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何故发呆？我们继续会盟啊。”白榆对着陷入呆滞的归有光呼唤道。在归有光的眼里，这位年轻的白大官人简直邪的发光，令人望而生畏。归有光似乎不太想直接和白榆打交道，但又不敢直接开口拒绝，本能又看向身边另一个年轻人。他带着两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年轻人，既是为了提携后进，也是为了能充当挡箭牌。剩下的这个年轻人看出了归有光的窘境，只得站起来挡枪，先自我介绍说：“在下常州府武进县唐鹤征。”张佳胤在......陈以勤说完这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案头一方歙砚边沿，指腹被墨渍染得乌青。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窗纸，簌簌如蚕食桑叶。白榆盯着老师枯瘦却仍挺直的脊背，忽然发觉那件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后襟上，竟裂开一道寸许长的细口??是肘部磨破后用同色丝线密密补过，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可那道缝痕却像一道无声的裂隙，横亘在师徒之间，也横亘在这骤然塌陷的仕途天光里。“老师……”白榆喉头发紧，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守制三年，您四十有三，正是锐意奋发之时。裕王殿下身边，再无人比您更知冷暖、更懂分寸。”陈以勤缓缓放下手，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浮雕松鹤纹，漆色黯淡，却温润如旧。他掀开盖子，里面没有奏疏，没有手稿，只有一叠黄麻纸抄就的《孝经》注疏，字字端楷，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不同年份所书，有些字迹浓重如铁，有些则淡而微颤，似执笔时手已冻僵。最上面一页眉批一行小字：“乙未冬，雪深三尺，以勤侍父侧，诵至此章，泪落成冰。”白榆心头猛地一撞。原来老师早把人生最要紧的几页，都写在了这本不该翻开的书里。“裕王府讲官，是天家赐的恩典；守制，是人伦立的规矩。”陈以勤声音平静得像在讲授《四书》，指尖却轻轻抚过那行眉批，“我若贪恋前程，连这本《孝经》都不敢翻，还谈什么辅佐储君？”白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高拱不可信”之类的话。他忽然想起严讷在徐阶直庐里那句“鹰视狼顾”，此刻才真正尝到滋味??自己看透了朝局，却忘了人心尚有不可算计的沟壑。那沟壑不是权谋的断崖，而是血脉浇灌的深谷，你纵有万般机巧，也填不满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沉默良久，白榆忽问：“老师可愿听弟子一句僭越之语？”陈以勤抬眼，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守制非退场，是换一种方式立于朝堂。”白榆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大明会典》，“太仆寺少卿空缺，吏部必在开春前议补。若由陈公举荐一人代掌，既合祖制‘守制官员可荐贤代职’之例，又使裕王府声势不坠??此人不必真管钱粮，只需坐镇衙门，替老师看着那几处马政要隘。”陈以勤眸光微闪：“你指谁？”“陆炜。”白榆将《会典》翻至礼部条目，指尖点在“丁忧”二字上，“陆少卿若转任太常寺，恰可避过眼下风头。太仆寺需个明白人暂领，陆炜既有实务经验，又与裕王府素无瓜葛，清白得如同新雪。吏部见是他，只会赞陈公公忠体国，不徇私情。”陈以勤凝神片刻，忽而摇头：“陆炜虽好，但资历尚浅，骤居高位恐遭弹劾。且……”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白榆面门，“你为何对陆家事如此熟稔？莫非你已与陆白衣定下密约？”白榆一怔，随即苦笑：“老师明鉴。陆白衣今日登门，确为求援。弟子本拟劝陆少卿让出太仆寺，另谋安稳。可适才见老师匣中《孝经》，方知人心自有不可移易之重??弟子斗胆，想请老师做一回‘渡人者’。”他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尚未封口的信笺，递至陈以勤案前：“这是弟子草拟的荐举疏稿。末尾留白，只待老师朱批。若老师觉得不妥，弟子即刻焚毁。”陈以勤未接信，反而推开木匣，取出那本《孝经》翻至最后一页。空白处竟已题有墨迹淋漓的四句诗：> 雪压松枝不折腰，> 三年守寂亦逍遥。> 莫愁薪尽火将灭，> 自有新枝照夜烧。落款处，是白榆的私印??一枚小小螭纽，印泥鲜红如血。陈以勤的手指剧烈颤了一下，墨砚里残存的宿墨被震得溅出几点，在诗稿上晕开两团小小的、不规则的黑云。“你……何时写的？”他声音干涩。“昨夜。”白榆垂眸，“学生不敢替老师立言，只敢学老师当年教我读《孝经》时的腔调??重音在‘自’字上。”??那是陈以勤初授《孝经》时亲口念过的句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故曰：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他念“自”字时，喉结滚动如吞咽苦药，眼神却亮得惊人。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声。陈以勤久久凝视那四句诗，忽然抓起案头狼毫，饱蘸浓墨，在“自”字下方重重画了一道竖线，墨迹如刀劈斧凿，直透纸背。“好一个‘自有新枝照夜烧’。”他搁下笔，声音竟带上了久违的清越，“你既愿做这新枝，为师便做那截老枝??燃尽最后一段，替你挡一挡西苑那边吹来的阴风。”白榆倏然抬头，眼中水光一闪即逝。他知道，老师这句“阴风”，指的是袁炜身后那双时刻窥伺的眼睛。袁炜今日被捧上云端，明日便可能因今日之“恩宠”反噬成仇??严党不会容忍任何动摇四大中登格局的异动。陈以勤却已起身，亲自取来火盆。炭火正旺，映得他鬓角霜色刺目。他将那封荐举疏稿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腾起，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扭曲、蜷曲，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盘旋升腾。“荐举陆炜，须有名正言顺之由。”陈以勤盯着跳跃的火苗，一字一句道，“你明日去太仆寺查档，把嘉靖二十三年马政亏空案的底册调出来。此案当时由陆炜协办，他呈给户部的勘验文书，至今压在库房最底层。你把它挖出来，附在荐举疏后??就说陆炜当年查弊如神，今当委以重任，以彰朝廷惜才之心。”白榆心头剧震。嘉靖二十三年马政亏空案？那案子牵扯到至少三位御史，最后却以“账目错讹”草草结案。陆炜当时不过是个主事，哪来的本事“查弊如神”？分明是有人借他之手，把脏水泼向了某位早已倒台的阁臣！“老师……”白榆声音发紧，“您怎么知道那文书还在？”陈以勤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因为当年压下结案奏疏的，正是你那位‘恩师’严世蕃。他故意留着陆炜这份文书，就像猎人留下半截带血的鹿腿??引着后来者去闻血腥味。”白榆如遭雷击。原来那场旧案，竟是严世蕃布下的饵！而陆炜，不过是饵上那根最不起眼的芒刺。“老师为何……不早说？”“说了，你便不敢用这柄刀了。”陈以勤转身推开窗棂。寒风裹挟雪沫扑入，吹得案头火苗狂舞。他望着院中积雪覆盖的梅枝，声音沉静如古井：“刀锋利不利，不在刀本身，而在持刀人的手稳不稳。你今日敢逼郭朴，明日敢烧荐举疏，后日便该敢烧掉整座太仆寺的账册??只要烧得其所。”白榆怔在原地，雪风扑在脸上，竟觉不出冷。他忽然明白，老师这三年守制，绝非蛰伏。那本《孝经》眉批里的泪痕，是冻土下奔涌的暗河；这间书房里每一寸沉默，都是为将来雷霆积蓄的伏笔。次日寅时，天光未明。白榆裹着油布斗篷潜入太仆寺库房。值夜小吏被一杯掺了安神散的热茶放倒，鼾声如雷。白榆提着羊角灯，在蛛网密布的梁柱间穿行，鼻尖萦绕着陈年马料与霉变纸张混合的腥气。他记得陈以勤说过，嘉靖二十三年的卷宗全在西角第三排，第七格，底下压着半块朽烂的柏木板??那是当年严世蕃亲手下令垫高的标记。果然，掀开柏木板，一摞黄褐色封套静静躺在那里。白榆抽出最上面一本，封皮墨迹斑驳：“嘉靖二十三年十二月马价银出入勘验录（陆炜誊）”。他指尖拂过纸页边缘，触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是朱砂印泥反复按压留下的硬痂。凑近灯下细看，那印痕竟隐约勾勒出半个“嵩”字轮廓，与严嵩私印“玄斋”中的“嵩”字篆法完全一致！白榆呼吸一滞。原来严世蕃当年不仅留了文书，更在关键页码上，悄悄钤下了父亲的私印！这哪里是存档？分明是埋下了一颗随时可引爆的火药??只要有人翻开这本“勘验录”，便等于亲手拆开了严嵩父子与马政巨案的关联证明！他迅速将文书塞入怀中，转身欲走，却见墙角阴影里蹲着个瘦小身影。是个扫库房的童仆，约莫十二三岁，冻得鼻涕横流，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榆胸前鼓起的衣襟。白榆心念电转，从怀里摸出一块糖糕塞过去：“小兄弟，帮我个忙。明日辰时，去西苑直庐找袁炜袁大人，就说‘雪融了，新枝要发芽’??记住了？”童仆懵懂点头，攥紧糖糕飞奔而去。白榆望着那抹消失在雪幕中的单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藏在锦衣卫诏狱的刑具架上，也不在内阁票拟的朱批御笔里??它就在西苑直庐里，某个醉心青词的老翰林随手写下的半句诗里；就在太仆寺库房角落，冻得发抖的孩童口中，一句谁都听不懂的童谣里。回到家中，白榆将“勘验录”摊在火盆上。火舌温柔舔舐纸页，墨字在高温中渐渐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蝶，翩跹飞散。他取来一张素笺，就着余烬微光，一笔一划写下新的荐举疏：> “臣闻治国者，贵在得人。今太仆寺少卿出缺，臣思有太仆寺主事陆炜者，性敏而慎，才实而谦。嘉靖二十三年勘验马政，其条析弊端，纤毫毕现，惜为时所掩。今值非常之际，宜拔幽滞以振纲纪……”写罢，他吹干墨迹，却未加盖私印，而是取出陈以勤昨日赠予的那枚螭纽印??印底刻着“南充陈氏”四字，是老师父亲生前亲手所治。朱砂轻叩，印文如血渗入纸背。此时窗外雪势渐歇，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青白。白榆推开院门，只见陆白衣披着玄色斗篷立在雪地里，肩头落满碎琼乱玉，手中竟提着一只陶瓮。瓮口封着蜡，隐约透出酒香。“我爹听说你要帮他调任，特酿了‘松醪’相谢。”陆白衣声音嘶哑，眼圈泛青，“他说，若此事能成，他愿辞去所有差事，回昆山老家种十年梅花。”白榆接过陶瓮，瓮底微温，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告诉陆少卿，梅花不必种十年。”他仰头望向澄澈如洗的苍穹，“等裕王殿下登基那日，我请他做新朝第一任太常寺卿??专管皇家祭祀，替天下人，祭一祭那些被风雪埋住的旧骨头。”陆白衣怔住，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她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白榆肩膀：“白榆，你这人……真是又黑又烫。”白榆笑着掸去肩头积雪，转身回屋。灶膛里余火未熄，他取出铁钳，将最后半块松炭拨进火心。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迸溅，映亮他眼中跃动的光。那光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灼热??就像三年前那个雪夜，陈以勤也是这样拨动炭火，将一本《孝经》推到他面前，说：“读书人不惧寒，只怕心冷。”如今，心未冷，火未熄。雪融处，新枝正悄然顶开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