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直接上伦理
看着“站在门口的野蛮人”,张佳胤心里不由得开始心疼李前辈。煞费苦心的组织了这么一场“峰会”,还想尽办法严防死守,结果最后自己被拦在外面,白榆却溜了进来。忽然又想起一件更严重的事情,张佳胤急忙质疑道:“你到底把李前辈怎么了?先前你答应过,不会陷害李前辈!”白榆随意的说:“我没怎么他啊,就是吏部让他去说明情况。”张佳胤总觉得这里面有鬼,“吏部凭什么让李前辈过去接受质询?李前辈现在身上并没有官位......白榆闻言,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叩了叩,火盆里炭块“噼啪”一声迸开,火星溅起半寸高,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张居正?国子监司业?徐阶竟真把这枚棋子提前挪到了裕王府门口??比原本历史早了整整三年。他不是没想过徐阶会出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张居正此时不过三十二岁,却已名动京师: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因直言敢谏触怒严嵩,被外放为国子监司业,表面是贬,实则徐阶早将他视作心腹砥柱,只待风向一转便召回内廷。若此人真入裕王府为讲官,不出五年必掌经筵、参机务;十年之内,怕就要与高拱并肩而立,甚至后来居上。更令白榆脊背微凉的是??张居正和陈以勤,本就是同年进士,又同在翰林院修《永乐大典》残卷,私交甚笃。陈以勤守制离京前若与张居正私下会面,一句“吾去后,裕邸事可托张公”,便是天然的举荐,连礼法都挑不出错来。而徐阶只要递上一道密折,请裕王“体念旧臣忠悃,特简贤能以辅东宫”,嘉靖帝极可能朱批一个“允”字??毕竟裕王身边多几个清流讲官,皇帝也乐见其成。这不是争一个职位,这是抢一张通往龙椅的登基诏书。白榆缓缓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腑,刺得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今日西内扫雪时,郭朴那张涨紫的脸,袁炜袖口垂落的一角金线补子,还有徐阶直庐窗纸上晃动的烛影……原来所有人早就在等这一刻。自己以为在布局,殊不知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一枚待价而沽的子。“董学士,”白榆抬眼,声音沉了下来,“您说徐次辅要推张居正,可有确证?”董份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密札,纸角微潮,显是刚自某人手中接过不久。“今晨国子监祭酒遣人送来的,说是张居正昨夜未归值房,有人看见他进了徐府后巷角门。再者,国子监司业缺员已久,徐阶却压着不补,偏在此时调人,岂非有意?”白榆没接那封密札,只盯着董份的眼睛:“董学士既知此事,为何不先去寻徐阶商议?或者,去求严世蕃代为斡旋?”董份苦笑:“徐阶素来防我如防贼,严公子近来又在为父守制,连门都不出。倒是白大官人,既与陈洗马情同父子,又与袁公初通款曲,还曾在西内当众驳了郭尚书颜面??这京城里,如今唯有你手握三把刀:一把架在严党脖子上,一把搭在徐党脉门上,一把……正抵着裕王府的门槛。”白榆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青砖地。原来自己早已被看透。不是什么墙头草,是根钉子??钉在严、徐、裕三方之间,谁想撬动格局,都得先掂量这根钉子会不会崩断。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雪未歇,檐角冰棱垂着细长水珠,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敲得人心慌。远处西苑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已是四更天。“董学士,”白榆转身,目光灼灼,“您替唐汝辑问路,我不拦。但请您转告他一句:若真想坐稳裕王府讲官之位,就别碰‘严党’二字。更别提当年状元案里那些旧账。”董份皱眉:“可若不打严党旗号,他如何立足?”“那就打‘清流’旗号。”白榆一字一顿,“请唐汝辑明日一早,去国子监藏书楼抄录《贞观政要》前五卷,亲手誊毕,装匣呈送裕王府。再写一篇《论君臣相须之道》,不引程朱,专取陆象山心学精义,夹注中务必提及‘陈洗马曾言:治天下者,首在正心诚意’。”董份愕然:“这……岂非公然攀附?”“攀附?”白榆冷笑,“是认祖归宗。陈老师丁忧前最后一道奏疏,便是请裕王‘日览《贞观政要》,以鉴唐宗之治’。唐汝辑若抄此书、论此理、引此语,便是承续师志,是忠于裕王,更是恪守师道。徐阶若以此攻讦,便是指斥先师不敬;严党若因此疑他,便是自断臂膀??毕竟,谁敢说陈以勤不是严党?”董份瞳孔骤缩,终于明白白榆为何不肯让陈以勤举荐唐汝辑。这不是避嫌,是设局。用陈以勤的清名作饵,把唐汝辑从“严党走狗”的泥潭里硬生生拖出来,按在“裕王心学传人”的高台上。从此他身上贴的不再是严嵩的膏药,而是陈以勤的墨印、裕王的朱砂、乃至陆九渊的心灯。这才是真正的洗白??不是遮掩,是覆盖;不是粉饰,是重铸。“可……”董份仍存疑虑,“张居正亦精研心学,且著有《论治道》三篇,其中‘格物致知’之论,远胜唐汝辑。”白榆摇头:“张居正的‘格物’,格的是国计民生,是漕运盐引,是九边军饷。他讲的是怎么管天下,而裕王现在最需要的,是知道怎么当皇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陈老师教裕王读书,从来不说实务。只教他读《孝经》《大学》,讲‘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因为裕王要学的第一课,不是治国术,是帝王心术。唐汝辑若能在裕王面前,把‘诚意正心’四个字讲得比张居正更透、更切、更带血肉,徐阶就算再不甘,也只能看着他坐上那个位置。”董份默然良久,终于拱手:“白大官人所谋深远,下官佩服。只是……若张居正抢先一步,已向裕王呈上讲章呢?”白榆嘴角微扬:“那便让他呈。但请董学士告诉唐汝辑??裕王昨日午膳后,照例要小憩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便是讲官唯一能单独面圣的窗口。而陈老师临行前,已向裕王举荐‘侍讲人选宜择沉静寡言、不尚空谈者’。”董份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陈洗马……何时说的?”“两个时辰前。”白榆淡然道,“就在您来之前,我刚从陈府出来。老师说,高拱性烈如火,唐汝辑温润似玉,张居正锋芒毕露??三人相较,裕王若选讲官,必取中庸。”窗外雪势渐猛,风撞着窗棂嗡嗡作响。董份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仿佛陈以勤那双温厚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风雪,静静落在自己背上。他深深一揖,告辞离去。袍角扫过门槛积雪,留下两道浅痕,转瞬又被新雪覆盖。白榆关上门,回到火盆边,用铁钳拨弄着炭火。火星翻涌,映亮他半张脸,另一侧隐在阴影里,轮廓坚硬如刀削。他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沉静寡言”,竟成了决胜关键。更没想到,陈以勤临行前这一记虚招,既保全了清誉,又悄然为弟子铺路??原来老师并非迂腐,只是不愿脏了自己的手。火光跳跃间,白榆忽然忆起前世读《明史》时,看到张居正万历初年大权独揽,却始终对陈以勤执弟子礼,每逢年节必亲赴南充拜谒。史家皆赞其不忘本,却无人知晓,这份“本”,早在嘉靖二十六年冬夜,就被一纸丁忧诏书埋下了伏笔。而此刻,这伏笔正被自己亲手点燃。他取出怀中银票,数了七千两,又另抽出三千两,用油纸仔细包好。这三千两,是给高拱的。不是贿赂,是定金??定他将来在裕王府,必须容下唐汝辑这个“异己”。高拱不会拒绝。他正缺钱修老家祠堂,更缺一个能牵制张居正的活靶子。至于徐阶……白榆冷笑。你以为把张居正塞进来就能掌控裕王府?错了。裕王府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讲官手里,而在供奉簿上。陈以勤走后,高拱接管供奉,而高拱的账房先生,恰好是白榆去年荐给他的户部主事。这世上最牢靠的关系,从来不是师生同乡,而是银钱往来、利害相系。白榆吹熄油灯,摸黑上了火炕。身体一沾褥子便沉沉坠入疲惫,可脑子却像浸在冰水里,清醒得可怕。他忽然想到,如果陈以勤不丁忧,张居正便不会提前入裕王府;若张居正不提前入裕王府,日后就不会与高拱在隆庆朝撕破脸;若二人不撕破脸,万历初年那一场惊天政争,或许根本不会发生……可历史偏偏在此刻拐弯,而自己,正站在那个岔路口上,一手按着严党的刀鞘,一手攥着徐阶的缰绳,脚下踩着裕王府的门槛,身后还跟着陆白衣那双含怒带嗔的眼睛。这大明第一墙头草,终究不是随风倒的浮萍。是藤??缠住所有大树的根须,吸尽养分,再悄然抽枝展叶,把整片森林,都变成自己的荫蔽。翌日清晨,白榆顶着霜花出门。雪停了,阳光刺眼,照得满城琉璃瓦泛出青白冷光。他先去裕王府递了名帖,称“学生白榆,代恩师陈以勤呈上《贞观政要》抄本及讲章”,守门太监笑着收下,连赏钱都没推辞??毕竟陈以勤每月供奉,向来是最准时的。接着他拐进吏部衙门,找到高拱。两人在值房密谈不足一刻钟,高拱只说了三句话:“银子我收了。唐汝辑若来,我让他讲《大学》首章。但若他敢在裕王面前提一个‘严’字,我就让他滚出京师。”白榆躬身谢过,转身又奔西苑。袁炜正在校阅会试试题,见他来了,抬眼一笑:“扫雪扫得如何?”白榆递上一个锦盒:“昨夜整理旧稿,发现一篇恩师批注的《礼记?学记》,特来请教袁公。”袁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朱批密密麻麻,字字如刀。他翻到末页,赫然见一行小楷:“科举取士,贵在辨才识德,而非察党附势。今之考官,当如明镜,照见真儒,勿使伪学混迹。”袁炜指尖一顿,抬头盯住白榆:“这是……陈洗马的手笔?”“正是。”白榆垂眸,“老师说,若遇不公,宁可不中,不可失德。”袁炜久久不语,最终合上锦盒,轻轻放在案头最显眼处。午后,白榆路过国子监,恰见唐汝辑立于藏书楼阶前,正指挥书吏搬出二十箱《贞观政要》刻本。他袍角沾雪,眉目清朗,见白榆过来,竟主动拱手:“白兄昨夜所言,唐某已铭记于心。”白榆还礼,目光扫过他腰间一枚素白玉佩??那是陈以勤旧物,三年前赠予得意门生,如今却戴在了唐汝辑身上。他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唐兄用心,必得上苍眷顾。”话音未落,忽听街角马蹄急响。一骑玄甲锦衣卫疾驰而至,勒马扬鞭,雪沫四溅。为首之人掀开兜帽,露出陆白衣那张冻得发青的脸。她翻身下马,几步抢到白榆面前,劈头便问:“张居正昨夜真的去了徐府?”白榆点头。陆白衣咬牙:“那我爹的事……”“已妥。”白榆打断她,“太常寺少卿任命状,今晚就会送到陆府。太仆寺那边,我已请高拱拟了调任文书,只等吏部盖印。”陆白衣怔住,半晌才喃喃:“你……怎么做到的?”白榆望着远处飘扬的裕王府旗幡,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因为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纯粹的敌人。只有还没谈拢价钱的买卖人。”风过长街,卷起地上残雪,扑簌簌打在两人衣襟上。白榆伸手拂去陆白衣肩头积雪,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他知道,从今天起,裕王府的棋局,再没人能轻易落子。而自己这根墙头草,终于长出了第一根真正扎进泥土的根。