏龙，出现什么意外都不奇怪；尤其意外发生在白榆......大年初一的清晨，雪霁天青，檐角冰凌垂悬如剑，寒气却压不住满城爆竹余味与新桃旧符混杂的烟火气息。白榆披着玄色云纹鹤氅，立在二门廊下，仰头望着几只灰雀扑棱棱掠过琉璃瓦脊，忽然觉得这京师的年味，竟比江南老家更显出几分硬朗的生机来。家丁们早已将朱漆托盘摆好，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张洒金红笺——不多不少，恰好是今年他认定须亲自登门、不可仅以飞帖敷衍的三十六位人物。首辅严府一张，袁阁老府一张，邹学士府一张；裕王府陈洗马宅一张，高拱宅一张，另加徐阶府一张——虽前几日刚与徐?有过那场古怪对谈，但白榆深知，礼数不可断，尤其在年节，断了便是断了气脉。至于唐汝楫、董份那边，白榆连飞帖都未曾备下，只让白孔往董府门房塞了一匣子松子糖，附纸条：“糖甜，事不甜，望鉴。”正想着，白孔疾步穿廊而来，鬓角沾着雪沫，压低声音道：“老爷，徐府回帖到了。”白榆接过那张素面青笺，指尖一触便知是徐?亲笔——字迹略带焦躁，横折处用力过猛，墨色微洇，末尾“徐”字最后一捺竟拖出半寸长锋，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逼得仓皇收笔。笺上只八字：“初五申时，西角门候。”无称谓，无客套，连个“请”字都吝于写。白榆唇角微扬。这徐大公子，果真还在应激状态里没缓过来。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心里绷着一根弦——不是怕白榆翻脸，而是怕白榆太“守信”。一个连阴私手段都懒得藏、连好处都不要的对手，比步步设局的豺狼更令人胆寒。因为人不怕算计，怕的是算计不到底，怕的是对方根本不在同一套逻辑里呼吸。他将青笺折好，夹进案头《贞观政要》中，转身唤来账房先生。那人五十出头，花白胡子修剪得极齐整，名唤周砚，原是户部老吏，因卷入一场银粮亏空案被贬，幸得白榆看中其心细如发、账目如刀，破格聘为白府总管。“周先生，”白榆坐定，亲手斟了两盏热茶，“年前街道房各坊报来的炭例、灯油、巡更口粮，都核过了？”“回老爷，已逐坊复核三遍。”周砚双手捧盏，躬身答道，“西城四坊因临着皇城根儿，炭例多拨了两成，是按旧例；南城七坊去年新添了三十副铁链枷锁，耗银三百二十两，皆有匠作司批条为凭；唯东城九坊……”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蓝纸，“卫氏娘子的安胎药方，太医院李太医手书，每月需鹿茸、阿胶、紫河车各三钱，此三项皆属贡品，市价浮动极大。小人斗胆，拟了两个法子：一是托内廷尚膳监王公公走个‘宫中余药调剂’的名目，每季省银二百两；二是……”“不必。”白榆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蓝纸上“紫河车”三字，忽而一笑，“紫河车不需外购。我白家自有产处。”周砚一怔，旋即醒悟，面皮微热，忙低头啜茶掩饰。白榆却未再提此事，只道：“明日起，把东城九坊巡更频次增为每日四轮，寅时、巳时、申时、亥时各一轮，每轮十二人，分三组轮值。另从各坊抽调识字者二十名，编入‘春晓录’——专记街巷异动、流民聚散、粮价涨跌、谣言出处。不许写虚言，须具实名、时辰、地点，每月初一交我亲阅。”“是。”周砚笔尖在随身小册上飞速记下，又迟疑道，“只是……此举恐惹锦衣卫北镇抚司注目。毕竟……”“他们早注目了。”白榆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眼神清亮如淬火之刃，“自打我接手街道房，北镇抚司的暗桩就在各坊茶肆、当铺、脚店扎下了根。你当他们真是查缉妖言？不过是替徐阁老数我手下有多少双眼睛罢了。”周砚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垂首不敢应声。白榆却话锋一转：“不过，既有人替我数人头，咱们也该替人家数数账本。你悄悄去趟刑部老库房，找管库的赵主事——此人爱赌，欠着宝源局三十七两银子，年前刚被我堵在胡同口还了十五两。你带十两银子去，就说白千户问他讨个旧档：嘉靖三十八年冬，顺天府呈报的‘北直隶流民暴动’卷宗，原件已焚，但底稿抄录本该存于刑部。若他推诿，便告诉他，三十九年夏，他侄儿在通州私贩硫磺的事，白千户记性向来不错。”周砚心头一凛，再不敢多问，只觉这白大官人看似闲散过年，实则指掌之间，早已织就一张密网——网眼不大，却恰好卡住每一处关节的命门。送走周砚，白榆踱至后院。卫氏正由两个婆子搀扶着，在暖阁外晒太阳。她裹着月白绫袄，发髻松挽，面色温润，左手无意识覆在小腹上，见白榆来了，欲起身行礼。“免了。”白榆摆手，亲自扶她在软榻坐下，又解下自己斗篷盖在她膝上，“听太医说，前三月最忌惊扰。你只需静养，旁的都不用管。”卫氏垂眸轻声道：“奴婢……谢老爷体恤。”白榆凝视她片刻，忽而问道：“你家乡浙江余姚，可有听说王锡爵此人？”卫氏一愣，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垂下眼睫：“听族中长辈提过，说是余姚新出的才俊，年前刚中了举，文章在浙东颇有些名气。”“哦？”白榆挑眉，“可知他性情如何？”“只闻其文风峻峭，不喜浮华。”卫氏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亦不喜攀附权贵。”白榆朗声笑起来，笑声惊飞檐下两只麻雀。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卫氏额角：“好个‘不喜攀附权贵’！这话倒像是说给我听的。”顿了顿，又敛了笑意，“你放心，王锡爵若来京赴考，我必不让他吃半分委屈。他日若真能蟾宫折桂，你腹中孩儿……倒真该唤他一声表叔。”卫氏闻言，脸颊微红，慌忙低头，手指绞紧了斗篷一角。白榆却已起身，负手望向院中一株虬枝老梅。枝头残雪未消，几点胭脂色花苞却已悄然裂开，露出嫩黄蕊心——寒彻骨，香愈烈。午后，白府迎来第一位登门贺岁的实权人物：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诰。此人乃徐阶心腹，素以铁面著称，前年弹劾兵部侍郎贪墨，一疏而倒三司，京中呼为“王青锋”。白榆迎至二门，执礼甚恭，却未邀入正堂，只引至西跨院暖阁，奉茶后亲手关严门窗。王诰落座便直言：“白千户，徐阁老命我来问一句——陈洗马荐张居正之事，究竟几成把握？”白榆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缓缓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工笔小像：一男子峨冠博带，面容清癯，眉宇间一股沉毅之气扑面而来，右袖口微微掀起，露出腕上一道浅褐色旧疤。王诰瞳孔骤缩：“这……这是张居正？”“正是。”白榆指尖拂过那道旧疤，“张居正十六岁中秀才，主考官嫌其答卷锋芒太盛，有意压等，张生愤而撕卷，袖口被砚池碎瓷划破，血染袖缘。主考官见其气骨嶙峋，反钦佩其胆，遂擢为案首。”王诰默然良久，忽然起身，朝白榆深深一揖：“白千户高义！此画……可否赠我？”“画可赠，话须听全。”白榆扶他起身，声音陡然低沉，“张居正此人，非池中物。他若入裕王府，必受陈、高二公提携，然其志岂在讲经？其心所系，是天下钱谷、边镇兵马、河工漕运！他日若得重用，必行大刀阔斧之政，触动者何止百官？怕是连裕王殿下，都要被他牵着鼻子走。”王诰脸色变了，袖中拳头悄然攥紧。白榆却已端起茶盏，神色坦荡：“我今日敢把画像交予王公，便是信徐阁老能容得下这张居正——容他锋芒，容他旧疤，容他将来可能踩着徐阁老的肩膀往上走。若连这点胸襟都没有，那不如趁早换个人选。”王诰喉结滚动，终是重重一点头：“白千户放心，此话，我一字不漏，禀明徐阁老。”送走王诰，白榆回到书房，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君臣同契”。墨迹未干，白孔又急步进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封口印着一枚朱砂小印，形如蜷龙，正是严世蕃私印。白榆拆开，只扫一眼，眉峰便微微挑起。信上只有两行字，笔势狂放不羁，墨色浓重得几乎要透纸而出：【白兄台鉴：闻兄近与徐氏往来频密，甚慰。然慎之，徐阶非善与者，尤忌‘不求回报’之人。兄若真欲助彼，何妨索一‘投名状’？譬如——请徐阶于会试前，默许某人撤回一桩旧案。愚弟思之，唯‘三十八年沈氏盐引案’最宜。盐引三千引，折银万两，原主沈珏已殁，其女沈昭，今在教坊司乐籍。若徐阶肯点头，沈昭即刻除籍，且赐还半数盐引。此事于徐阶不过举手之劳，于兄却可得一死士。愚弟拭目以待。】白榆搁下笔，久久凝视那“沈昭”二字。沈昭……沈珏之女。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一方歙砚，砚池里墨汁幽黑，倒映着他此刻的面容——平静之下，似有暗流奔涌。历史缝隙里，他记得这个案子：嘉靖三十八年冬，两淮盐运使沈珏被诬勾结倭寇私贩硫磺，下诏狱拷掠致死，家产抄没，独女充入教坊司。此案幕后，正是严嵩授意、鄢懋卿操刀，目的只为吞并沈家世代把持的淮南盐引。而主审官……正是时任刑部右侍郎的徐阶。如今严世蕃抛出这枚棋子，是要逼他在徐阶与严党之间，亲手撕开一道血口。可白榆知道，沈昭不该是棋子。她该是刀。白榆起身，推开窗。寒风卷着细雪扑入室内，吹得案上宣纸哗啦作响。他盯着那幅未干的“君臣同契”，忽然抬手，蘸饱浓墨，在“契”字右侧，狠狠添上一笔——那一笔斜劈而下，如刀如戟，生生将“契”字劈作两半，左边是“丰”，右边是“刀”。窗外，一只寒鸦掠过枯枝，发出嘶哑长鸣。夜幕降临时，白榆换了一身深青直裰，未带家丁，只携一把乌木柄折扇，悄然出了白府侧门。他步履不疾不徐，穿过三条街巷，最终停在一扇斑驳的黑漆门前。门楣歪斜，门环锈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豆灯之光。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一线，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正是白府暗卫首领，人称“疤脸刘”的汉子。“老爷。”疤脸刘躬身，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白榆点头，一步跨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屋内并无陈设，唯有一张土炕，一盏油灯，炕上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头发枯黄，却梳得一丝不苟。听见动静，她抬起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亮得灼人，仿佛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野火。白榆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双眼，开口第一句却是：“你恨徐阶么？”少女没有眨眼，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恨。”“恨他判你父死？”“恨。”“恨他夺你家产？”“恨。”“恨他让你在教坊司弹琵琶，给那些糟蹋过你父亲尸首的官爷们唱曲？”少女喉头剧烈起伏，终于，一滴泪砸在冻得发红的手背上，却未发出丝毫哽咽。白榆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轻轻放在她膝上：“这是你父亲沈珏历年盐引往来明细，三十八年冬，他最后一次入库的两千三百引盐，至今未验——因为验引的官员，当年就被徐阶调去了云南。册子最后一页，有他亲笔批注：‘盐引在，人在；盐引亡，人亡。’”少女手指颤抖着翻开册子，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页那行墨字上，指甲深深掐进纸页。白榆站起身，将乌木折扇缓缓展开，扇面空白无字。他以扇骨为笔，在少女眼前虚划一道——那姿态，竟与白日里在宣纸上劈开“契”字时一模一样。“徐阶给你父亲判了死罪。”白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现在，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不是替你翻案，是让你亲手，把徐阶的活路，一条条剪断。”少女猛地抬头，眼中泪痕未干，却已燃起赤金色的火焰。白榆俯身，在她耳边，极轻地说出三个字。少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三个字烫伤。白榆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明日此时，我来取答案。”他手按门栓，顿了顿，未回头，“记住，你若点头，从此世上再无沈昭。有的，只是……白家的一把刀。”门开，雪光涌入，映得他背影清瘦而锐利，宛如一柄出鞘未饮血的剑。门外，嘉靖四十一年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正纷纷扬扬，覆盖整个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